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18 22:57

曹斐,近未来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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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图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NOWNESS现在 ,作者:韩哈哈


电梯上行,沿白色楼道走到头,推开门,是一片开放式空间。


走进来,视线最先落在木质扶手椅的靠枕上,上面印着“放松”二字。这里的确“放”满了“松”——水磨石地面、混凝土立柱和不锈钢的陈列架——如果不是散落其中的绿植,眼前不会是此刻这样温润、有机。


这里是艺术家曹斐的工作室。这个空间并不只属于人类。大叶伞舒展着,绿色连接到窗台,竹芋、蕨类依次排开。在广东,它们随处可见,皮实耐造。但在北京干燥的五月,想让它们长出南方那种油亮舒展的漂亮叶子,得靠日日打理。


拍摄要架灯,摄制组把原本的陈设推来挪去,曹斐任由我们大动干戈。唯独动到这片植物,她的神色一下紧张起来,叮嘱道:“小心、小心。”


这处室内的“微型农场”,既是工作与生活之间的休憩之所,也是曹斐观察自然、技术与人的起点。从这里出发,她将游戏世界与梦境并置,目光看向身边的普通人,也落向远处的工厂、农田。


今年春天,曹斐的新作《超级农场》亮相Prada基金会(Fondazione Prada)米兰总部,与此同时,她刚刚入选美国《时代》杂志“百大人物”,并迎来自己在瑞士的首次个展。“近未来的见证(Testimonies to the Near Future)”,这是巴塞尔美术馆馆长Elena Filipovic为曹斐此次个展取的名字。“我觉得这个时代很多东西看不清,还没有到时候可以给出一个见解。”曹斐说。


于是,我们在此也只是拾起「近未来的见证」的一块切片。



步入2026年,没有哪位艺术家在接受采访时不被问及怎么看待AI,但与曹斐聊这件事格外切题。在于米兰展出的新作《超级农场》中,她将无人化的智慧农业与乡土信仰并置,探讨算法如何取代传统农耕经验,重塑人地关系。


2021年,朋友带曹斐参观农业科技公司极飞科技,她在无人机和传感器面前多站了一会儿。春播、打药、施肥、秋收,跟随极飞跑完一个完整的农事周期,走过广州黄埔、新疆库尔勒、东南亚的农田,曹斐不光知晓了无人机、物联网、北斗导航和AI算法是如何作用于土地,在东南亚的农田,她还撞见了戏剧性的画面:农民们给无人机也绑上红绳,烧香,请僧人开光、画符。自动化设备并未让人放弃对丰收的祈愿,技术也被嵌入久远的乡土信仰链条中。


曹斐由此构建出《超级农场》的核心场景:四名舞者身着统一的蓝色防水服、黑胶雨靴,佩戴各式传统瑞兽面具,在翻过土的田埂上跳跃起舞,复现古老农耕祭祀的仪式动作。他们头顶,一架农业无人机悬停在空中,它既是这场仪式的“见证者”,也是被敬畏的“新神明”。


在展厅,曹斐用废旧化肥袋搭建出一座极简的“临时寺庙”,诠释她的观察:即便技术迭代升级,天、人、技术的共生关系会恒久存在。而在三者的动态博弈中,天的脾气、人的命运、技术的可能与限度将如何在近未来展现它们的面貌?


一如既往地,曹斐以创作掷下一个个问号,像是在时代连篇累牍的发展宣言之间设置的战术性停顿,她等待着,等待泡沫散去,等待概念不再膨胀,等待她的关心与好奇成为所有生活在当下的人都无法回避的关切。


二十年前,当很多艺术家还在困惑是否要将虚拟世界纳入创作体系时,曹斐就在林登实验室(Linden Lab)推出的早期元宇宙平台《第二人生》(Second Life)中注册了一个化身——China Tracy。


China Tracy穿着盔甲,手握权杖,在城市上空自由飞翔,嘴角微微上扬。那时,刚刚出现的新虚拟技术被认为指向一种去中心化的、解放性的、技术驱动的未来。“那是一种乐观主义的表情,对未来充满信任与期待。”曹斐在游戏里买地、建城、交易,体验友情与爱情的羁绊,她把这座城市当作一个“蚂蚁培养穴”,静静观摩每一个入局者的真实状态与行为选择。


疫情后,当元宇宙、区块链、NFT正式成为时代热词,China Tracy栖居的《人民城寨》已成为一座被馆藏的“数字孤岛”——《第二人生》也是种很现实的人生,缴付服务器管理费维护虚拟世界的数据,如同支付房屋租金。金融危机过后,一种虚拟的生活同样难以为继——这时,曹斐再度迭代自我的虚拟符号。全新的化身Oz融合章鱼的触手与机械人体结构,TA雌雄同体,很静谧,低着头,悬浮于虚拟空间,像一个等待答案的未来灵体。


