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T 中文版 ,作者:T China,原文标题:《女性新事|禁!止!偷!拍!》
带着愤怒和羞辱感,我把前男友喊出来,当着他的面,删掉了我们亲密过程的照片。我也录下了他的承诺:照片没有备份,也不会外传。我没有问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为什么我不同意还要拍我?
过往,我断断续续在新闻里见过关于酒店偷拍的报道。而和偷拍的第一次交锋,我就是受害者。我至今仍然记得那张我被偷拍的照片——照片的构图、我在照片里的姿势,让我忍不住审视自己,并产生一种难堪又难受、耻辱又恐惧的感觉。
除了特别要好的朋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虽然我没做错任何事,但耻感如影随形。当然还有无奈:我没有任何办法约束他不保存不散发照片,更没有办法惩治他。我默默保存下他个人的重要信息,甚至设想了「鱼死网破」的可能性。
一年多之后,我看到了韩国的「N号房」事件。2018-2020年,记者在加密软件上发现了实施、传播并牟利的性剥削犯罪案件的群组,犯罪者以偷拍视频和胁迫手段控制受害女性,多达26万人参与围观、付费传播和助长犯罪。尽管跟眼前的现实并不相关,我还是第一次有了头皮发麻的感觉:「N号房」是能在真实世界发生的吗?

但在我自己遭遇偷拍的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偷拍其实不是零星的个案,而是遍布在我身边。
男性偷拍现任或前任女友的情况并不罕见。根据台北妇女救援基金会近两年的分析,现任伴侣或前任被偷拍的概率为22%~27%。
朋友小宁也曾在亲密关系中被偷拍。「当我发现他在亲密过程中打开了手机相机后,我第一反应非常生气。」她告诉我,「但他说只会留着自己看。」这个解释其实并没有从根本上打消小宁的顾虑:万一手机云相册有一天意外泄露了怎么办?「我说服自己的理由,是我相信他不是『坏人』。」
就算身处一段亲密关系,女性仍会对异性的摄像头产生警惕,这根本上是因为抗拒顺直男群体物化女性、凝视女性、消费女性。根据《澎湃新闻》「湃客·有数」统计的数据,33.3%的偷拍事件是为了满足个人私欲,29.2%是为了敲诈被偷拍者获取钱财,剩下的37.5%则被用于传播与售卖,流向黄色社区、黄色网站、社群、网盘群、朋友圈和直播平台。
当我一个人在租住的家或在酒店时,偶尔有对着角落竖中指的冲动。我的直觉并没有错:女性的生活对于某些人来说是消遣的黄片。

对我的好朋友H来说,地铁是一个令人担惊受怕的公共场所。至少两次和她见面时,她都带着沮丧和焦灼告诉我,自己在地铁里可能被偷拍了。
她勇敢出击的那次,对方的拍摄角度恰好让她有了确凿的证据。而大部分时候,她不敢贸然让对方展示手机相册自证清白。
有次她对我说:「我不过是穿了套头衫和Legging而已啊,难道很暴露吗?」我也经历过这样的自我审视。走在路上,发现异性侵略性地盯着自己时,我的第一反应往往是,「我穿得很暴露吗?」有时,这种想法会滑坡为:「难道我被偷拍了,隐私暴露了?」
衣着和凝视、偷拍、猥亵之间没有因果。

美国堪萨斯大学(University of Kansas)举办过展览「What were you wearing?」,展出受害者在遭受性侵时所穿衣物的复制品:牛仔裤、校服、宽松卫衣、儿童睡衣——这些都是普通人的日常衣着。展览想指出:暴力的根源在于施暴者,而不是受害者穿了什么。而Maskpark事件爆出的聊天记录显示,一双摆在门口的高跟鞋也可以引发群组的集体意淫和颅内高潮。
发现自己被偷拍后,主动出击确实需要巨大的勇气,而选择沉默又常常伴随着后悔——「我应该制止那个人的」「我应该要求看他手机的」。两件事对女性都是巨大的消耗:她们很难不反刍「被偷拍」这件事——「为什么是我?」当她们向外界诉说遭遇偷拍的经历时,也常面临这个问题:「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是我?
偷拍无处不在,掉落在谁的头上,就像路上不经意踩到屎般是个概率问题,但更令人恶心、气愤与受伤。

