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周刊 ,作者:刘车仔,编辑:陆一鸣
如果不用手机、没有网络,你能在这个世界上生活多久?
这个问题听起来有些荒谬。毕竟,在手机和网络出现之前,人们还不是照样过来了?但仔细想想,我们今天的大部分生活技能、欲望和娱乐,似乎都已经外包给了那块巴掌大的屏幕。
杨淏给自己设计了一场实验。
2023年冬天,他把手机和电脑留在家里,一个人从太原出发,用134天走过中国24个省级行政区的68个市县。一路上,他靠纸质地图辨认方向,以博物馆和图书作为自己的旅行参考,靠陌生人提供的信息,偶然地抵达一个又一个地方,像“大富翁掷骰子”般旅行。

在旅行途中。(图/受访者提供)
这些行动,在今天看起来不可思议。我们早已习惯在行动之前得到答案,在出门之前就做好计划。数字网络让信息扑面而来,让选择变多,也让生活变得高效,但与此同时,我们已经不能忍受没有它的生活。
有意思的是,杨淏一路上遇到的麻烦,几乎都来自同一个原因:系统默认每个人都在线。住酒店要扫码,进博物馆要预约,租车要手机注册,支付要联网。离开手机之后,他不断感受到自己像一个误闯进来的“外星人”。
杨淏说,只有当脱离这套系统,才能很好地看清楚这个系统如何运作,这也是这趟旅行最让人感兴趣的地方。当一个人暂时从数字世界退出,许多平时被忽略的问题开始显现:便利究竟改变了什么?效率的代价是什么?当我们的欲望看似都能即时得到满足的时候,我们又失去了什么?
我和杨淏聊了聊那134天的经历。聊一个人如何在陌生的土地上行走,也聊一个高度连接的时代里,那些正在消失的能力。以下是他的自述。
像大富翁掷骰子般旅行
出发之前,我往背包里装了一些生活物品、一摞现金、身份证、银行卡、笔记本,还带上了两本地图册和三本书。因为刚好当时家里有这三本书,分别是沈从文的《湘行散记》、保罗·索鲁的《在中国大地上》、阿兰·德波顿的《旅行的艺术》。
旅行没有计划,只有一个大致的方向:先往南走。11月底,天气越来越冷,等开春之后再到北方。下一站在哪儿?完全是随机的,一路上都有点像是玩大富翁掷骰子。

绿皮火车是此次出行的首选交通工具。(受访者供图)
抵达第一站临汾,准备入住酒店的时候,我就遇到问题了。在手机上下单是这里唯一的入住方式,我给前台出示了证件和现金,工作人员焦头烂额地操作了半天之后,还是没办法帮我在前台的电脑上完成入住手续。
旁边的工作人员只好向我推荐了另一家酒店。沿着他在我的笔记本上画的路线图,我不断向行人问路,最后跌跌撞撞地摸索到了当晚入住的酒店。自从有手机导航之后,我很少再主动规划过路线,这张手画的地图,反倒唤起了我久违的对于方位的知觉。
在武汉的时候,因为没有手机,我又在湖北省博物馆门口被拦下。一位中年女工作人员解释,想要进入博物馆,唯一方法是在手机上预约,然后扫码进去。后来,因为没有手机,我还遇到了一系列的麻烦,包括无法租车、要取钱找不到ATM机等等。

乞讨也开始用二维码了。(受访者供图)
我从2017年开始到国外上学,每年回来,我都很明显地感觉到数字化的猛烈变化,比如突然间共享单车开始普及了、在餐厅点餐已经没有纸质菜单了。2023年回国,进海关的时候,我发现连盖章都不需要了,只需要把护照在机器上扫一下就立马过关。
回国之后我感觉到国内的效率简直是用秒计算的,数字化治理让社会变得越来越有效率。但与此同时,我想到,这些便利是否让我们付出了什么代价?这种想法最早始于2022年。
其实我最初做这件事情,是想问一个问题:手机是我们的高效工具,但是如果没有这个工具的话,我们还能正常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吗?实际上,这不仅仅是工具的问题,而是它变成了我们所有生活环节的一个入口。
为什么我们一定要扫码才能进博物馆?为什么一定要用手机预订才能住酒店?在中国社会,好像我们已经默认了不存在离线的人,数字化的系统默认了所有人都必须在线,你一旦离线,就失去了做正常人的资格。
在一开始的十几天,没有手机确实会不适应。本来一天当中,你清醒的时间里有百分之四五十的时间都是在用手机的,现在这些时间突然空出来了,所以你有了更多这种无聊的、等待的、空余的时间,就看你要怎么去填补这些时间了。这件事情没有太困扰我,我可以看书,跟各种各样的人交流、写信,慢慢地这种生活模式就越来越纯熟。

