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抛弃玩具，只用了一块屏幕？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动画学术趴 ，作者：学术趴编辑部，编辑：Pel

动画电影究竟是传统电影下放给儿童的代餐，还是仅仅画面表现形式不同的严肃电影？

随着《疯狂动物城》《头脑特工队》《心灵奇旅》等作品一次次突破纪录，这个问题的回答已经不言而喻。

但是在30年前的美国，1995年皮克斯工作室的首部长片《玩具总动员》横空出世之前，这个答案还没有人确切知道。

当《玩具总动员》向大众介绍了3D动画时，没有人预料到这种技术可以走多远，也没有人把它和传统上迪士尼的动画歌舞片区别开来。在90年代，电视和电影已经开始使用CG技术，但表现力始终还差一些，如今看来显得有些粗糙。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在本片主创约翰·拉塞特和乔斯·韦登等人看来，他们的3D动画作品不是传统手绘卡通的延续，它就是电影，在注意到它的图像与真人电影有区别的同时，要承认它同样有演员，有剧本，有电影应该有的一切。

在《玩具总动员5》即将上映的前夕，沿着《河狸变身计划》刚刚走过的足迹，我们可以一路回望到三十年前，皮克斯带着3D电影横空出世的那一天。

*本文不包含正片剧透

01

一部玩具动画，证明3D动画不是玩具

皮克斯工作室的诞生，其实与特效狂魔——《星球大战》的缔造者乔治·卢卡斯颇有渊源。1974年，皮克斯工作室作为卢卡斯影业的计算机图形学部门被拆分出来（作为比较，《星球大战：新希望》在1977年上映）。随后，苹果公司的乔布斯为皮克斯工作室带来了资金和灵感支持。

1988年，皮克推出了短片《锡兵小人》，并广受好评，拿下1988年奥斯卡最佳动画短片奖。这也是业界第一次见到接近照片画质的3D动画与传统影视题材的结合。由于角色全部是虚构绘制，而不需要真人扮演，玩具和婴儿的比例差距也不显得过于突兀。

有趣的是，锡兵小人是《玩具总动员》早期剧本中的主角，地位类似胡迪，是一个在过去受到爱戴但如今已经过气，地位受到新玩具冲击的角色。（更有趣的是，最初设定中，对位巴斯光年定位的新玩具，正是最终在《玩具总动员3》出现的“草莓熊”Lotso）

皮克斯随后应邀，将“玩具闯世界”这个概念拓展成长篇电影，并且首次尝试将这一新技术应用于电影这一严肃工艺上。“Tin Toy”的概念在此过程中演变成了“Toy Story”。

没有人能想到，一个作为计算机图形学炫技的产物，如何深刻影响了动画制作，倒逼计算机硬件技术升级，最终影响整个电影特效工业和娱乐产业。

到1995年，皮克斯完成了《玩具总动员》的制作，并推向大银幕。这部作品剧本聚焦于经典电影中“双雄会”的现代演绎：

一个本地英雄（牛仔）遇到了外来客（游侠），懊恼于后者抢走了他的风头，随后先是由误会到妒忌，再到争执并迎来戏剧冲突的高峰，两人各自后悔时一人遇险，另一人勇闯龙潭救出同伴，两人于冒险中冰释前嫌建立真正的友谊。

相比于大众耳熟能详的故事，笔者在这里更想提到《玩具总动员》音乐的精妙，而就像黄金时代歌舞片一样，这部电影选择用歌曲唱出主角内心戏。

☞从开篇的主题曲《you got a friend in me》为本片定下基调：你是我好朋友，有了我你什么也别愁；

☞再到巴斯夺走朋友们注意力时的《strange things》，描绘出胡迪离开自己舒适区，面临挑战的不安；

☞再到巴斯光年试图起飞，却重重摔到地上，《I will go sailing no more》唱出了自认为英雄却被现实打倒的无奈，只能自嘲“我再也无法远航”。

而到了片尾，巴斯利用本来要谋害自己的火箭真的飞了起来，而且救出了胡迪，再次唱响主题曲《you got a friend in me》，全片情感和主题在此做出最终的升华。