我的朋友Z在商场里被偷拍了。这件事刚好发生在我们聚会告别后10分钟内,发生偷拍的商场是上海知名的高端购物中心,曾经是我每天上下班的必经之地。这样的「附近性」点亮了我关注偷拍的雷达。没想到,这个原本让我感到安全、舒适的地方也暗藏危机。
在现场目睹自己朋友被偷拍的D,比当事人更愤怒。D说:「这是我第一次,系统地对抗偷拍。」此前的经历让她对偷拍异常敏锐。
有一次,D在地铁里怀疑有个男人在偷拍自己,她提出要看对方的相册。「他给我看了,但我没找到照片。」她告诉我,她还有被男人跟踪尾随、辱骂的经历——这件事的起因,只是她说了句「你看什么看?」
当事人Z意识到被偷拍的第一反应其实是,「不然算了?」警察多次确认她们是否要报案,也铺垫说大概率抓不到人。有几刻,Z在想:这有可能抓到吗?也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损伤……她虽然很生气,但如果没有朋友D的坚持,Z不会要求调监控、报警。

大部分人都是这样,如果不是偷拍刚好发生在身边,可能都不会把它当成严重的事。但当受害地点变成自己熟悉,甚至亲身去过的空间时,偷拍不再是抽象的社会新闻,而是一种迫近的现实风险。经历了这些事儿之后,我忍不住不去想、不去留意偷拍或数字性剥削,跟朋友也会聊这个沉重的话题。可能是因为跟踪到相关聊天记录,小红书给我推送了反偷拍的博主「追鼠记」。
追鼠记关注偷拍的起因跟我有些相近,他在网上刷到自己去过的地方出现了偷拍案件,开始追踪偷拍,成为反偷拍博主。「中国至少有14万人被永久偷拍记录。」他在每个曝光视频里都会带上这句话。
追鼠记告诉我,近3年来,偷拍不减反增:展示偷拍视频的色情网站变多了,视频越来越清晰。他根据粉丝提供的线索,不断曝光这些场所:从普通的公厕,娱乐场所如温泉洗浴中心,到原本应该安全的医院、中小学和大学院校。他说:「全中国34个省(级行政区)都有偷拍。除了普通人进不去的政府涉密部门,没有哪里是安全的。」经济越发达的地区,偷拍越多——因为这些地区聚集的「优质女性」更多。
后来,我在热搜中看到了Maskpark事件——名为「Maskpark树洞频道」的Telegram群组(以下简称Maskpark)散播的不仅有未经同意偷拍的私密影像,包括在不同公共场所(如地铁、商场、教室)以及私密空间(家中、试衣间、卫生间)等偷拍的陌生女性影像,还有女友或前女友隐私照片,甚至性侵未成年人的相关影像。尽管Maskpark是个境外群组,但根据流出的聊天截屏,成员都说汉语。公开资料显示,入群的条件之一,就是「上交」身边女性的照片。Maskpark里甚至出现了父亲偷拍女儿,丈夫偷拍妻子私密照片的案例。对他们而言,伴侣、亲友只是可以炫耀和分享的性资源。Maskpark群组内活跃的用户有10万~30万之多。另有博主调查发现,此频道包括20余个细分群组,最大群组达90万人——它让许多人意识到,这并不是零星的个人行为。
这样庞大的规模令我一度疑惑:如果仅要满足人的性欲或窥私欲,制作色情内容是看起来更合理的路径,为什么他们要选择偷拍?追鼠记告诉我,偷拍产业「低成本、高收益,一次拍摄可以多次售卖」。
在2026年2月推出的一部名为《暗处的镜头:中国酒店偷拍视频黑市》的调查纪录片中,从事金融行业的James(化名)受访时说,对于他而言,观看这类影片是他的业余消遣途径之一。「我不觉得(因看偷拍色情片)内疚,因为我不是发布或者制作这些内容的人。我更像是在看杂志,如果我不喜欢那一页就翻页,直到找到让我感兴趣的为止。」
订阅了有关偷拍色情片的Telegram群组的另一位男士Eric(化名)在这部纪录片中表示,偷拍色情片吸引他的地方在于,当事人并不知道自己被偷拍了。他觉得传统的色情片很做作、很假,但偷拍影片给他的感觉是写实的、完全真实的。
网飞(Netflix)纪录片《网络炼狱:揭发N号房》中,那些付费观看性虐待视频的男人这样为自己辩解:「我又没有强奸她……我只是看了比较耸动的视频。」