杨淏在地图上研究路线。(受访者供图)
我第一次对手机有很强烈的欲望,是在三门峡的时候。我生病了,在酒店躺了4天,身体虚弱,很难受,想家人,开始觉得要是有台手机就好了,可以跟家人聊聊天。
这次出来,我也忘了带手表。一开始,在路上我还得问别人几点了,但是慢慢地也不问了,因为我发现其实无所谓是什么时间,我饿了就去吃饭,困了就去睡觉就好了。我发现生活反而因此变得更加规律了。
古代人也没有手表,就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看时间,反而还原了我作为人在这个世界本初的样子,可以跟环境建立真正的关系。
90年后,我跟着沈从文游湖南
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去当地的博物馆,再找一家当地的独立书店,去了解一个地方的历史、文化和风土等,我会根据这些来确定在当地的行程。
去云南的时候,我会看一些与当地少数民族有关的内容。去西北,我就跟着原来西方探险家在民国时代来到中国写下的书,去看他们当时如何描述这个地方的精美壁画。

新疆库车的苏巴什佛寺遗址(受访者供图)
去湖南的时候,沈从文的《湘行散记》就是我的旅行指南。1934年年初,沈从文从常德出发,而后在桃源坐船逆流而上,直追沅江上游,回到老家凤凰看望母亲。2023年,距离当时已经过去将近90年了,我想在和沈先生同样的年纪,坐船重走他当年在湘西经过的所有地方,看一看那些令我魂牵梦萦的码头故事。
在这之前,每次旅行,我也免不了在网上查一下攻略,但到后来我越来越不信任这一套。因为在网上查到的东西是很同质化的,大家都去点赞最高的、最被热捧的那几个地点,于是所有人都在重复别人去过的地方。
一方面,这会让你对一个地方的了解越来越窄;另一方面,你好像总在提前体验一个别人已经经历过的东西,这会降低你对这个地方的惊奇感和未知感。在出发之前,你已经看到了这个地方的照片、别人对它的评价,你对这个地方的认识已经有一个很强的轮廓。
但去湖南之前,我刻意地不去看社交媒体,那么我对湘西的理解就只有沈从文的文字。他描述的还是90年前的经历,他在路边吃的东西、他所描述的河边的纤夫,我只能通过想象,而想象在脑海里不断膨胀,就有很多空间,因为我不知道它现在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真的来到沅江边,我发现它和自己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现在的河上已经建了大坝,河水涨了30米,这里没有任何客船,我没办法像当年沈从文和“戴水獭皮帽子的朋友”那样坐船。

昔日的码头已变了样子。(图/受访者供图)
水路不通,就走陆路。沈从文当年记录的地名都是古称,在我携带的地图里几乎找不到了。但意外的是,在沅陵我遇到了一位看起来有乡贤气质的老人,在他的介绍下,我意外得知我所在的沅陵,原来就是书里写到的古辰州。除此之外,我还惊喜地找到了原本杳无踪迹的街道、店铺。
遗憾并不代表不好,不确定的偶遇的过程,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有诗意。
在社交媒体或者网络环境的影响下,所谓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在当代不成立了,没有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也变得没有意义。人们根据社交媒体上的指引蜂拥而至,之后也是把这个地方当成背景板拍个照,再将照片上传社交媒体,继续强化这个地点在网络中的形象,再让更多人来到这里。
但一个地方其实可能是非常丰富的存在,它有历史温度,有当地的风土人情,它需要人们用开放的心态去探索,然后它们可能会带给你新的观点、新的眼光、新的理解。马塞尔·普鲁斯特说:“真正的发现之旅不是为了寻找新的风景,而是为了拥有新的眼光。”
现在,一个地方可能会在瞬间变成热门旅游目的地。比如前几年的冬天,所有人都要去哈尔滨;前年一个《黑神话:悟空》火了,人们就要去山西看一下古建筑。人们喜欢去天命人出现的场景那里打个卡,但对古建筑的木结构、斗拱可能并没有多少兴趣。
当一个新的目的地成为一个新的icon的时候,旧的地方又被迅速抛弃掉。这些目的地被迅速地消费,但人们没有时间真的沉淀下对它的理解。
等待
从前,我也会像多数人一样,到一个地方,用手机拍下照片,发给朋友并进行三两句的交流。但这个行为让交流变得碎片化,而且你不需要再等待,所以也不会好好珍惜。
后来,我会忍耐住那种想要及时分享的冲动,把它留在我心里。可能我回去后会记录下来,或者我看到了什么受感触的东西,我会自己用更长时间的、更沉淀的方式去记录它。
在整个“脱网”的旅途中,信件是我唯一可以与远方的亲人联系的方式。身处在网络中,人们就可以用无数种方式进行联系,可以同时联系很多人。但是写信这个单一的方式,却可以抵达另一层面的丰富。在出发第三天,我在运城酒店里给父母写信,拿起笔后很久都不知道要如何开头,这时候我需要把支离破碎的感受都聚拢在这几页纸上。