“说不上冷漠,只是在静静等待世界的变化。”曹斐说,“在这个全世界人都知道虚拟现实、虚拟世界的时候,TA恰恰保持了一种悬置、不语的状态,静观技术世界的变化。从China Tracy的乐观主义,到Oz的不语,也是我自己的状态。”



曹斐的艺术创作,起始自一个“自己跟自己玩的世界”。在美院附中和广美念书的八年,曹斐的专业课成绩很好,但她不满足。“为什么我们还在画些很死板的静物?”她总是走神。会画画的人有这种本事,看似趴在课桌认真听讲,“其实根本就在书上写写画画,改造插图,就好像从课本里挖了一个虫洞,钻出去了,去到另一个维度,那里让你愉悦,让你自洽”。


“走神”之中,她凝视着窗外一栋烂尾楼。“农田忽然间就变成了房地产,高楼长起来,就像植物一样,立刻又停止了生长。传说有个老板在一夜之间破产,最后选择在这里一跃而下。”曹斐提到,广州一度是全国的媒体重镇,新闻里常常放送看起来“比现实更加超现实的”片段。城市急速扩张,新旧更迭,一夜之间从无到有、从有到无,这样激烈的现实,吸引着她不断从日常中挪用自己的时间与心智,遁入超级想象力的旋涡。


20世纪90年代,港台流行文化涌入,周星驰的电影、MTV、录像厅里的香港商业片……给年轻的曹斐带来了颠覆性的审美冲击。千禧年前的最后一个春节,在广州美院读书的曹斐找到院里没回家过年的同学,用一台跟朋友借来的“掌中宝”DV拍下短片《失调257》。


“257”是广美昌岗校区的门牌号,片子拍的就是校园生活:真实的宿舍、真实的课堂、真实的校规,但大量摇晃、畸变的镜头,叠加碎片化的意识流表达,精准还原了学生们被包裹的躁动、迷茫与隐秘的挣脱。


循着在传单上看到的征集信息,她把片子寄到香港参加“两岸四地”大学生短片比赛,入围了前十。除了为曹斐带来一次开阔眼界的香港之旅,更重要的是,它被一个人看见了——策展人侯瀚如写了一篇文章,借许冠杰的歌名《最紧要好玩》来描述曹斐创作中这种自由纯粹、随心而发的气质。当代艺术圈就此注意到了这个广州女孩。


《失调257》在西班牙展出时,曹斐还没有大学毕业。她把精力全部投向“不务正业”,初中时期学跳街舞,偷偷拿姐姐的身份证去舞厅,利用暑期做广告小演员;附中期间组织校园party,编排荒诞戏剧。她沉浸在街舞音乐般的节奏里——不只是她自己的生命,她觉得,当时整个广州、整个中国,都在这样的节拍里快速、激烈地演进。


大学毕业后,曹斐拒绝了妈妈的留校建议,也没像别的同学那样等着分配工作,她把档案挂在广州市人才局,办了失业证,游弋进广美院墙外的世界。


“我父母那一代说的‘美’,是要提纯的,精神性的,上升的,不要世俗。”曹斐反叛这堵学院派的围墙,她创作了一系列反映流行文化、带有街头质感和市井生命的作品。“这个我自己跟自己玩的世界,就像一朵花、一根苗长了出来,当时还被视作‘胡搞’的当代艺术把我给吸纳了进去。”



“曹斐不是工作室型的艺术家,曹斐是全然开放的。”策展人杨北辰说,“她总是把自己交付给这个世界的开放性当中,然后在这个开放性里漫游。”当我们问曹斐,除了她自己,还可以找谁好好聊聊她的创作,她提起杨北辰——2024年,曹斐在上海浦东美术馆举办个展,由杨北辰担任策展人。自从在维他命艺术空间的“观心亭”相识,两人已是十几年的老友。


2005年,曹斐在佛山的欧司朗灯泡厂待了半年,她将镜头对准流水线上的工人——这些十七八岁,三班倒,似乎永远也无法逃离工厂的年轻人,曹斐好奇他们为什么在这里。


她记录流水线的机械劳作、工人的日常百态,随后打破纯纪实的边界,邀请工人们直面镜头、自由表演。草根车间乐队换上胸前印着“我的未来不是梦”的T恤,拨弄着乐器,一位老工人伴着机器轰鸣打太极,一名普通女工换上亮眼的孔雀舞演出服,准备起舞。


女工名叫林爱玲,她来自粤北农村,出来打工供弟弟读书。在灰黄的、周而复始的流水线旁边,林爱玲展开双臂,她梦想成为舞蹈演员。镜头像一块镜子,曹斐与林爱玲注视着彼此。“我们之间是一种流动的关系,不是我单向地凝视和输出,而是相互的。”拍摄《谁的乌托邦》二十年后,曹斐在想,“当时她的渴望,是不是也代表着我们个人的一种渴望?”