这一天,某民间志愿者组织在中文社交媒体上寻找女性志愿者,助力研究最近的Maskpark事件。该组织表示,调查目前已取得进展,有明确的方向和目标。
我联系到了发帖人、某志愿者团体的组织者之一K。她告诉我,根据手上掌握的线索和信息,她推断,「Maskpark树洞频道」的创始人麦梓豪是此次事件中最大团伙的「黑手套」。据她们调查,麦梓豪在其「面具公园-私密约会」App被封禁后,在Telegram上创建了Maskpark论坛,在群组里传播偷拍色情内容。而一些爬虫网站的信息显示,他早在2016年6月就开始发图文的黄色内容以宣传彼时刚创立不久的App。「大概9年前,他们在Tumblr上开设了账号「maskpark」(传播相关内容),被打击后转移到了Twitter(X前身),取名「面具公园MaskPark」,接着就转移到了Telegram。」
她们的调查资料显示,Maskpark群组名直至2021年还带有「面具公园」4个字,而后改成了「Maskpark树洞频道」。K告诉我们,「因为一直被打击,他们开了很多新频道和备份频道,有的纯发一些黄色内容,还有大约10个频道用来发所谓的树洞小故事,万一哪个被封,人们就可以通过其它的频道找到他。」
Maskpark事件冲上热搜后,最大的群组已关闭,但组织者备份了聊天记录。「他们后来新开了一个频道,但就没有那么活跃了,我们的志愿者也潜伏在里面,但发现这个频道除了发一些偷拍的内容外,大家互相之间不太交流。」K说,「我也曾经潜伏过一些别的偷拍群组,他们以直播的形式每天开一场直播,是一些酒店的摄像头画面,比如说1~9号房间,群里的人会点评每个房间里面发生的事情,非常恶心。」这只是个免费群组,很难说付费之后是否会有更长的观看时间、更多角度的偷拍直播。
此外,还有专门发强奸视频的、分享身边亲戚小孩的群组,成员均达上万人。

「表面上看,他应该是一个挺优秀的成功人士。」K说,她读了麦梓豪多年前在博客上的笔记和感想之后,觉得他「还挺先锋的,是在这个领域挺有思考的一个人」,「但同时他又在背后这样做。好像这种事情可能会发生在我身边的任何一个人身上,很恐怖。」
这个团伙甚至还可能依托虚拟货币和境外钱包形成跨境洗钱链条。
在纪录片《暗处的镜头:中国酒店偷拍黑市》中,记者对针孔摄像头的购买过程做了暗中调查——其实并没有想象中复杂。在深圳最大的电子商务城「华强北」,只要稍微暗示一下卖家,想要的产品即刻奉上,藏在纸巾盒、打火机、钢笔和纽扣里的,应有尽有。「安装在酒店里的那种。」调查人员说。卖家也没拒绝,但明确表示了其中的风险:「买是犯法的,卖也是犯法的。看你怎么用吧。反正我跟你讲,你拿回去做什么我不管。」
该纪录片显示,要想看到更多的偷拍色情内容,需要付费。
媒体报道曾指出,Maskpark群组延伸出了偷拍器材(如针孔摄像头等)买卖与安装教学的交易。偷拍有产业化的趋势:它分工明确而细致。有人生产、改装偷拍设备,有人在平台上出售设备,有人专门负责购买和安装设备(公开资料显示,招聘安装人员的月工资达到了一万元以上);而将视频发布到网上,设立网站和域名,勒索受害者的,又是不同的人。
偷拍影像——无论是受害者在私密空间里更衣、沐浴或与伴侣亲密的过程,还是公共场合中被拍下的私密部位——都因为所谓的「写实」激起了观看者的兴趣。这个看上去匪夷所思的理由,却在一定程度上足以解释Telegram偷拍群组为何一直存在:有观看,就有收益;有收益,就有生意。

