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狐张朝阳：看尽千帆过，笔下一方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刘言飞语 ，作者：刘飞Lufy

书接上回。

1996年的张朝阳很兴奋，他要请自己的老师尼葛洛庞帝来中国了。

见老师固然开心，见投资人更重要。自己的公司账上没钱了。投资人是谁？就是他老师。

事情从头说起。

1初出茅庐

1964年，张朝阳在陕西临潼出生，在西安东郊田王一个工厂的家属院长大，最早还住过窑洞，父母都是医生。

他的童年算是愉快的，家境能支持他不少爱好，学过武术、画画、二胡，搞过飞机模型。中间还一度迷上《水浒传》里「没羽箭张青」打石子的绝技，每天苦练飞刀，用石子砍树。

1978年恢复高考对他影响很大。小学时他跟同学没怎么正经学习，天天学红卫兵拉帮结派打架。到了中学，开始有备考的意识，也喜欢上了物理。1978年《人民文学》发了一篇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陈景润天下闻名，张朝阳也想当陈景润，定下了人生梦想：诺贝尔物理学奖。多年之后大家很疑惑，一个互联网公司老板怎么去讲物理课了，这其实算是最初的梦想。

这个梦想对他不算很远。高中毕业考上清华物理系，典型的好学生，早起跑步、占座，晚上在自习室熬到半夜。那时候经典口号是「争取为祖国健康工作50年」。

他回忆得也实在：当时并不把苦当回事，有一种自虐倾向，认为是在追求更高的理想。因为压力和竞争太厉害，清华出现了一些怪才，像写诗的清华文学社，还有别的文艺社团。男女比例也失调，许多男生处在极不平衡的状态。生活枯燥，精神苦闷，以至于转向哲学上的追求。1995年清华一个哲学系的毕业生就去龙泉寺出家了。后来龙泉寺里北大清华的不少。

经历了很多痛苦、苦闷、内心的奋争之后，导致了一种自我怀疑。他说这不是清华一个学校的问题，是整个教育制度的问题。

刻苦学习之后，他成绩好，拿到了李政道奖学金，「Cus-Pea」。张朝阳经过初筛，在全国700个学生里再考试，考3天，最后选出100人，清华只有8个，他是其中之一。李政道怕是想不到，自己的奖学金也改变了中国互联网的进程。

终于可以出国了。他回忆说，那是一种中了状元般的感觉，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整个在清华的经历让他有点厌学。

1986年，到了MIT攻读博士。1993年拿到博士学位，准备留校做博士后。

就像高中吃苦，大学就容易放纵。张朝阳是本科吃苦，到了美国整个人变了。他自己说：「我在银行里从没有存款，但是还要买车，而且一定是敞篷车，开车路过商店时要来个急停调头，进去买一副墨镜戴上……穿衣服一定要穿POLO。」后来回忆那段时光，他依旧眼光闪动，饱含笑意，「我甚至梳过Ponytail，马尾。那时我希望过COOL的生活。」

什么诺贝尔物理学家，已经抛到脑后。他那时候的梦想是当好莱坞明星，还真去兼职拍过广告。张朝阳是互联网企业家里少有的特别喜欢客串的，也很喜欢抛头露面，当年大鹏的成名作《屌丝男士》里没少演。又是connect the dots。他读书时候就是这个风格。

90年代初的美国氛围让他觉得一切皆有可能，心态一下开放了。读了物理学博士又怎么样，明天我就可以干别的。

接下来首要的问题是，要不要留在美国。他的考虑很实际，不是简单的为国做贡献。他想的是，在美国过得不愉快，总归不是自己人，好像一直是外国人。他回忆说，哪怕赚了很多钱，买了房子车子，结了婚生了孩子，小孩长大念了哈佛，到头来会问自己：我得到了什么。

这很现实。文化和生活习惯，很多人还是觉得在国内更能融入。

回国还有个运气，自己的导师已经是MIT副校长了。老师说，要么这样，你来帮MIT做一些中国各方面的关系维护，title是MIT亚太区中国联络官。

别小看这个联络官。1995年朱镕基接见MIT校长，就是张朝阳安排的。当时在北大，他认识了北大副校长陈章良，这位非常厉害，34岁就当上校长。张朝阳很受刺激，也有了同侪压力。后来经常来中国找朋友聊天，决心回国。

回国让他兴奋了很长时间。他回忆说，看到远山的景致，跟一个出租车司机报出地名，就像吃久了没有沙拉酱的卷心菜，忽然吃到好吃的川菜一样有滋有味。吃是个大问题。那种在亚文化里生活的麻木和冷漠逐渐被暖过来，他慢慢能欣赏中国人在自己生活里的热情、支持和依靠，明白一个人必须活在自己的文化里才能快乐。

回是回来了，干啥呢？参考美国的互联网公司，他想出的idea是China Online，中国在线。商业计划书里有一段话：顺应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两个潮流，一是信息高速公路时代的到来，另一个是中国作为全球大国的崛起。

这个idea还没落地，他先找到一份工作，帮一个朋友的公司当中国首席代表。公司叫ISI，Internet Securities Inc.，也是个创业公司。张朝阳回国住在北京万泉庄园，只有24平米，没有洗澡的地方，窗外就是锅炉，晚上嗡嗡响，相当将就。

8个月后任务完成，他把中国的商业信息同其他新兴市场的商业信息汇集到同一个服务器上，通过互联网传播，为华尔街服务。那时候普通老百姓还不上网。

有了经验，张朝阳开始在美国找投资。那时候很难，经常被赶出来。他手里什么都没有，直接要200万美元，没人给。他甚至回忆说，有的老板到处散播信息，说千万别投张朝阳。这让他特别崩溃。

最后还是MIT的一个教授愿意帮忙，爱德华·罗伯特，MIT知名的投资专家，投过不少项目，愿意给5万。条件是不能只有他一个天使投资人，你得再找一个。

张朝阳找到下一个投资人时相当兴奋，正是MIT媒体实验室主任、《数字化生存》的作者尼葛洛庞帝，算是MIT的互联网名人。一开始联系上，对方说在英国有一个活动，安排自己演讲，你过来，结束咱们聊聊。

说得简单，挺麻烦。张朝阳拿的是波士顿的护照，得坐飞机从北京到波士顿，再坐火车到纽约，在纽约的英国领事馆取得签证后才能飞英国。去一趟就5000美元。据说他出发前还去北京街上看了看大饼卖多少钱，万一破产能撑多久。

大老远跑过去，尼葛洛庞帝也没直接见面，让自己儿子联络。结果，儿子听完说，可以投。

最后张朝阳拿了尼葛洛庞帝、爱德华·罗伯特，还有爱德华一个富二代学生邦德投资的22.5万美元。

在这个局面下，他还是硬着头皮成立了公司。1996年，ITC成立，Internet Technologies China，中文名爱特信。张朝阳说：「我们把网络当成一个开放的人类新大陆，内容提供商可以去这个大陆上建立内容，而我们则把服务器托管。我们没有信息执照，只能是免费，开放平台从此开始。」