最终，这部投资3000万美元的大制作收获了惊人的4.01亿美元票房，位列1995年影史亚军，仅次于《虎胆龙威3》，票房超过《007黄金眼》和《永远的蝙蝠侠》等大片。

02

技术和艺术交织

但有趣的是，《玩具总动员》的创作本身，也是一系列巧合和妥协叠加后的“意外之喜”。

我们不妨将几个事实在此按顺序罗列：

☞由于90年代计算机技术限制，多边形建模面数和光影渲染呈现效果都要么有限，要么时间成本极高

☞皮克斯发现这种“塑料画质”描绘真正塑料反而意外地合适，恰好拿来“藏拙”

☞主创决定将主角设置成塑料材质的玩具

☞经典的双雄主角剧本设计为本地英雄（牛仔）和意外受欢迎的外来客（太空战警）；对于胡迪而言，安迪卧室里的玩具箱就是他要守护的小镇，而巴斯是外来夺走他风头的坏人

☞小玩具勇闯成人世界可以制造体型反差带来的笑点（首先是看到人类就倒地的设定，其次包括玩具开汽车，用家具和雪糕筒做特技等，此处在《玩具总动员2》中多有提及。并围绕其做文章设计动作戏）

☞由于玩具特性鲜明，刚好适合用来塑造角色并赋予他们显而易见的性格和能力（参见邋遢彼得、翠丝、弹簧狗等）

☞而且这些玩具可以生产，而且卖得很好

☞玩具的另一面是儿童，随之带来的讨论包括陪伴，责任，友情，成长等严肃话题（参见《玩具总动员3》）

☞对计算机图形学技术的探索，一度使得皮克斯成为计算机系和数学系学生梦寐以求的工作地点之一，皮克斯也持续推出炫技性质的实验短片

☞在其后的动画制作中，皮克斯选择直面技术问题，然后造轮子，最终发明行业标准。举个简单的例子：《汽车总动员》开发期间，为了较好地呈现霓虹灯在汽车油漆和镀铬保险杠上不同的反光效果，皮克斯发明了独有的渲染技术，成为了商业作品大规模使用“光追”技术的里程碑。

☞皮克斯其他经典作品同理。《虫虫危机》《怪兽电力公司》《海底总动员》既是优秀的动画故事，也分别是3DCG领域群集动画技术、毛发物理效果和海底流体效果的里程碑。又或者反过来说，人们往往对技术先驱的作品完整度抱有宽容，但皮克斯的故事不仅不拉胯，反而多数成为最伟大的动画电影之一。

☞近年来产出频率有所降低，但皮克斯自1984年起一直在发行实验短片。除了经典动画技法以及提供短篇故事灵感以外，它们代表同期计算机图形学这一学科发展的巅峰，并担当起挖掘和扶持业界新鲜血液的能力。两个典型作品是《鹬》和《包宝宝》。前者宣告了皮克斯（以及现在的迪士尼）当下的美学取向：在卡通风格人脸和戏剧化肢体动作背后是照片级和实物级的画质。

回望三十年前的《玩具总动员》，这部作品的自洽正在于：既然无法避免早期3D动画的“塑料感”，就用塑料玩具背后，金子般的剧本打动观众。

好剧本的绝妙之处就在于，它可以被预测，但一切剧情都顺理成章，加上角色恰到好处而不煽情的情绪变化，能让观众跟着编剧的节奏走，一步一步来到冒险的最高潮。

“技术与艺术并重”早已是老生常谈，但在皮克斯此后十余年的创作轨迹里，我们总能一次次目睹“天作之合”，看似神来之笔，却是一代动画人不断攀登追求卓越的必然。

03

正剧三部曲

到1999年，正在缔造自己动画帝国的皮克斯忙着探索新剧本和新表现形式，这一点在接下来接连推出的主角不同、主题不同、美术风格来源不同的《虫虫危机》《怪兽电力公司》《海底总动员》《超人总动员》中都不难看出。而即使如此，皮克斯还是用一支精简的团队，花九个月为《玩具总动员》打造出了一部叫好叫座的续集。