「别再说Telegram查不了,关键是不想查。」民间独立媒体「自由娜拉」发文,对官方的监察和Telegram的配合调查程度表示不满。「自由娜拉」在中国「铁链女事件」后创立,持续关注农村精障女性、人口贩运、性别暴力、残障正义等议题。
在这篇文章中,「自由娜拉」援引韩国「N号房」事件后,韩国警方与Telegram通力合作所取得的成效:「2025年3月,韩国警方通报,首次根据Telegram提供的信息,逮捕了一名涉及网络性犯罪群聊的主要操作者,受害人达234人;5月,韩国警方又在与Telegram紧密合作下,抓获了一名制作和传播深度伪装图像的高中生,以及其他23名该团伙的人员。此外,在2024年年底的类似案件中,当地警方在去年年底逮捕涉案的2名青少年后,识别出相关群聊中的约200名成员。」
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以下简称CNN)记者将散播偷拍色情内容、深度伪装照片和辱骂女性的群组告知Telegram平台后,这些群组立即被删除了。Telegram在CNN发表的报道中表示,「一旦发现任何未经同意的色情内容,都会予以屏蔽。违反Telegram条款的用户将被封禁。」当被问及该平台如何防止被屏蔽的群组在新房间中重新出现时,Telegram则回复:「Telegram上的每个帐户都与一个电话号码绑定,因此再次违规的难度和成本要高得多。」
不过,在中国,情况可能远比想象中更为复杂。直接讨论偷拍和数字性剥削的内容往往会被限流。「追鼠记」除了要跟偷拍者斗争,还要和各个平台的审核机制斡旋,哪些能发而哪些不能,一直都是模糊的。

随着Maskpark事件在社交媒体上的热度逐渐散去,K所在的志愿者组织内,活跃的人也越来越少。她们将自己掌握的、可以具体指向某人的所有材料向官方举报后,尚未得到任何回应,也没有获悉公开的处理情况。「我们有在区块链溯源等技术方面非常厉害的志愿者——我们手上有很多材料,但这些材料没办法得到运用,因为官方一直在打压。」
与此同时,Maskpark群成员的发言却有恃无恐。一张流传到网上的聊天记录截屏显示,名为「Maskpark树洞声明」的账号在群内「发布声明」称:「收到了很多女性朋友的谩骂,真的希望你们使用Tg(Telegram)的时候小心一点,轻轻松松把你们的资料搞到不是很难的事情。我不想把事情搞大也不想让事态添火,你们的照片我不公布,也最好别让我找到关于你们的视频……」接着,他贴出了几个姓名和身份证号。
「一些网络调查人员」向CNN表示,他们在深入调查Maskpark案件的过程中收到了匿名威胁,称将曝光他们的个人信息并进行报复。追鼠记被「开盒」之外,偷拍者密谋着举报他的社交媒体账号让他噤声。
据K所在的志愿者组织观察,媒体报道或公众讨论增多时,Maskpark群组没有丝毫收敛的态度,反而带着一种「看笑话」的心态和嘲讽的语气看待舆论。「他们之前还在频道里转发了一个女生在小红书上发的相关视频,接着攻击女生的容貌之类的。他们的言论一直都很嚣张。」K说,「我们跟客服接触的时候就感觉他们完全不怕的样子,还暗示可以直接从他们那里购买摄像头设备。」匿名让他们感觉自己可以为所欲为。
有一天,小红书给我推送了帖子「是我多了一段记忆吗?」一些对Maskpark事件知情且关注的人,用这个类似暗语的词条,接力调查该事件的最新情况。

偷拍发生的3个多月后,我的朋友Z突然接到派出所的通知,偷拍者被抓到了。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警察对偷拍者罚款了300元。D觉得金额过低,不满意这个处罚,而当事人Z根本没想到最终能抓到人。偷拍者曾试图进行行政复议推翻违法的判定,但被否决了。
两年多后的今天,她们对于抓到偷拍者这件事,仍然感到意外。「官方应该需要告诉我们,这种情况是很容易抓到人的。如果更多人知道,她们会勇敢地站出来(报案)。」Z说。
偷拍者有信心能逃过法律的制裁,毕竟偷拍并没有写入刑法。北京千千律师事务所的专职律师、研究员汪姝文告诉我,「偷拍只是违法,但并不构成犯罪。」只有当偷拍发生后涉及传播且达到一定点击量,或附带侮辱性语言等额外行为(需要受害人自己提起法院诉讼),并有充足的证据使加害人达到犯罪事实清楚,偷拍才有可能构成刑事犯罪。
目前,中国没有单独的「偷拍罪」。偷拍行为部分是以传播淫秽物品罪、传播淫秽物品牟利罪来考量。《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六十四条规定:传播淫秽的书刊、影片、音像、图片或者其他淫秽物品,情节严重的,处2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据第三百六十三条,以牟利为目的,制作、复制、出版、贩卖、传播淫秽物品的,处3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罚金;情节严重的,处3年以上10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情节特别严重的,处10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