张朝阳起步的时候，瀛海威已经在到处撒钱了。他不认为瀛海威的模式是未来方向，觉得它不够开放，还没接入主干网，更像广域网。哪怕说一条龙服务都搞定了，大家买瀛海威的服务，从头到尾都是它提供的技术和内容。这不是互联网。据说张朝阳回国后去找张树新吃饭，吃完他要AA，张树新没同意，直接买了单。张朝阳也意识到，大家价值观上挺有差别。

爱特信最早招人几乎全凭信仰。第一个正式员工何劲梅，就是被张朝阳的理想主义感动的。她在房地产公司月薪3000多，来这只有1500，到的时候还是ISI公司的阶段。后来爱特信又来了一个员工苏米扬，也是被打动的。她说当年张朝阳在小破出租屋里，面向全公司4个员工，在黑板上说咱们要大展宏图，要做中国的比尔·盖茨，还说咱们就要进入真正的阿里巴巴山洞了。然而这时候工资已经欠了好几个月。

还有的早期员工，比如国庆临也不知道这公司是干啥的，就觉得给钱多、离家近，来了，反正不管做啥，发工资就行。

最早到底做什么呢？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做了再说，好歹有个网站。1996年12月28日，张朝阳把2万块钱的服务器搞定，接入ChinaNet主干网，先放了尼葛洛庞帝的《数字化生存》，又放了一些链接，叫赛博空间。链接多了就有目录，慢慢就有点雅虎的意思了。

1997年2月，ITC正式推出ITC中国工商网络；8月，推出ITC指南针，放了很多信息内容。

那时候张朝阳已经听说ChinaByte出现了，是个大项目，这是默多克团队建立的，跟人民日报合作。

张朝阳紧赶慢赶，邀请的技术专家是北师大的博士王建军，开发了很接近雅虎的一种网站。致敬到底，域名定为sohoo，对照yahoo。中文名最开始叫「搜乎」，搜乎？搜也，好像也挺好。但市场部经理陈剑锋觉得「乎」字不形象、不生动，对照雅虎也想取个动物名。没用「虎」而用「狐」，是因为陈剑锋觉得张朝阳的性格像狐狸，聪明、敏感而有些让人捉摸不透。

陈剑锋还提出一个口号：出门靠地图，上网找搜狐。

搜狐网成立了。张朝阳很懂营销宣传那一套，正儿八经开了发布会。这也奠定了后来搜狐营销的风格。

2崛起

搜狐网成立了，方向却不太明确。另外有个关键点，钱也要烧光了。

这时候巧了，张树新那边想邀请尼葛洛庞帝来演讲。这次张朝阳一石三鸟：第一，见见老师，跟兼任投资人的老师汇报进展，得到一些建议；第二，可以继续要钱；第三，借机会让自己出出风头。

那个年代的互联网都是江湖智慧。

这次活动瀛海威也相当重视，投入30个人，忙活了3个月。

1997年2月28日下午，尼葛洛庞帝来到中国，正式出席为他组织的一场信息革命报告会，作为演讲嘉宾。报告会规格很高，张树新几乎动用了所有资源，至少有8个部级干部，上百个官员。

张树新得到了预期的关注，意外的是张朝阳也得到了相当的关注。因为请的专业翻译效果不好，还是张朝阳上去做翻译。他在翻译过程中不断夹杂一些私货，说自己是学生，自己也在创业。最后一分钱没花，也站到了聚光灯下。

聚光灯有了，招人、拿资源问题都不大，就是融资还得再去美国。那时候张朝阳天天跑在路上，见各种大富翁，或者大公司的投资部门。很多人一开始有意向，后来慢慢就不联系了。有的觉得方向很好，但投了别的团队，比如投资银行罗伯森·斯蒂文思投了四通利方，后来的新浪。这家银行也是历史知名，是互联网泡沫的标志，当年投资了康柏、Sun等公司，是硅谷四大投行之一，2000年泡沫中遭受重创，2002年关闭，成为历史。

说回来，最后投资的是谁呢，英特尔。1997年中国互联网官方出了一个调查，称阻碍中国人上网的第一大原因是中文网页缺乏。英特尔因此认为，投资像搜狐这样的公司可以促进中国互联网发展，而这又能带动电脑和服务器的销售。于是搜狐成为英特尔的投资对象。

相当于为了卖醋，推动水饺事业发展。曲线救国，听起来也合理。

在谈第二轮融资的时候，爱特信已经发不出工资了。张朝阳只好跟第一批股东要了一个过桥贷款，10万美元，先用着。

终于撑到1998年4月，第二轮融资到位，包括英特尔、道琼斯、晨兴、IDG等投资者，共投资220多万美元，爱特信也正式改名搜狐。

正好雅虎宣布要进入中国，张朝阳打出口号：美国人用Yahoo，中国人用搜狐。还有个口号，中国人自己的搜索引擎。说起来，当年的搜索引擎定位跟今天不一样，早期对搜索引擎的理解就是分类目录加部分搜索功能，跟后来的Google不太一样。

还搞了新闻发布会，结果当天访问2万人次，系统就崩了。2万访问就崩，还是不够成熟。

这时候搜狐的压力大起来了。面前有座大山，叫新浪网，手里有8000万美元。自己的200多万就显得寒酸。

2000年张朝阳说：「搜狐一直很节俭，到现在还没有自己的车。我在创业初期给自己开的工资也只有1万元人民币。1999年，一些网站一个合同100万美金，一个户外路牌就是1000万美金，这样的烧钱在搜狐简直不可想象。」

从搜狐时代开始，大家对张朝阳的印象更深刻了。当时一个记者说：在我不认识张的时候，张在我眼里是外向的、张扬的、任性的、骄傲的、自负的。

张朝阳私下里反而不是这样。他自己的说法是，为了搜狐不得不上阵。

他选的方法，是当网红。

1997年，《南方周末》放出一张照片，张朝阳在天安门前滑轮滑。当时相当出名。

滑轮滑还好，多年后《时尚健康》杂志的封面更夸张了。

张朝阳自己也有个说法：我们现在推的产品都是年轻人用的，游戏、聊天软件都是年轻人在用，20岁左右是主流人群。不了解他们，不了解现在的铃声、图片、歌，那我们无论提出的产品是不是针对他们的感情，市场营销、创意能不能抓住他们的注意，都需要我们了解他们。

张朝阳还跑到长城脚下舞剑，买游艇出海，奥运会期间当首席记者，自己出镜采访明星。

2000年，以田震、朴树、零点、小柯等当红明星为主角的「万众豪情搜狐夜」音乐晚会举办，庆祝搜狐两周年，花了400万。

2003年，他跟中国登山协会办了中国搜狐登山队攀登珠峰行动，也是万科王石攒的局。最后登顶珠峰，还用彩信直播，信号一直保持，这是第一次用2G信号图文直播。

2005年，张朝阳做大做强，跟王石共同策划了由世界小姐冠军玛丽亚、影视明星曾志伟、苏有朋、范冰冰、宁静、刘烨以及精英企业家共同参与的「2005搜狗美女野兽登山队」，赴西藏攀登6026米的启孜峰，并办了一系列公益活动。

