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EnsightEdu ,编译:临渊,作者:看教育编辑部
去年,我走访了布朗克斯区的一所公立学校,旁听了一节七年级的数学课。二十名学生低头对着笔记本电脑,跟着人工智能辅导程序练习应用题,学习如何将分数换算成小数。一位老师在教室里来回走动,查看数据面板,上面记录着每名学生算出正确答案前尝试的次数。
表面看来,这堂课开展得十分顺利。学生们都在投入学习,大部分人最终也算出了正确答案。
可当我仔细观察后发现,很多学生其实并未真正理解分数的核心概念。每次学生出错,人工智能辅导程序就会退回上一步,给出新的解题提示,但它始终找不到学生对知识掌握上的根本漏洞。老师同样无法察觉问题所在。数据面板只能显示哪些学生遇到了困难,却解释不了困难出现的原因。
被AI变沉默的课堂
教学最核心的脑力工作,是发现学生理解受阻的根源,并知道该如何帮助他。这或许需要暂停课堂,进行简短专项讲解;或是拿出分数教具,帮助有需要的学生直观理解数学知识。但在我走访的这间教室里,这份核心工作交给了一个两样都做不到的工具。课堂上,没有人探讨解题思路,也没有人转头问同桌:“等等,你这结果是怎么算出来的?”每个孩子都独自坐在屏幕前默默点击操作,教室里一片寂静。
这种课堂沉默,会在认知发展和人际交往两方面造成负面影响。人工智能总会在学生意识到困难之前预先给出每一步指引,这就剥夺了学生在学习过程中必要的自主探索。正是这种在困惑中不断的钻研,学生才能真正构建起属于自己的知识体系。神经科学家玛丽・海伦・伊莫迪诺-杨及其团队的研究证实,真正扎实、能够长久留存的深度学习,需要学生将所学内容和宏观理念、自身生活结合起来。如果用独自面对屏幕学习来取代师生、同学间的交流与自主钻研,就会扰乱学生构建知识的思维逻辑。
其实大多数人凭直觉就能明白这个道理。但如今,从幼儿园到十二年级的基础教育领域,却掀起了一对一人工智能辅导的热潮,各大科技公司也为此投入了大量资金。早期研究显示,这类工具确实能提升学生的基础解题能力。可解题熟练,并不等同于真正理解知识。
AI会如何影响教育
让学生独自面对人工智能辅导,也切断了维系学习效果的人际联结。我们学院一直倡导教师采用“发展互动教学法”,该方法认为,孩子在彼此信任的相处氛围中学习效果最好。当学生遇到难题时,智能程序给出的标准化讲解往往治标不治本。他们需要听听其他同学的解题思路——哪怕对方的解释不够清晰易懂,可以再互相探讨、厘清分歧。并且他们更需要一位懂自己的老师:能分清学生是真的学不懂,还是单纯觉得枯燥;能察觉学生的迟疑是语言障碍导致,还是突破难点前正常的思考卡顿。
一味走向孤立化教学,隐患重重。正如乔纳森・海特所警示的,当下青少年心理健康状况持续下滑,根源就是成长模式发生了改变:玩耍、同伴相处的时间被屏幕占据。如果学校把一对一人工智能辅导定为常态,只会进一步加剧这场危机,用冰冷的电子屏幕,取代孩子们不可或缺的面对面交流。

图片来源|LearningMole
长久以来,美国中小学的教学方向都被标准化考试左右,这类考试只衡量有限的几项技能。由于考试结果事关重大,老师们只能围绕考点授课,教学内容不断变窄。学生开展项目探究、讨论思辨、动手解决问题的时间也随之被压缩了。前文提到的七年级课堂里,用人工智能反复讲解知识点的模式,并非这套教育体系的特例,而是其合乎逻辑的延伸。
人工智能还有可能加剧教育不公,成为新的教育分层工具。在富裕学区,家长会要求学校坚持面对面互动教学:围坐研讨、激烈辩论、开展实践性课题。而在条件较差的学校里,就读的多为非裔和拉丁裔学生,他们拿到的只有笔记本电脑和耳机,跟着机器“学习”。机器可以帮他们订正代数错题,却永远不会在意他们有没有好奇心。
传统教学该走向何方
如今,全美各地的家长和教育工作者已经行动起来。纽约市相关人士呼吁学校暂停使用人工智能教学。全国范围内,两百五十多名儿童发展领域专家及公益组织联合倡议,在基础教育课堂中,暂缓五年使用生成式人工智能。大家的担忧不无道理,但我们也不必在“盲目全面应用人工智能”和“彻底禁止”之间二选一。