如果按淫秽物品定罪,女性的日常生活和隐私,算不算淫秽物品?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位受害者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自己被偷拍的视频被定义为「淫秽物品」也是一层伤害。本该被保护的、含有私人身体部位的生活片段,怎么就成了淫秽内容?
可以看出,这两个罪名本身并不是从受害者的角度出发、依据对受害者的伤害程度而定的。在《央视新闻》2019年一则报道含偷拍视频的色情网站的新闻中,警方这样论述偷拍性隐私的危害:「对人民群众,尤其是青少年的身心健康造成了极大的伤害。」似乎,被挑衅的集体道德标准比被侵犯的个体信息,更为严重。
当在网上传播的偷拍附带侮辱性语言等额外行为时,当事人可以以侮辱罪自诉。汪姝文律师说,一般来说,这种情况下的第三方报案不如受害者自行报案更受重视。但她也承认,自诉「证明责任由自诉人来承担」,而自诉人的取证调查能力远不如检察院等国家机关,因此取证也是一条难路。「你要拿到铁的证据,其实大多数时候是很难的,甚至有很多人会觉得我没有铁证的情况下,如果对方不承认,我报警也没有用,反而让我自己很羞耻。」K说。
更何况,很多受害者根本都不知道自己被偷拍了。Maskpark事件里,虽然大部分偷拍都发生在境内,偷拍者也都是中国人,但受害人可能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被偷拍的影像正在境外传播。
「Maskpark事件里其实很难定位到受害人,这样就缺乏了受害人主动来启动这个程序。而且就算有受害人,也很难定位到加害人的身份。在很多发生在网络上的案件中,警方会要求你至少能提供一个加害人位置和身份的大概信息,这样他们才更有可能做进一步的调查。」汪姝文律师说。
单凭一张截图,很难调动基层警方的处理积极性。

偷拍行为本身只违反了《治安管理处罚法》。2026年更新的规定指出,一般情形下的偷拍,处5日以下拘留或者1000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的,处5日以上10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1000元以下罚款。
汪姝文律师特别提到,偷拍行为本身只受《治安管理处罚法》管制,意味着它的追究时效是6个月——相关行为若在6个月以内没有被公安机关发现,不再处罚。在北京千千律所接到的咨询中,就有加害者偷拍的所有影像都摄于6个月之前的案例。警察根据现行的法律,认为其已经过了追究时效。「而偷拍本身就非常难以发现,女性自己都不知道被偷拍了,那么只要加害者偷拍后6个月之内,不被发现,就可以逃脱法律惩罚。这是非常不合理的。」汪姝文律师说。
除非加害者还持有偷拍制品,被认定为偷拍的继续状态,或偷拍入罪,才能避免6个月的追究时效。
在汪姝文律师接触到的法律咨询案例中,还有一些受害者获得了取证建议之后就没了下文。谈及这一点,她理解为通过法律手段维权是一个非常耗费心力的过程:「尽管走了法律程序,也不一定能够处罚到加害者,让他付出应当有的代价。很多受害人就会觉得,如果成功处罚加害者的可能性很小,我干吗要去做这件事情?」
如果偷拍没有涉及获利或被广泛传播,那么它就只是小型案件。如一些偷拍者所料,报警或是向相关部门举报的效果比较有限。追鼠记曾多次致信全国扫黄打非办公室,并打电话追问后续,得到的回信是:如果网站没有消失,那就是还没有处理。
他还遭遇了多次「踢皮球」——辖区的警察建议他去案发地报警,而案发地则让他向自己所在辖区报警。而偷拍链条上的人分散在不同地区、国家,呈现「弥散化」的趋势,给执法增加了难度。「3个月之后我想算了,我就在网上曝光好了。」他说。

