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17，悲剧以想不到的方式发生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AnA旅行者沙龙 ，作者：朱利安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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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情绪不太好。

上周末朋友告诉我：塔斯马尼亚的小镇Richmond有个卖木雕手工的老爷爷去世了。

当时没多想，以为老爷爷年龄大了，有什么突发疾病。

前日有到过塔斯马尼亚的团友来问我详情，我才仔细去看了新闻。

早上5点店铺着火，6点多工作室着火（两个建筑不相邻，在不同的街上）。警方确认系人为纵火，不涉及其他人。老爷爷的遗体在工作室里被发现。

虽然没有明说，但能看得出来，是自杀。先一把火烧了店铺，再一把火烧了工作室，自己也在里面。

2、

这家店在华人游客中，尤其是小红书上特别火。爆款产品是用Huon Pine（一种塔斯马尼亚独有的木材）手工雕刻的wombat（袋熊）。老爷爷被客人称为wombat man（袋熊爷爷）。

木雕谈不上特别精致，但古朴简洁。在小红书上最初火起来是因为有人发了帖子说这个木雕比悉尼便宜多了。悉尼要60刀，这里只要25刀。

老爷爷人很好，袋熊是塔斯马尼亚的招牌动物，加上Huon Pine这种木材的稀缺性，独特性，去的人多了，木雕就越来越火。

买木雕，晒到社交媒体上，几乎成了一种华人游客去Richmond游玩的仪式。

最近两年的状况是：老爷爷根本雕不过来。雕多少被游客抢购多少。当天雕完当天售空。甚至还出现了代购。后来价格也涨了一些，游客的购买热情却不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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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注我久的人可能还有印象。

我在Richmond这个镇上工作了18个月。2023年到2024年，Richmond建镇200周年，要搞纪念活动，到塔斯马尼亚大学摇人。把我摇过去了。

从最开始参与到活动结束的一年半，全程参与的组委会人员4个人，我是其中之一。我负责的项目是「open house」。需要把镇上的「乔治亚建筑」研究清楚。说服、协调房屋主人在纪念周的时候把房子打开供公众参观。这个活动和澳大利亚建筑师协会一起做的，200年来第一次。相关的房屋历史介绍有一半是我写的。

所以我和Richmond的这些居民打过很多交道，包括袋熊爷爷。有段时间每周都碰得到。老爷爷性格非常好，也健谈，讲话幽默。像是亲切的邻居家的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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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去年开始，我就间或听说老爷爷觉得压力很大，可能已经有比较严重的抑郁情况出现。

生意太好，客人太多，忙不过来，没有闲暇。

老爷爷对于中文平台一无所知，怎么火起来也一无所知，只知道突然有一天源源不断地讲中文的客人开始涌入他那间之前并不热闹的木工小店，把木雕扫荡一空。

老爷爷很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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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5月，我有一个团去到塔斯马尼亚，也去了Richmond。

我请了一位合作导游去带他们。

她当时见过老爷爷，还跟他聊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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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很单纯：客人太多。无法适应。一直雕一直雕木头，也无法满足需要。一家靠手工慢功细活的店，无法接纳如此庞大的客流量。

这种压力导致老爷爷不堪重负，情绪也不断恶化，最后发生了的悲剧。

有人可能会说：那可以请人做啊？或者就搞成限购啊。

这是思维方式的不同。

老爷爷的木工店是他自己的，是从兴趣爱好出发的一家小店。把「自己的」手工品卖给喜欢的人，对他来说是这份工作的意义。并不是卖木雕，是卖自己的作品。对此有爱，也有骄傲。没法请人做。

限购会让人失望。对自己的作品有爱有骄傲的人，不想让千里迢迢从异国他乡来的客人失望。

只能逼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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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有个词叫「life work balance」，生活和工作的平衡，准确的说是赚钱和生活的平衡。

赚钱要时间，享受生活也需要时间，二者很难兼得。

对于我们来说，有钱不赚是很傻的事，泼天流量来了，手脚并用装义肢都要去接住。

但并不是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如此。

尤其是在塔斯马尼亚这样的地方。生活平静、缓慢、单纯、很少有变化。加上澳大利亚有很好的社会福利体系和最低工资标准，财富多寡对基本生活的影响不大。

对很多人而言，life work balance非常重要。我之前的同事里就有选择一周只工作四天，一个月少拿20%薪水的人。

在他们眼里，生意变得太好，需要更多的时间去工作，不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而是要消耗自己，舍弃每一天每一天日常生活的负担。