这套风格一直延续。张朝阳甚至想成为中国的拉里·埃里森，甲骨文的老板，也是非常高调的硅谷明星企业家。有搜狐员工回忆：当时做销售和推广很难，但如果张朝阳亲自出马，跟客户的谈判就会变得容易。

当然张朝阳老师的成名作，在B站大火的，还是在《天天向上》里献声演唱《亲爱的那不是爱情》。属于第一次听，什么玩意儿；第二次，张总还行；第三次，再来一遍。听多了会上瘾。

后来的且不说，当时他作秀当网红多少也有点不得已，手里钱少，自己上，节省营销预算。这个这两年又火了，所谓企业家IP，算是当年张总玩剩的。

当年还出现了一个词儿，叫张朝阳经济，他在1999年就提出了注意力经济。这也算很先锋了。在各种会议上，张朝阳确实常常是吸引注意力的。

业务当然还得做。

1998年，搜狐终于接到了第一个商单，一款酒的广告，北京牛栏山二锅头。当时给了10万美元。这个广告不光给搜狐开启了商业化时代，还让很多留学生关注到，回国创业。

MIT校友、在华尔街工作的张永青说：「为什么回国？有一天我登陆搜狐，突然发现上面有一个酒瓶在晃，我知道坏了，再不回国就什么都赶不上了。」他后来创办了E国网。1999年哈佛商学院毕业生邵亦波、谭海音等创办易趣；在华尔街做风险投资的唐越回来创办e龙；哈佛MBA的「梦之队」唐海松等创办亿唐；耶鲁大学的沈南鹏参与创建携程，MIT的黄沁创办了网大，沃顿商学院的童家威创办了美商网。大量留学生纷纷回国。这里面很多名字今天不熟悉了，因为都在竞争中被消灭了。

1998年搜狐还不错，广告收入有60万。10月，域名从sohoo改成sohu，更简洁。

1999年，搜狐更像门户网站了，推出新闻、财经、体育等一系列内容频道。

在张朝阳自己当网红的运作下，1999年他的个人声望和搜狐的国际知名度达到一个高峰。他被美国《时代周刊》评为「全球50位数字英雄」之一，先后登上《财富》论坛和《亚洲周刊》的封面。

早年间有个说法，门户网站就是互联网的天，不像今天的互联网。新浪、搜狐做得最好，好像就是到头了，天花板如此，互联网上的东西都在他们那，很难想象后面会出现别的。

接下来就是重点了，要不要上市。1999年底，气氛烘到这了，必然都要考虑上市。

之前投资过的公司都来参与，看能不能拿到最后的船票。1999年末，英特尔、道琼斯、晨星、IDG、华登等机构再次提供了3000多万美元融资，是之前累计融资的3倍。现在的估值达到5亿。

张朝阳知道网易和新浪也都在准备上市。上市代表有主动权、有资金、有名望，甚至先上市的有可能设法吞并其它家。

他很紧张，想了个主意，能不能绕过国内程序，直接以美国企业身份上市。他自己有绿卡，是可以操作的。律师有点担心，张朝阳说先试试看。

那时候上市本身怎么操作都是灰色地带。门户网站算ICP，也就是增值服务，但算不算电信增值业务，都不明确。

2000年2月春节期间，张朝阳向纳斯达克提交了IPO文件。第二天，美国证监会开始推动上市流程。一看，这不比新浪快。

那确实是想得美了。中国信息产业部很快就联系张朝阳了。张解释说：搜狐是美国的公司，国内要管只能管搜狐在国内业务是否合法，而不是能不能上市的问题。上市跟海外融资的本质是一样的，像e龙、亿唐这些公司都几千万几千万地拿风险投资，这跟上市融的钱有什么区别，为什么他们不用批，为什么我们要批，批什么，到底是批它的合法性，还是批它在美国可不可以公开融资。

说半天也没用。信息产业部坚持：虽然搜狐事实上已经在赴美上市途中，但业务在中国，所以搜狐要上市还是要得到信息产业部批准。

结果是，新浪最早上市成功。4月14日，IPO价格17美元，首日股价上涨22%，募资6600万美元。

同时CNNIC 2000年的排名，搜狐排到第三，不光从最风光的第一掉下去，甚至不如网易了。然后祸不单行，6月30日网易上市，开盘价15.3美元，收盘跌破发行价，跌至12.125美元，跌幅21.77%。

这两家不光上市了，走势还越来越不乐观。搜狐基本上要算流血上市。

7月12日终于要上市了，IPO价格跌到13美元，大家没信心，1999年底那次每股估值算是15.5美元，投资人就不高兴了。张朝阳说，不高兴也没办法，再不上市死得更惨。

上市后认购量倒是预期的两倍，整体总价值跌到4.1亿，还算可以接受。

中间跟董事会也有很多摩擦，有些董事已经有意见了。最危险的是泡沫破灭的时候，董事会召开秘密会议。张朝阳知道了，一身冷汗。

不管是张朝阳比王志东更敏锐，还是别的原因，他发现了，就想办法让董事会安心。比如安排职业经理人加入公司，其实是做做样子，真正的活儿分配得不多；另外腾挪董事会，慢慢把一些人换掉。算是躲过一劫。

他自述掌握了一套方法：和董事会沟通，一般人的理念是这样，一个孩子大脚踢开家门对父亲说，爹，你要给我多少多少钱，我去干怎样怎样的事。你应该这样，和爹讲这钱去干怎样的事，这事对家庭有怎样的帮助，你又是如何计划这一切的。我相信，这钱和这个小主意一定会被采纳，而不是非暴力不予合作的激进心态。

搜狐算是创始人跟董事会关系不错的。新浪就完全相反了。网易为啥没出问题呢，因为丁磊自己是大股东。今天的网易，丁磊还有超过40%的股份，有着绝对控制权。

有了钱，那就要高举高打了。

张朝阳操盘了多轮收购。

2000年9月，搜狐宣布收购中国最大的年轻人社区ChinaRen校友录。听名字就知道，跟校内网有点类似，在上面可以跟校友交流，界面内容还粗糙，但当时很早，耳目一新。可以理解就是最早的社区，大家加入班级或社团的群组交流，找同学、聊天，一年多时间有几百万用户。

ChinaRen当时也是很新的网站，1999年陈一舟、周云帆、杨宁三位斯坦福留学生创立。陈一舟是武汉大学的，周云帆是清华的，杨宁是美国密歇根大学的，他们在硕士阶段互相认识。

陈一舟是董事长兼CEO，收购后担任过副总裁，很快离职，2002年创办千象互动，2006年收购了王兴的校内网，改名人人网，2011年上市。周云帆担任搜狐COO，2002年跟杨宁一块出来创业，做了空中网，无线增值服务SP公司，2004年成功上市。周云帆一路的经历是：中关村发展集团总经理、昌平区副区长、科学技术部，目前是一位司长，进入体制内了。杨宁目前精力主要在投资上。这几位都是连续创业者，也都算很成功。

说回来，张朝阳是想要用户，也想要团队。「当时得跟新浪和网易竞争，网易的势头还可以，以社区见长，而我也特别认同社区。」「第二个原因是这支队伍不错，清华的技术高手很多。搜狐自创办以来一直没找到一个技术高手，是我一个很大的遗憾。我也可以做技术，可以编程，但我太忙了，得去融资，得去管理。亚信是三四个人合伙创办的，他们可以分工，但我就一个人。」「第三个原因是人不错，是做事的人，都很诚实。」