人工智能已经开始改变这个世界,学生需要掌握的能力也随之发生变化。书本知识固然重要,但早已远远不够。如今的学生还要学会独立思考、转换解题视角;要具备公民意识,敢于探讨权力与民主相关议题;还要懂得包容差异,善于与人协作。人工智能可以帮学生背诵公式,却无法教会他们如何与持有不同观点的同伴探讨公式背后的伦理问题。
学校运用人工智能,应当遵循一条核心原则:是否能助力学生开展深度学习。
基莎是一位从布朗克斯区的范妮・卢・哈默自由高中刚刚毕业的学生,她的学习成果在Youtube平台上可以看到。为完成社会实践课程的学习档案,她花了数周时间调研,分析联邦住房政策与《退伍军人权利法案》是如何造成美国种族财富差距的。几经修改后,她在教师评审组面前展示并阐述论文,面对老师们的犀利追问,她能精准引用资料原文作答,条理清晰地阐述推理过程。
基莎的学校属于“纽约绩效标准联盟”下的38所学校之一。数十年来,这里的学生一直以展示、答辩学习成果档案的方式完成学业。学校老师会设计长期课题,让学生花费数月时间钻研复杂问题。校方也在搭建配套环境上提供了支持:适配的课程体系、交流互助的校园氛围,还有合理的作息安排,让老师能够充分了解每一位学生。不过这种教学模式目前仍属少数,多数学校依旧采用自上而下的传统授课方式,根本没有为师生留出深度学习所需的时间。
人工智能其实可以为这类教学减负。比如借助工具,整理学生一整年的习作、汇总同伴互评意见,让老师直观看到学生观点论述的完善过程。这样一来,老师就能兼顾更多学生。真正值得我们认真思考的是:人工智能能否帮我们去衡量那些真正重要的能力,而不只是应付考试里容易量化的知识点。
这并非空想。去年夏天,纽约州教育理事会通过了全新的“毕业生素养标准”框架。这意味着当地不再单纯依靠标准化考试评判学生综合能力,转而重视批判性思维、沟通能力、创造性解决问题等综合素养。落实到教学中,就是要在传统课堂里为长期项目和探究性学习腾出空间,因为这些事一节课根本做不完。可如果没有配套工具帮老师落地这类教学,这场改革很可能再次退回老路,继续只追求容易考核的内容。
目前,相关实用工具已经在研发中。教师们设计了数百款人工智能应用,并在一个名为“实验工坊”的非营利平台上共享。
布兰登・哈尼是布朗克斯实验学校的科学老师。他班上七十名学生都要自主设计实验。他曾仿照自己的说话风格,制作了一款课堂智能助手,戏称它为“课堂版智能语音音箱”,原本希望人工智能分担一部分辅导工作,可学生们并不买账。
哈尼明白了,有些角色不适合人工智能在课堂上扮演。他意识到,孩子们希望和真正的老师一同攻克难题,而非对着机器。
后来他重新调整了工具的功能,让它只干一件事:引导学生梳理自身的实验设想,而后学生再带着想法和老师沟通探讨。
有一名学生计划研究咖啡因这类物质对记忆力的影响,人工智能帮他梳理了实验用量、测量方式等细节。而哈尼老师则提出了更深层次的问题:让同学在课堂实验中摄入四百毫克咖啡因,这样做是否符合伦理?像哈尼这样的一线教师,正在不断摸索人工智能的适用边界,分清哪些工作可以交给工具,哪些工作必须由老师亲力亲为。
回到文章开头提到的那群七年级学生,他们需要的不是功能更强大的人工智能辅导程序,而是一位熟悉他们、愿意陪着他们一点点解开知识困惑的老师。布朗克斯那间寂静的课堂,为我们敲响了警钟。真正的学习,离不开思维碰撞、交流辩论与人与人之间的联结。合理运用人工智能,反而能让老师腾出更多时间,陪伴学生完成这些有温度的教学工作。
选择让孩子在课堂上机械刷题,还是教会他们独立思考,不该因居住地域不同而出现差异。我们可以借助科技,放大教师的教学价值;也可以浑浑噩噩,任由人工智能取代教师。我们当下的选择,不仅会改变学生的学习方式,更会影响他们未来成为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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