杨淏在旅途中给家人写的信。(受访者供图)
在旅行一个半月之后,我才终于等到父母寄来的信。当我拿到那封A4纸大小的信时,难以抑制兴奋之情,那时候我能体会到“家书抵万金”的真实质感。在那些看不到尽头的等待中,我的内心在不断积累着情感,也在叠加着可求得的欲望。如果没有等待的话,也就没有更多的发酵和可能性了。
举一个例子,我现在不喜欢用手机或者数码相机拍摄,就是因为它消除了等待。这些年我更喜欢用胶片相机。一方面,每次拍照,你会非常珍惜你按快门的瞬间,不会随便看见什么就拍,因为你知道按快门的机会有限,所以对待拍摄会更加认真;此外,这样拍完之后,也无法及时查看,要拿到冲洗的地方冲出来,还得再去扫描,再去调曲线、调颜色,在这个过程里面会发生非常多的事,它会累积你的期待、你的想象,所以说等待的过程是非常迷人的。

杨淏在旅途中遇到的小朋友。(受访者供图)

路上那些陌生人
这一路上,总有许多人觉得我不用手机很奇怪,但我还是遇到很多热心肠的人。
陌生人在今天好像是一个需要提防的存在,因为陌生意味着未知,我们的社会对于未知是忌惮与恐惧的。但有时候,未知也隐含着美好、惊喜与善意。在马路边、饭店里、火车上以及荒郊野岭和陌生人交流时,我发现很多人是善良美好的。
在武汉,是一个爷爷让我跟在他后面才进了博物馆;在喀什古城,有个维吾尔族姐妹给我介绍了一家库车的租车公司,并帮我联系好了一切,这样我不需要手机也能租车;在大凉山,我遇到了一位热情的彝族小伙,他对我毫无保留,还热情邀请我一起吃饭。
我是一个喜欢独处的人,但是我也喜欢在不同地方和不同的人打交道。在都市里,人们的生活方式可能是非常相似的,他们不会带给我很多好奇,但是如果来到陌生的地方,我就会好奇当地人的生活方式、思考方法。
旅途中遇到的每一个人,都给我留下了不一样的感受,让我看到不一样的人生状态。一路上,有好多人会给我写一个联系方式,让我回会以后可以加微信。整个旅途中,我留下了20多个联系方式,我最想加的一个人就是小胖墩。