ChinaRen收购，加上搜狐灌的流量，用户量超过8000万。

到了2003年底，又并购了中国最大的游戏门户17173和最大的房产门户焦点网。

17173诞生于福建福州一家叫天晴的网吧。2001年5月，网吧的几个网管成立，为游戏玩家提供资讯、攻略和下载资源。名字17173，「一起一起上」。2001年网龙公司收购。网龙也是一代互联网明星，少见的福州公司，后来做网游，比如《魔域》《征服》，也做教育，还孵化出91无线，卖给了百度。都是后话。

这时候张朝阳确实是高举高打，他说：「搜狐的收购不是为刺激股市，而是看重未来，就像宝洁那样，搜狐以后要走多品牌、多域名的道路。」

而且他很乐观：这个平台将会更加深入。三四十岁的人对这种平台的使用，此时主要局限在新闻，也就是获得资讯；我们下一代，十几岁的年轻人已经把互联网看作他们本土的社区，成为真正的生活平台；再过几年，社会决策者的群体会越来越全面地拥抱互联网，使得整个电子商务和商业更多应用在互联网上。

收购很多。当然也错过了一些公司。

比如2000年的时候，深圳一个公司穷途末路，正在找人收购，那就是腾讯。这几年风头最盛的是搜狐、新浪，于是马化腾找到了搜狐，报价300到400万。当时OICQ已经有很多用户，但张朝阳哪怕是互联网前辈，对腾讯的判断也是：一个免费工具价值不大，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赚钱，做公益又没劲。另外呢，自己有技术团队，这种简陋工具分分钟几个人做出来。彼时行业里，对互联网网络效应和用户逻辑的理解，都还处于比较早期的地步。

搜狐的发展，商业化上也很多元，张朝阳提出了4E概念：广告营销、技术解决方案、用户服务，以及电子商务。所以这几年广告之外的业务也陆续在增长，算是比较超前。

说到商业化，有件事很重要。搜狐虽说很早就有广告收入，跟支出完全不是一个体量。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灭的时候，三大门户全部跌到1美元以下，网易甚至5毛钱了。丁磊都要把公司卖了算了，新浪搜狐差点合并成新狐或者搜浪。是移动梦网拯救了门户网站，3年后3家纷纷盈利。

互联网泡沫破灭的时候，很多投资人倾家荡产，真的很难。

2000到2010年代，重点都放在门户网站了。搜狐网不光是一堆链接，那时候你去搜狐网，真感觉什么都有。我自己小学初中上网的时候，搜狐是经常去的。还记得当时看到这个小狐狸很好奇，为啥要搜它呢，它是干啥的呢？

这是2000年的搜狐首页。

这是2003年的搜狐首页。

2008年，搜狐借奥运会声名鹊起。早在2001年申奥成功，张朝阳就在操办这事了，申奥时他作为企业家代表在莫斯科。

2005年，搜狐跟北京奥组委正式签约，独家负责互联网相关的承建：第29届奥运会官方网站、第13届残奥会官方网站、北京奥运火炬传递官方网站、好运北京奥运系列赛官方网站、中国奥委会官方网站、中国体育代表团官方网站，以及所有奥运项目中国单项运动协会官方网站、所有奥运项目中国之队官方网站和88名中国参赛运动员个人官方网站。这也被称为奥林匹克历史上第一个互联网赞助商。

那当然是意气风发的。你高兴，可是别人不高兴，谁呢，几乎所有人。

2007年7月19日，新浪、网易和腾讯在北京宣布组建「奥运报道联盟」，共建奥运采访团队，共享采访资源，共同打造奥运广告营销平台。除了这三大门户，还有MSN中文网、雅虎中国、凤凰网、TOM、猫扑、和讯和20家主流地方新闻网，全部加入联盟。讨伐董卓了又属于是。

这个联盟的盟主算是新浪总编陈彤，他说：搜狐拿到的真正权益应该只是北京奥运会官方网站的一个承建权、建设权，跟大楼的承包商一样，只是有一些名称和Logo的使用权而已。他拿到的权益当中没有一句话是有关采访的，在这个问题上所有网站都是平等的。

张朝阳说：联盟是一个说法，没什么实质的东西。联不联的吧。我们之间，就是正规军和杂牌军、游击队的区别。他们的联盟同搜狐建立的联盟相比有很大差距，实力很悬殊。很多运动员都在搜狐开博客，中国体育代表团的互联网权益只有搜狐有。

张朝阳还是自己上，当首席记者，天天出入北京街头报道。一方面看出他重视，另一方面他自己也很喜欢。各种奥运的直播、节目里，都是他自己出面。他组建了700人的报道团队，自己是大队长。看奥运上搜狐也是当年的知名口号。

效果很显著，之前的投入没有白费。2008年全年，搜狐的品牌广告收入达到1.693亿美元，同比增长51%。2008财年总收入4.291亿美元，是2007年的2.3倍，实现了跨越式增长。

而大多数人开始关注互联网、从互联网获取信息，也是2008年的事。从这一年开始，互联网成为仅次于电视的第二大信息渠道，超过报纸杂志电台，再过几年就成了第一。

2008年前后几年，可以说就是搜狐的巅峰时期。

2006年，搜狐花了18个亿在五道口买下搜狐大厦，当年五道口宇宙中心最经典的地点。

之后搜狐在娱乐领域可以说就是中国的头牌媒体，能采访到一大堆知名明星，资源丰富。后来博客时代，在搜狐开博客的都是冯小刚、徐静蕾等一线明星。

而且还推动了娱乐节目的诞生。早在2004年，搜狐就办了「搜狐女声」大赛，被认为是中国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网络选秀，比湖南卫视的《超级女声》还早。

巅峰时期的搜狐，的确是行业巨头。BAT还是后辈，没成长起来呢。张朝阳也就有了中国互联网教父的说法。

2009年，张朝阳作为金鹰节颁奖嘉宾说过一段话：「中国互联网现在已到了决战的时候，这是一场巨头之间的战争。巨头有七个：新浪、搜狐、网易、腾讯、百度、阿里巴巴以及盛大，可以说是战国七雄。但应该不会出现秦灭六国的情况，最后可能是几分天下。」「这场战国七雄的争斗最多五年可见分晓。」

接下来，怎么走呢？

3转型

门户网站衰落了，我们都知道。为什么呢？

第一阶段是搜索引擎的兴起，在中国就是百度创立、Google进入中国。以前三大门户加上后来的腾讯网，几乎就是网民的全部，就是中国互联网了。后来个人站长和各种网站出现，供给丰富，搜索引擎更有用，门户迅速被替代，这也不难理解。

第二阶段是移动化。2007年乔布斯发布iPhone，2009年新浪微博上线，大家在手机上的时间越来越多，门户更跟不上了。到了移动时代，信息分发又变化了，从搜索引擎转移到社交媒体，朋友圈、公众号和微博，再接下来又进入更极致的算法推荐时代。这些门户基本都没跟上，都有包袱。