世界上还有一些人，追求的是「适量」。适量的投入，适量的回报，平衡的生活状态。不喜欢被突然乱了节奏。

不是所有人都在追求最大化的经济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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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斯马尼亚的其他地方也有类似的事情。

「塔斯曼巡游」的游轮项目在社交媒体上火了起来。哪怕平时就晕船的人，吐得昏天暗地都要去坐。游轮公司也跟我提到过这条线的客流量正变得不堪重负。

Bruny岛上的面包冰箱，原本是给岛上居民自助购买面包的无人销售点。后来也在社交媒体上火了，游客蜂拥而至，不管好不好吃都要带走几个。岛上的居民反而买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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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与之对比的是，没有「火」起来的地方，无人问津，收入匮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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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研究生学社会学，方向是旅游和世界自然文化遗产。

有一个课程是讲可持续旅游。可持续旅游不光是自然、环保之类的主题，还包括旅游业对当地社区的影响。比如需要买面包的岛上居民，比如做手工木雕的老爷爷，比如社区中的其他人，其他旅游从业者和非从业者。

当代的旅游业存在一个问题：社交媒体不断将游客聚焦到特定的点上，使目的地的承受力分布极度不均。

我在上一篇公众号里刚好写到旅行的取舍。

实际上，每个游客的时间和金钱都是有限的。当游客把自己的时间和金钱都花在了热门的项目上以后，「冷门」的东西就被忽略，不被访问。

呈现出一种严重的不平衡。

缺乏游客的地方，哪怕其实有不输给热门景点/店铺的美好，也不被发现，没有收入，最后可能难以维系。

好的东西会因为没有客人而消失。

「火」的另一面，或者说另一个影响，是资源流向被社交媒体引发的从众效应聚集后，另一部分的从业者不断被边缘化，被挤出市场。

这并非因为他们做得不好，没有优势，而是「无法」被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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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意批评任何一个去老爷爷那里买木雕的客人。

任何一个体在这里都没有做错什么事。不管因为什么原因想去买一个木雕都不会是恶意的。老爷爷和他的家人也很感激这些客人。

不过，这里仍然有值得思考的事情：我们在用什么样的思维方式旅行，我们在用什么样的思维方式消费。

明明不喜欢坐船，就因为是一个热门项目，要拍出别人拍过的好照片，于是非要去坐，是否是一种好的旅行思维。比如明明也没有很喜欢木头摆件，就因为这个东西有名，大家都买，于是非要买到，是否是好的消费思维？

我们往往觉得买东西是给商家带去好处，然而并非对所有的商家而言都是如此。

特别是小型的，接待能力有限，生产能力有限，资源有限的商家。过量的客人带去的并非财富，而是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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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不应该是从众的，不应该是跟风的，不应该是与人比较的。

旅行是按自己的意愿，走出自己的日常生活，去看自己没看过的东西，去经历自己想经历的事情。从众、跟风、比较是旅行的反面。

每个人的喜好不同。如果每个人都按自己的实际喜好去筛选，就不会出现过于集中到某个特定的点上的情况。压力会分散，收入也会更平衡地流入到更广泛的社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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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些地方已经呈现游客过度的情况了。旺季上下布鲁尼岛的轮渡排队都要在1个小时以上。岛上卖生蚝的店，当地经营者因为游客太多都把店卖了。玛丽亚岛上的袋熊见过太多人类，如今都不怕人不知躲避了。岛上原本很多的大袋鼠也几乎不出来了。

满山满谷的游客，体验也不会好，不是吗？

而那些不常被游客访问的地方，也有值得体验的东西。很多时候不仅不比热门的地方差，甚至还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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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在老爷爷身上的事是一个极端的悲剧，但不是个例。

不是人人都需要「流量」，不是人人都想尽可能的多赚。

而作为旅行者的我们，是不是可以更多地考虑自己的真实喜好，避免太多的被「热门」/「爆款」吸引，不要盲目追逐热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