小唐墩儿。(受访者供图)
小胖墩姓唐,我叫他小唐墩儿。我是在青海茫崖遇到他的,他来自河南周口,骑行将近一年时间,已经把绝大多数内陆省份都走完,接下来开始骑行西部。我们绝大多数都市人出去旅行,就是把它当成放松消遣,但他给我的感觉是带着绝望出行。小唐墩儿的父母就很早离婚,他16岁就离开了家,随后在河南不同的城市打工,做过最多的工作是保安。他最后一份工作是在北京通州一个产业园区当保安,包吃住,每个月有2600元的工资,攒够钱的时候,他就辞职骑行。
他跟我说当保安时候还被骗过,跟亲人也几乎不联络。很多时候,他一直骑行在无人区,在新藏公路二线,至少有600公里是没有任何信号的荒芜地带,途中没有任何补给。因为要翻越昆仑山,有150公里的路程的海拔从1500米急剧升高至5000米。
小唐墩儿有一种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感觉,他说:“一直在这种地方骑行生活,其实早就做好准备了。而且即使我还活着,总是在这种极端的地理环境中生活,寿命也不会长久,最多到五六十岁器官也会衰竭。”小唐墩儿说这些话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情绪。
当时我和他吃饭,他给我看过他的微信界面。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他的微信聊天列表里只有一两个人。他的微信看起来不像是用来和人联络的,只是做直播需要用微信登录账号。
回到家之后,90%的人我都加上了,有的人只是打个招呼,有的人还约出来喝咖啡了。但是我没有加上小唐墩儿,他至今杳无音讯,我很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我在大凉山遇到的彝族小伙子一开始和我联系还挺多的,把我当大哥。后来,他就开始向我借钱,说他要创业,就差几千块钱了。过几天他又说自己遇到个什么事,又要借钱。当然,我没有借给他,因为我觉得他的理由都太奇怪了,后来他就不理我了。
欢迎回到网络世界
当我最终回到家的时候,一开始根本不想打开手机和电脑,因为我觉得当时的生活状态特别舒服,不想再回到互联网了。但是我又知道我得回去处理很多事情。大概过了一个多星期,我才打开手机和电脑,连上了网。
我心想,离开这么久了,手机至少得振动两个小时吧,但是开机后,没有任何反应。脱离网络四个半月,网络也把我抛弃了。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在互联网规则中,外界给你发送任何信息,72小时之后如果手机仍旧处于不可接收信息的状态,那就再也没有收到的可能了。
我知道只要一打开手机,我就又会重新进入“数字利维坦”,不过在这个项目之后,我会对互联网保持一定的距离。回到英国上学之后,我没有电话卡,只有工作室里有WiFi,于是我都是每天早上起床后去工作室接入互联网,先处理邮件,开始看新闻,然后再开始一天的工作。离开工作室之后,我就又脱网了,去散步、跑步或者回家睡觉,都没有接触网络。

在结束那趟断网旅程之后,杨淏又再次出发。(受访者供图)
我看新闻也主要是看那几家媒体,因为我知道在现在的媒体环境下,这家媒体报了这件事,就代表着所有的媒体都会报道同样的事情,比如《给阿嬷的情书》这部电影火了,接着会看到所有媒体都在报道。可是这个世界是非常大的,发生的事情是非常多的。我们有一种错觉,好像24小时都可以获取各种各样的信息。但仔细一想,好像信息也没有很丰富,它只是集中轰炸你。
回到家之后,我花了一两个月的时间整理旅途中写下的文字,最后整理出来有20多万字。我找到几家比较喜欢的出版社,给他们发去邮件,但是没有收到任何回复。后来我找到身边的朋友帮忙联系,最后他们的回应都差不多:他们觉得我是一个素人,没出过书,也不是网红,没有流量。
也有出版社的编辑建议我先去社交媒体经营账号,积累一下个人粉丝。其实很多人如果要做这个项目,一开始就应该开一个社交媒体账号,慢慢记录这个过程。
后来在朋友的建议下,我写了一个小梗概,是一篇一万字的文章,发给了公众号“BIE别的”。文章发出来之后,“人物”公众号转发了,这篇文章就一下子传播开了。突然有好多出版社来找我,说要给我出书。在所谓的爆款文章出现之前,没有人愿意搭理我,后来这篇文章有流量了,它突然间就可行了。这和我在对抗的这一套系统,是有联系的。
不只是出版行业,几乎在所有行业,人们做事情依赖自己主观判断的成分越来越少了,大家都在依赖于一种社会群体性规则的评判。而现在几乎各行各业、每个角落都渗透了流量的规则。可是,一个被流量验证的东西不一定就是好的,一个没有被流量验证的东西也不一定就不好。
但无论如何,最后的出版还是通过这套我所对抗的系统,这太悖论了。

杨淏根据这次旅行拍了一部同名纪录片。(受访者供图)
在数字利维坦面前,一个普通个体,其实不可能真的脱离它的管制,除非你脱离整个社会的运行机制,做一个遁世者。但是作为一个心怀自由的灵魂,你可以对任何心生怀疑之事进行自我反叛。这就是我做这个项目的意义。
最近,我刚博士毕业,对于毕业后的生活,我也没有确定的答案,但这不会让我感到焦虑。未知和不确定,可以带给我更多的机会,去体验不同的世界,每个人来这个世界上走一遭,不就是要尽可能地多体验这个世界的不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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