2013年的搜狐，基本上没啥变化，这也标志着门户网站的迭代已经赶不上时代了。再看2025年的搜狐，依然如此。

搜狐也面临同样的压力。2010年开始，跟新浪、网易的竞争不重要了，在沉船上打架有啥意思，得各自逃生。三大门户都有自己的逃生路径，挺有意思：新浪后来的救生船是微博，网易是游戏。搜狐呢？

1978年，王小川出生于成都，也是张朝阳一样的学霸。以第一名考入成都七中数学实验班，因全国数学联赛一等奖被保送入成都七中高中，因国际奥林匹克信息学竞赛金牌被特招入清华计算机系，随后又被保送至清华计算机系高性能所读研。

王小川在清华大三的时候就有一份兼职工作，在陈一舟的ChinaRen。收购之后，他就留在搜狐了。张朝阳很喜欢王小川，说：「你上学多久我都可以等你，你要多少钱我给你开。」

对王小川来说也是一样，搜狐可是纳斯达克上市公司。研究生毕业就入职搜狐，毕业6年成了高级副总裁，那真是火箭里的火箭。

说起来，王小川的同学也厉害。他住105，隔壁103宿舍上下铺的周枫、许朝军，也都一块在ChinaRen兼职，后来都成了一代企业家。周枫是网易有道的创始人，许朝军做过人人网的负责人、盛大的COO，后来是轻博客点点网的创始人，后来也是跌宕起伏。

2003年，还是高级技术经理的王小川跟张朝阳说，最近百度有点厉害，将军咱们不可不防。他们当时焦虑也合理，那时市场规模里，使用量看，邮件第一，搜索引擎第二，快速增长。有分析机构说，仅国内的搜索市场规模2004年就将达到8.8亿元人民币。

还有个关键问题，虽说那时候百度也给搜狐提供搜索技术，但毕竟是外姓人，不是一家的。后来发现，百度自己的搜索结果，比在搜狐的搜索结果品质好得多。没有关键技术也是不行。

张朝阳很信任王小川，就让年仅25岁的他研发搜索。当时只给6个人，王小川说，要么这样，预算差不多，我换成12个兼职的。他就搞来一些清华学生一起做。他自己在ChinaRen是兼职，招兼职也合理。

2004年8月，搜狐搜索引擎正式发布。名字呢，跟搜狐是雅虎的变形一样，是Google的变形，搜狗。

张朝阳还把搜狗定义成「全球首家第三代搜索引擎」。你们是1.0和2.0，我们是3.0。他认为雅虎是第一代，人工分拣整理；第二代是爬虫机器抓取；我们是第三代，智能化交互式全新的搜索引擎。这个定义当然很有争议，当时很多同行说欠妥，技术上没有那么大差异。

张朝阳很喜欢琢磨这些概念。他收购那几家公司的时候就说搜狐进入了3.0时代，意思是要全面布局，所谓矩阵打法。

说回来，搜狗的搜索做得比较吃力，打不过百度。到了2005年百度上市，股价相当高，局势发生变化，其实从内部招聘就能看得出来。比如当年我在滴滴的时候，最好的毕业生经常投滴滴，当时风头压过美团；今天最好的毕业生一般都投字节。王小川发现，offer发了的，很多都想去百度了。怎么办呢，继续破局。

他们就想，搜索技术还有应用空间的，就是做输入法。乍一听好像不好理解。其实输入法也是个搜索引擎，你输入一个拼音也好、笔画也好，搜索引擎能帮去计算中国人的词汇是怎么用的，哪个词用得多、哪个用得少、哪个是新词、哪些是老词。而且这是大数据统计来的，比如「王建军」，叫哪个jun、哪个jian的多，能根据现存的互联网数据整理出来。

这时候要提到早年输入法的一个关键人物，马占凯。他在国企工作，是机械设计师，跟互联网没啥关系，自己是个产品爱好者，觉得输入法有很多提升空间。他先给百度写信，建议做搜索输入法，对方回复：感谢使用百度产品。

他又给搜狗写邮件，标题也很热血，叫「给我一次机会，让我成就你」。

马占凯和王小川见面前，花了三天时间整理30页文档，包括上万字的搜索笔记、200个灵感点和100个小创意。最后王小川让他加入团队，一起做。所以马占凯也被称为搜狗输入法之父。

搜狗输入法在2006年6月发布。这里面的互联网词库，简直对传统输入法是颠覆。过去电脑里最常用的输入法是智能ABC，北大朱守涛教授的作品，1993年发布，后来内置在Windows，成了全民输入法，市场份额一度有70%还多。搜狗输入法很好用，到今天我们日常输入几乎都建立在这套搜索技术之上。

当时还发生了个桥段。2007年初，谷歌拼音输入法发布，正面竞争。但很快有技术人员和博主发现，词库怎么跟搜狗一样，谁抄谁的。词库相似也就罢了，搜狗有错误的词都一样，甚至包括公司内部的一些花名绰号，搜狗词库里出现是因为公司内部用，谷歌输入法也都有，说不过去了。很快谷歌就承认了，确实用了外部数据，官方发布了道歉声明。这是很少见的谷歌侵权案子，也被称为中国互联网知识产权第一案。

搜狗输入法刚推出来，一年后市场份额多少？2%。当时大家很灰心。王小川就去找别的方法，该做增长还是要做增长。同样的逻辑，今天为什么字节赚钱多？因为大家都刷抖音；为什么字节曾经的增长，是要跟厂商谈预装？因为大家都买品牌的手机了，一个预装现在非常贵。

搜狗当时找的也是预装的路子，番茄花园，估计大家还有记忆。其实是知识产权没有很成熟的年代，算是Windows XP盗版改装系统的经典了，一键安装，多的时候在XP盗版市场占的份额80%多，一年装机量超过千万。2009年番茄花园创始人洪磊被微软起诉，有期徒刑3年半，一个时代结束。

当时搜狗找的机会很好，花了几百万，第二年市场份额40%，第三年70%，三年多就是中国第一输入法了。

搜狗从搜索到输入法，感觉站稳脚跟，接下来还是要做更有流量入口的产品。在门户网站衰落的时候大家都意识到了，浏览器是重要的流量入口。王小川看到的机会是，腾讯在竞争，大家可能有印象，腾讯当时做了搜搜。2008年搜狗浏览器发布，也占据了一定市场份额，算是非常成功。

王小川后来把公司独立，跟张朝阳的关系的确有点微妙。他自己想要独立经营的权力，觉得自己就是内部创业的老板。

有一些公司也发现王小川脚下的土有松动的迹象，都来谈了。他当时确实是最火的CTO人选。李彦宏说你来我这，百度CTO就给你做。那时候上任CTO李一男刚刚离职。最后王小川还是留在搜狐做CTO，甚至一度有五道口守门员的说法。搜狐在五道口，说那边来来回回这么多人，只有王小川还坚守阵地，没走。

2010年Google退出中国，王小川说机会来了，咱们搜索被压着，现在有机会跟百度一决高下了。张老板，张老板？你怎么在做瑜伽啊。这时候张朝阳的兴趣，已经在视频了。