也许是采访时聊到林爱玲,格外感怀,结束拍摄的晚上,曹斐发了一条朋友圈——不久前,林爱玲发微信来,分享事业上的喜讯——我们也因此看到了林爱玲的近照,看到《谁的乌托邦》造就了这样一段既远且近的友谊。从佛山的流水线出发,艺术家曹斐与企业家林爱玲都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自己创造的“乌托邦”的主人。


很长一段时间里,曹斐是“借出身体”的艺术家。她并不出现在自己的镜头里,借由被拍摄者的肢体表达,她分享着自己的渴望、焦虑、叛逆,这些能量又透过镜头回流向她,形成情感的循环,而她自己的身体却渐渐隐形了。


四年前,曹斐送女儿晴晴去学泰拳,看着女孩子们出拳、闪避,她自己也动了心。二十几年高强度的知识生产后,曹斐站上拳台,在对抗里感知力量、疼痛、输赢、恐惧与决断。“习武之人有一种劲,一种坚定性,创作就需要这些坚毅的东西来支撑。”她说,听到打在拳靶上的声音,她就知道自己依然有能量。


她希望保持好的身体状态,确保可以长期持续地工作下去。


几个月前,48岁的曹斐收到女儿晴晴画的一幅画作为生日礼物。在这张画上,铺满了曹斐作品里的标志性元素。此前,即便曾出镜过曹斐的一部短片,这位初三女生也从未对艺术家母亲的作品产生过真正的好奇。


为了制作这份礼物,晴晴第一次在搜索框里输入“曹斐”,她首先发现,“一言不合就用柔术把自己放倒”的、“总在搞怪”的妈妈,竟然也是一个“内敛的、非常正经的大人”。同时她感叹,艺术家都是足够大胆、赤诚的人,“她们总是敢把自己的想法展示出来”。


曹斐的父母都是雕塑家,儿时,她不时帮父母当模特,并很有商业意识地提出:坐两小时,换一盒健力宝或者菊花茶。父母总喜欢让曹斐对作品提提意见,有一次,她指着完成的雕塑说,你看它鼻孔那么小,连手指都塞不进去。


像自己的雕塑家父母一样,曹斐也请女儿点评自己:“你觉得我的作品有没有什么共同点?”晴晴答:“我觉得你所有作品的共同点,就是比较悲观。”14岁的女孩,敏感又直白。曹斐评价这个观察:“还挺厉害。”


图片承蒙Prada基金会提供


但很难说一个专心与当下斡旋的人是悲观的。这次拍摄见到的曹斐依然忙碌、高效、在创造。聊起AI时代年轻人的焦虑,作为两个青少年的家长,她的语气并不沉重。她观察17岁的儿子——他善用eBay、闲鱼,买卖虚拟产品,赚的零花钱比她给的还多。


“我并没有很绝望。”曹斐说,“虽然他们(儿子的同龄人)对AI会取代一些劳动力这件事已经有了认定,但在认定之下,他们还是有一种生存能力,会钻进缝隙里,找到活下去的可能性。”


几个月前,曹斐与哲学家许煜交流: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个体微弱的声音有用吗?艺术家、哲学家的发声能影响什么?探索性的智力劳动、美学的思考,是不是也可以被AI替代?许煜的笃定与乐观给了她一些信心,他认为技术的道德是人赋予的。这也正是艺术与哲学的价值所在。


《云耜》(Dash),2026,展览现场

摄影:Marta Marinotti,Federico Floriani

图片承蒙Prada基金会提供


二十多年前,荷兰的一位美术馆馆长把初出茅庐的曹斐带往欧洲,在一个“连荷兰人自己都没听说过”的小镇里,她做了自己在欧洲的第一个展览。这阵子,曹斐与老馆长再见面,她问:“你觉得我变了吗?你看我头发都白了,我都快要50岁了。”馆长说:“你没变,你的眼神还是那样,我永远记住你这个naughty(淘气)的眼神。”


那一双始终未变的眼眸,是天真、好奇,是反叛、幻想。她以之邀请观众走进她构建的游乐场,不仅见证新或旧,更遁入如真似幻。


《近未来的见证》(Testimonies to the Near Future)展览现场,2026

图片承蒙巴塞尔美术馆提供


广美校园周围,遍布着从前留下的防空洞,下面封闭、漆黑,偶尔传出怪叫声。而地洞之上的斜坡被孩子们磨成滑梯,曹斐和伙伴们在这反复冲刺登顶、直冲而下。极致的快乐与隐秘的恐惧始终共存。


这何尝不是一种当代生活的隐喻?在世界的一幕幕切换间,别忘记,最紧要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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