日常生活中遭遇偷拍的取证之难,让我想到了2023年《南方周末》报道的一则事件。一名学生怀疑自己遭到地铁里的路人偷拍,查看了对方的手机,却没有找到照片。心存不忿,她在微博上发布了对方未经打码处理的照片,被对方家人看到后,以「造谣」名义要求女学生道歉。这件事随后发酵并失去了控制。网上针对女生的讨伐愈演愈烈,她的学业、私生活、人际关系,都被拿到大众的显微镜下反复推敲。
「关于当事人的部分信息被大量传播和二次加工,很多已无法检索到初始信源,查证真伪。」《南方周末》的报道称。而当事人选择了退网,从互联网上消失了。
实际上,偷拍对受害者的影响可能是毁灭性的。2020年,取快递时被偷拍并被造黄谣的受害者小谷,被公司辞退,经历了「社会性死亡」。小谷还被诊断出抑郁症,有应激反应和自杀倾向。
我经历过偷拍的朋友说,她在人多且杂乱的地铁等封闭空间里会感到害怕。她会格外地留意站在自己身边的人。更多时候,她选择骑电动车。
《暗处的镜头:中国酒店偷拍视频黑市》中,受访的偷拍色情内容消费者(男性)发现他和女友也成了在自己订阅的Telegram群组的消费对象。尽管男方向Telegram投诉后,群组消失,聊天记录被删除,「但偷拍的人一定有存底,难保哪一天他又会放到网上呢?」受害者女方说。在街上与路人目光相遇时,他们总会担心是不是因为看到了那段影片而认出了自己——他们出门总会戴帽子,尽量遮蔽自己的长相。
这种伤害更多是心理层面的,难以量化的。台北妇女救援基金会认为,对于数字性暴力的被害人而言,创伤影响不只存在于行为发生的当下。「性影像是否被保存,是否可能被复制,未来再次被散布和辨识,这些长期且持续的不稳定性,更是被害人难以承受的心理负担与阴影」。

而随着AI换脸技术日臻成熟,深度伪装色情图像也变得更容易。当受害者发现自己被偷拍的视频,对方就可以狡辩说是AI换脸生成的,这似乎成了偷拍者自我保护的方式。D向我表达了对这种「开脱方式」的不满:「所有人都是受害者,相当于没有人是受害者——这是不正确的。」
在中文世界里,相比于偷拍定罪的讨论,更多的是「传授」防范偷拍的方法和经验。这一系列使用红外线、手机摄像头甚至专制仪器的检测办法很烦琐,却都无法百分百地排查偷拍:用Wi-Fi找摄像头,就有未联网的偷拍方案;用设备搜查烟雾报警器、排风扇和路由器,针孔摄像头却有可能在浴室。防不胜防。
清华大学法学院教授劳东燕在自己的播客说:「我不赞成谈被害预防,这等于把防止偷拍的责任放到被害人身上了。」这类方法在K看来是本不应存在的。「让我们受害人去承担更大的成本和责任去反偷拍,这感觉本身就是一个很荒谬的事情,国家或者社会应该去保护我们,防止这样的犯罪发生。」她说。

「假如受到数码性剥削犯罪的侵害,首先需要本人提供证据证明自己就是受害者本人。如果希望加害者得到应有的处罚,受害者还要站出来做证。从始至终,犯罪者受到的处罚程度都取决于受害者的努力程度。」《N号房追踪记》的作者在书中写道,「在韩国,一个女性要真正控诉自己遭遇的数码性剥削犯罪,就必须以牺牲自己的日常生活为代价。」
韩国「N号房」事件后,相关法规经修订后出台:偷拍行为本身就构成犯罪。这背后是相当数量的受害者和记者敦促警方和政府实现的成果。这自然值得庆贺,但问题是,女性为什么要以牺牲自己的日常生活为代价,才能换取日常生活本就应有的权益?
现在,Maskpark事件过去一年后,媒体和大众的关注度已逐渐消散。它偶尔以隐晦的形式出现在脱口秀段子里,或被女性主义博主迂回地演绎。我身边的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Maskpark事件,还有人否认这件事的存在,但类似的事情从来没有消失。只是,当事情没发生在自己身边时,大部分人都倾向于选择视而不见。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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