这时候看到搜索引擎机会的还有枭雄周鸿祎，他来找张朝阳说，要么搜狗卖给我吧。通过打包换股的方式让搜狐把搜狗转让给360，搜狐借此成为持有360份额30%的超级股东。给的价格很好。搜狐这时候市值是360的多少，1/5。360也有搜索，两家联合与百度竞争，能吃下一大块市场。

王小川那是晴天霹雳。周鸿祎他不喜欢也就算了，换个老板自然不高兴，更重要的是，周鸿祎看这架势显然要亲自掌舵，搜狗这个儿子相当于要卖人了。

王小川自己开始主动找外部投资。眼看如果谈不拢，搜索从他这拿走，他肯定要离职。2010年，王小川在张朝阳那个登山队里认识了一些朋友，这些朋友也认识马云，于是他直接跟马云谈。马云很支持，在马云推动下，搜狗在2010年8月分拆。王小川在微博上感叹：「绝境之外，便是天堂。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王小川变成了搜狗的老板，终于不是张朝阳的员工了。

但也没太久，2年后马云那边退出了，搜狐回购了股份。搜狗又得面临一个问题，投靠哪个巨头呢。答案几乎是二选一，百度和腾讯。

当然360不这么觉得，周鸿祎还是趁一次跟张朝阳坐游艇的时候说，咱一块弄嘛。那时候周鸿祎还是风头很好的时候，360的市场份额18%，搜狗10.35%，搜搜只有3.62%；浏览器也是，IE 42%，360有26%，搜狗7.81%。单纯从商业角度说，选周鸿祎更合理，有的打。百度意愿不强，而百度眼里最理想的情况是腾讯收而不是360收，这样相当于制衡了局面。

2013年，王小川跟百度早就有接触了。他又托成都七中的同学联系到了老学长任宇昕，任宇昕是高管，这就连接上马化腾了。成都七中校友都很厉害，比如AI领域的大师李飞飞、bilibili的董事长陈睿、秘塔科技的CEO闵可锐、Kimi的联合创始人周昕宇等等，也挺神奇，还有一班两院士的说法。

王小川约好会议，打车去首都机场的时候，张朝阳的助理来电话了：立刻从机场掉头回搜狐大厦开会，否则将被停职。

王小川只好回头。回去的路上，干脆在车上，跟马化腾和刘炽平快速开了一次电话会议，聊得很细，包括用户、数据、增长模式、业务规划。马化腾和刘炽平印象很好。

结果是，腾讯以4.48亿美元入股搜狗，很多老股东拿钱套现，王小川和管理团队其实没拿到钱，折腾一顿最后换来的是自己的管理权。并且不光投资，深度合作，腾讯把自己的搜搜业务并入搜狗，搜索业务全权交给搜狗了。一年后，腾讯把微信公众号的内容数据也给搜狗。

周鸿祎在2013年感慨了一句话，也成了历史名言：「原来搜狗不姓张而姓王」。言外之意，有点后悔一直在跟张朝阳谈了。

2017年，搜狗在纽交所上市。2020年腾讯收购搜狗全部普通股。2021年10月15日，搜狗正式并入腾讯PCG，王小川卸任CEO。一个时代真的结束了。能够在张朝阳、周鸿祎、马云、马化腾之间博弈的王小川，也从这个大江湖里退出了。2023年成立百川智能，也参与了AI创业。

王小川的言论当年也很激励我们这些创业者和产品经理。他技术出身，有很多对用户的判断，聊业务聊商业都很清晰，很佩服。他是上一代创业家的代表，技术出身，懂产品，认真做公司。2019年，孙宇晨在巴菲特午餐之后发了个朋友圈，说2014年的时候，王小川说他是骗子，说跟他录节目是耻辱。孙宇晨的视角是，我现在成功了，你个老家伙看不懂我。当时引起了很多争议，支持双方的都有，有很多人说是王小川的不是。这里也不用评判太多，如果了解王小川过去的经历，他们那代产品人做的事情，也许更能理解他为什么那么说吧。

第二个转型方向，是游戏。

当时很多互联网大厂都在转型做游戏，搜狐也很早布局。搜狐于2002年7月成立游戏事业部，可以说很早，就是看着传奇火了做的。初期主要以代理为主，2003年推出了首款代理游戏《骑士Online》。同时团队也开始自主研发的探索，2004年推出首款自研游戏《刀剑Online》。

最火的还是经典IP，天龙八部，这也是一代人的网游回忆。2007年5月，《天龙八部》正式公测，上线后迅速火爆全国，成为当时最受欢迎的国产网游之一，为搜狐带来了巨额收入和利润。

随着这个机会，2007年12月，北京畅游时代数码技术有限公司正式成立，独立运营搜狐旗下的游戏业务。天龙八部有多成功呢，2009年畅游直接上市，成为搜狐旗下第一家独立上市的子公司，市值一度超过母公司搜狐。当年畅游以18.7亿人民币的全年营收在中国上市游戏企业中排名第5，仅次于腾讯、盛大、网易与完美时空。

不过略可惜的是，就天龙八部一个IP，撑不住。陆续推出了《天龙八部2》《天龙八部3》以及后来的《新天龙八部》等系列，其它也有手游和页游。结果是2020年4月17日，搜狐宣布与畅游达成并完成私有化协议，畅游从纳斯达克退市，重新成为搜狐的间接全资控股子公司。

第三个方向，我们也熟悉。

2004年底，搜狐宽频创立，早期以影视点播为主，依托门户流量初步试水视频业务。做门户嘛，各种形式的内容都有。2006年正式推出视频平台，搜狐播客。那时候视频网站都还叫播客。

2008年，搜狐很早就开始做正版，推出100%正版高清影视剧频道，涵盖电影、电视剧、纪录片。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后来《老友记》一直在搜狐视频上看。2010年上线《婚姻保卫战》，15天内播放总量超过2亿，成为中国网络视频历史上首部进入「两亿」播放量的电视剧，算是开创了互联网点播时代。还买下来很多韩剧版权，2012年同步首播《国土安全》《吸血鬼日记》等19部热门美剧。

很顺畅的路径，接下来就做自制了。也有一个背景原因，BAT分别进入视频战场了，百度孵化的爱奇艺，阿里巴巴收购优酷土豆，腾讯做了腾讯视频。资本入局，搜狐没有能力竞争，版权费有的上亿了。搜狐视频宣布推出烧钱大战，张朝阳高调说，我们要做自制剧。谁做呢，这个人我们应该都熟悉。

2004年，董成鹏从吉林建筑大学工程管理专业毕业，开始北漂生涯。上学的时候他就很喜欢音乐，自己创作歌曲，想成为音乐人。我隐隐记得在哈工大威海读书的时候，学校里一首校园歌曲很火，大鹏在网上维权来着，说是抄袭他的歌曲，有过一次纠纷。不知道大鹏现在还记不记得了。

来到北京，他去后海面试酒吧歌手，可惜老板都没听他唱歌，只看了他一眼就拒绝了。大鹏自嘲：「我当时应该戴个长假发去就好了。」为了养活自己，他成为搜狐音乐频道的一名实习编辑，工作时间早班7点到下午5点，最晚加班到凌晨两点。他经常的状态是清晨从通州的出租屋出来，坐八通线换一号线，去搜狐总部打卡上班。

日子一过就是3年。终于一次，视频节目《明星在线》的主持人因为拉肚子临时来不了，大鹏自告奋勇顶替了一把，从那以后就从幕后转到台前。

2005年6月，搜狐请来了当时在文艺台做娱乐节目的女导演李溪，全面负责《明星在线》。李溪到搜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跟主编说，换掉大鹏。她一边找人，一边继续用大鹏，大鹏每天都在会被换掉的诡异气氛中忐忑地主持。为了不被换掉，大鹏开始想很多办法，先是增加观众黏性，二是发挥自己会唱歌的长处，三是和网友积极互动。有一天，李溪跟大鹏说，我决定不换人了。大鹏去喝了点酒，酒后喊：我要捧红我自己，以后谁也别想换掉我。

2006年10月，搜狐从电视台聘请了主持人，大鹏下岗，接到了新任务，负责培训新加入搜狐的编辑。讲课期间他琢磨，自己可以做一档节目，盘点一天的娱乐大事件，再配上耸人听闻的标题。2007年，在太太的启发下，大鹏担任搜狐视频脱口秀节目《大鹏嘚吧嘚》的主持人，这是国内很早的脱口秀节目了。大鹏开始小有人气，积累脱口秀经验的同时，也积攒了娱乐圈内的人脉。同时他还认识了在跟搜狐合作的赵本山，2010年4月5日正式成为赵本山第53位弟子。

2012年，大鹏刷到了《屌丝女士》，一个德国的喜剧短片系列，挺好看的，看完觉得这个可以做。正好对上了，张朝阳也在看自制剧的机会。连续拍了四季的《屌丝男士》，这是多数人知道大鹏的开始。乔杉在里面洗脚的桥段，今天都有很多人在传播。剧里也有很多明星，柳岩、吴秀波、汤唯、邓超、孙俪、李菁、何云伟等等都客串过。尺度今天看看也很大。

张朝阳对大鹏的支持也很好。说实话他对王小川对大鹏都非常保护。2012年遇到一个事儿，《大鹏嘚吧嘚》新改版的片头抄袭了柯南秀，美国最知名的脱口秀之一，估计很多朋友看过。丢人丢到国外了，因为柯南在节目里说了这件事。大鹏问张朝阳，张说，你自己按自己的方式处理。大鹏就在新节目里道歉了，用的是自嘲的风格，先把片头删掉，又跳了一个sorry舞表达sorry。柯南那边呢，特地做了一期节目说这事，说搞得我们也很过意不去，这样吧，我们让视觉部门做了个片头，而且跳个「对不起让你们这样我们也有点过意不去的舞」。两边就这么通过玩梗的方式消解掉了尴尬。大家可以去搜一下，这种隔空玩梗的互动很好玩，转危为安，变成了营销。

2014年大鹏找张朝阳说，我能不能拍个电影。张朝阳很支持，拿到了2000万拍了第一部电影《煎饼侠》。这部电影票房11.62亿，搜狐赚了大概3000万美元。大鹏跟搜狐合作是互相成就。2018年11月，大鹏发朋友圈「怀念，感恩，祝福」，张朝阳直播确认其离职，结束14年合作。

大鹏是搜狐自己内容的一个代表。还有《法医秦明》等剧集。当时搜狐视频的体量很大。在爱优腾芒时代之前，2010到2013年期间，三巨头其实是优酷土豆和搜狐。那时候还有一些竞争对手，比如PPTV，比如乐视网。

可惜再往后，就越来越走下坡路了。2013年，搜狐视频还爆出组织内斗。当时的搜狐视频CEO是邓晔，COO是刘春，两个人都很厉害，有点不对付。简单说，邓晔是搜狐老人，99年加入，一直负责市场，创立了搜狐娱乐事业部，大功臣，后来负责搜狐视频。刘春是行业的老人，之前在凤凰卫视，是《鲁豫有约》和《锵锵三人行》的策划人和主管，是凤凰卫视中文台执行台长。后来张朝阳为了平衡，自己当CEO，刘春总裁，邓晔COO，也没解决问题，斗争更复杂了。2013年下半年，刘春离职。

2014年10月，搜狐视频收购了56网，想补齐UGC的短板，可惜没成功。今天的UGC可以说几乎都在B站、抖音和视频号了。2018年，张朝阳宣布搜狐视频不再追求购买天价版权剧，转向「小而美」的自制剧和自媒体（PGC）短视频的「双引擎」战略。这之后，提到搜狐视频的越来越少了。也是这一年，《老友记》的版权没了，下架，基本上就是我最后用搜狐视频的时候了。有新闻说2022年回归了，我搜了下又没了，不大确定啥时候下掉的。

搜狐视频最新的大新闻，就是2021年张朝阳的物理课开播。大家都说，张朝阳好像这次真的在做喜欢的事儿，特别开心。与其说是又拿老板来营销，不如说是张朝阳在完成自己的童年梦想。搜狐视频也往知识内容方向运营，不过目前看收效一般。

在移动时代，搜狐做的转型不光这些，还有很多尝试。

比如搜狐新闻，这个倒是顺畅的过渡，本来门户网站很重点的板块就是新闻。搜狐新闻客户端是当年搜狐的重点业务，2011年上线，时间还是早的。2013年4月，搜狐新闻客户端用户量突破一亿，国内第一家。2014年，平台有130家媒体入驻，订阅量破1.6亿。说媒体入驻就知道了，这时候搜狐新闻还是上一代的新闻客户端。因为那个产品来了。

2014年1月，张朝阳办公室里来了一个年轻人，比他年轻接近20岁，叫张一鸣。来聊的当然是今日头条跟搜狐新闻合作的问题，张一鸣比较理想的结果是能多拿点钱做大做强。当时张朝阳没觉得今日头条能怎么样，这种推荐算法为主的新闻媒体质量怕是不行吧。但他觉得今日头条能带量来，相当于我的内容分享给你，大家合作共赢，也没有投资。错失了机会。

不光没投资，2014年6月，搜狐对今日头条提起了版权诉讼，索赔1100万。因为今日头条其实是爬取的各家内容，爬完就在当场消费了，不会跳转，同时还把广告删了。不跳转、删广告，相当于夺人钱财，要命的事儿。后来今日头条还是不断跟各方合作，和解是一方面，还推出了头条号，让媒体和个人自己入驻，生态慢慢就建立起来了。新闻领域的产品生态也完全不一样了，搜狐新闻也就慢慢没落了。

搜狐新闻之外，2010年也跟着新浪微博上线了搜狐微博，包括网易微博，三方竞争。经过两年竞争，新浪微博的先发优势太强了，主要是大V和明星的战略思路很靠谱。两年后大战结束，搜狐微博慢慢淡出，基本上看不到了。

别的还有：2014年的搜易贷，主要产品包括房易贷、车易贷、信易贷，后来改名狐狸金服；2016年的价值直播，对比秀场直播，2020年提出知识和价值为核心的直播，后来就有了张朝阳的物理课；2018年推出的狐友app，兴趣社交；还有企业邮箱、移动办公产品小E等等，都算是小尝试了。

2011年，在游戏和搜狐视频的加持下，搜狐股价涨到100美元，市值43亿，这也就是巅峰了。那时候畅游是最好的时候，奥运会赞助的红利延续了3年，搜狐视频蒸蒸日上，大家看到搜狗的前景，各方面都很好。

只不过，BAT乃至后来移动互联网的浪潮都要来了。手里这些业务，都不是那么有生命力。搜狐其实已经是最后一哆嗦，移动时代跟不上了。

张朝阳曾对媒体说，「微博和微信的崛起像是左右扇了我两个耳光」。

2011年还发生了一件事，张朝阳忽然从公司里消失了，很少出现了。为啥呢，等等说。

营收虽说还在涨，但到了2014年就是顶点了。关键这年开始，公司几乎就不赚钱了，持续在亏损中。从2014年亏到今天，中间只有一年盈利，因为2021年卖出了搜狗。

尾声

搜狐为什么是现在这样了？有很多种说法，我们也罗列一下。

第一，对外，缺乏核心业务。搜狐什么都做，门户、视频、游戏、搜索，大而全，不精，跟早期很多互联网公司类似。在BAT时代，各方面没有竞争力了，除了门户，基本上都是老二老三。后来到了移动时代也一样，搜狐新闻和搜狐微博都没打赢，那就没有船票了。那个年代还是巨头不断兼并和扩张的阶段，搜狐就持续被挤压。

第二，对内，战略和文化竞争力也变弱。搜狐一般被称为好人文化，张朝阳是个好人，像个有趣的知识分子，不是那种狼性的、杀伐果断的企业家，没有决绝的战斗气质。好处是搜狐员工都赞不绝口，工作体验好，很多人都说他不骂人也不发火，在互联网公司老板里属于相当少见。周鸿祎都评价说：老张太Nice了，好人一般打不过坏人，好人没有好报。

早期搜狐度过了很多年美好时光，黄金时代大家相对比较舒服，就没有居安思危。人才也有流失。对比看，搜狐真的是黄埔军校。

收购焦点网之后，焦点网的创始人龚宇加入搜狐，成为副总裁，2007年成为COO，2010年创办百度的视频网站奇艺，后来改名爱奇艺，直到今天也是中国视频巨头的老板。李善友2000年加入搜狐做HR，后来成为搜狐新闻中心总编，2006年离开创立酷6网，2014年创办混沌大学。酷6网的另一个联合创始人韩坤，也是搜狐的主编，酷6上市之后，韩坤后来做了秒拍、小咖秀和一直播，算是短视频行业的前辈。古永锵，1999年以CFO身份加入搜狐，后来担任COO，2004年离职创业，2005年创办了优酷网。陈一舟和许朝军我们聊过了，一个是人人网的老板，一个是点点网的创始人。张黎刚，1998年就加入搜狐担任产品总监，1999年离职创办艺龙网，是中国最早的在线旅游平台之一，2004年再次创业创办爱康，后来合并国宾成为爱康国宾，2014年在纳斯达克上市。这些都算是搜狐出来的老人了。

如果能让这些人内部创业，那搜狐可能就不是今天这样了。当然反过来说，搜狐也未必留得住他们。

还有个视角是，正因为张朝阳都是放养式管理，你们都得自己上阵，才能培养出人才。那时候某些企业家是手把手微操型的，就很难出大将。但说得难听点，就是张朝阳自己管得不多了。到底一把手应该管得多还是管得少，不是个简单的事儿。

说到这个，就要提，搜狐的今天跟一把手的关系可能是最大的。

第一，张朝阳早年间很爱玩。这是他自己说的。一把手的目标，是不是自律、非要做到极致，肯定有影响。后面的企业家创始人，我们也能感知到区别，目标是不一样的。

第二，张朝阳在2008年前后焦虑症发作，经常不在公司了，看书、听歌、做瑜伽、登山、跑步变多。2011年到了顶峰，有一次爬山很严重，焦虑症爆发，2012年确诊抑郁症，公司错失了黄金时机。他作为当年互联网最巅峰的宗师之一，眼睁睁看着马云马化腾做起来，很焦虑，这种好学生心态让他相当崩溃。这也是为什么他最后还是选择更喜欢的事儿，至少自己能开心。他自己后来就通透很多。

第三，作为物理学出身的张朝阳，有一定技术理想主义，不喜欢烧钱，不喜欢地推，不是那么商人。跟后一代的一些企业家又有很多不一样。

贯穿整个互联网公司历史，我们都能看到，一把手决定公司的未来，无一例外。看张朝阳和张树新，会发现有点相似，又有很多不一样。

回到搜狐的最新情况。

2025年5月19日发布的最新财务报告：Q1总收入1.36亿美元，其中在线游戏收入，畅游，主要的游戏还是天龙八部，1.17亿美元；广告收入1400万美元，主要靠搜狐的门户和视频，还是有一些量。那么利润呢，-1600万。主要靠游戏的高毛利撑着，也没撑到赚钱。

目前的市值，市值是3.3亿美元，腾讯差不多是1776个搜狐。苹果的话，1万个搜狐吧。

可以说搜狐就是活化石了。从1998年到今天，几乎是30年了，想想真快。大家可以现在打开sohu.com网站，依然能看到在不断更新的网页信息。

就像有时候看到报刊亭，感觉路过的人也没有驻足看的了，有种淡淡的忧伤。但报刊亭还在，又代表过去的生活也挺真实的。

五道口的搜狐大厦，就在华清嘉园斜对面，上面的公司名字现在是智谱了。时代变了。

张朝阳代表的时代确实过去了。搜到一条新闻：2024年9月15日，搜狐创始人张朝阳成功蛙泳横渡威海海湾，从刘公岛出发抵达幸福门广场，全程4.15公里，耗时2小时36分钟。身体倍棒，也挺好的。

张朝阳现在讲物理，回归喜欢的事情，也是完全能理解的选择。放到自己的位置上，才能理解吧。

如果用最恰当的一句话总结，张朝阳自己说的很合适：

人会成为经验的俘虏。

参考

没有不可能——并不陌生的张朝阳，董国用

张朝阳：读清华很苦，清华大学

沸腾十五年，林军

沸腾新十年，林军

考入清华，他成了一个“苦行僧”，陈润

王小川：从「孙悟空」到成为自己，锐公司

王小川自述：狐狸的子宫里为什么能长出狗？创业家

搜狗创始人王小川的执着人生，鬼文子

四个男人的抢“狗”戏，南方周末

告别搜狐：大鹏和中国网络视频的最好时光，深网

发力自制、强调低成本，搜狐视频的“小而美”困境，犀牛娱乐

好人张朝阳，三联生活周刊

我曾经想被全世界认可，如今只忠于自己，风眼

张朝阳放不下搜狐视频，海克财经

听张朝阳聊内部创业和走出抑郁，程苓峰

报道：“注意张朝阳经济”，三联生活周刊

商界40年系列：张朝阳

光荣与梦想：互联网口述系列丛书·张朝阳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