在1999年的第二部中，继承胡迪和巴斯过命的交情，参考主流动作电影简介快速的剧情推动，为两人设计了短平快新的冒险：胡迪为了救同伴，阴差阳错被带到一个玩具商手中，并从中了解了自己的起源故事。面对新朋友的邀请和老家人的挽留，胡迪要在自身的起源以及朋友的羁绊之间做出“我是谁，我属于哪里”的回答，直面自己的内心。

整体风格更轻快的《玩具总动员2》带来了更多的名场面。

除了开篇动作里，巴斯光年在游戏中展现太空战警的战斗力之外，这里的游戏角色扎克天王突破次元壁对巴斯光年喊出那句著名的“我是你父亲”。回顾一代巴斯光年的身份认同危机，这里更有没被现实侵蚀大脑的新版巴斯光年玩具和主角巴斯的“真假美猴王”剧情。

随着技术运用娴熟，皮克斯对于各类材质渲染变得更加得心应手，也可以更自信地展示动作大场面。如果说1里面，玩具的“冒险人生”只停留在安迪的想象和描述里，那么到了2的片头，玩具第一次活在了他们的幻想故事里：巴斯光年在电子游戏中真的穿梭在宇宙中，打击外星邪恶领主；而这段007式的开篇动作戏也在《玩具总动员3》中得到呼应，只不过这次的叙述者换成了邦尼，场面也从近景太空戏换成了充满爆炸的迈克尔贝风格大场面。

作为主角团新增的成员，女牛仔翠斯象征着故事的另一个方面。从外形看起来她是胡迪牛仔在设定中的官配，但作为玩具，她更早面临了孩子成长的事实：玩具对孩子的陪伴是暂时的，孩子会长大，有新的爱好，而翠斯对小主人艾米莉，则愿意用一生去等她回心转意。

最终在胡迪的邀请下，翠斯带着小马红心一起加入了安迪的家庭，得以继续得到友情以及发挥陪伴作用。

《玩具总动员》前三部曲遵循真实世界的时间流速，从1995年到2010年，15年的时间大致足够安迪长大成人，和胡迪告别，这正是整个故事第一章的完结。

第三部作品在11年之后重启，注定不会讲一个轻松愉快的故事，这部让cult片导演昆汀也感到心碎的电影，卯足了劲收割90后观众的眼泪，让大家在荧幕前好好和童年告个别。

04

从Gen Z到Gen Alpha的玩具们

三部曲后，皮克斯下一阶段的主题是「代际」。

第三章结束出现的邦尼，作为故事下一个阶段的主角，从2010年的《玩具总动员3》到2019年的《玩具总动员4》，再到2026年的《玩具总动员5》，她的年龄变化有所放缓，并未与现实世界完全同步。

在2019年的《玩具总动员4》中，玩具们的故事还要继续。也正像现实世界的代际变化一样，当年的英雄和主角在新的时期可能被完全忽视。

这一次，胡迪和巴斯不再是聚光灯的中心，不是邦尼最爱的玩具，只是彼此身边最好的伙伴。当他们不再承担陪伴小主人长大的“社会责任感”时，他们走进更大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人知道或者在乎他们是谁。而本片最大的反派嘉比娃娃，看起来更像是平行世界里黑化的胡迪。

从这个角度讲，《玩具总动员3》和《玩具总动员4》似乎面对的是同一批观众：长大成人的少年告别了陪伴与友情这一课，面对“吃人”的大人社会要重新认清自己的位置，以及努力生存。

似乎以3为节点，安迪的前三部曲在伴随一代人成长，而3-4-5的邦尼新三部曲，则使用了滑动时间线（sliding timeline，蝙蝠侠是这一概念的常用例子）。从萤幕内真实时间推算，邦尼从3到5可能只过了几年甚至几个月时间，但我们的世界跨越了16年，这已经比1到3的世界还久一点了。邦尼的世界里，逐步出现了互联网、平板电脑、AI。

这种叙事妥协，看起来是为了给老观众和他们培养的新观众达成一种平衡。

进影院的观众们，一部分是随着90年代DVD长大的，想看看小时候的伙伴如今又有什么新冒险——而他们的下一代甚至可能是从4入坑，对新主角塑料餐叉的热爱都多过巴斯光年，对于整个系列没那么多偶像包袱。

因此如何让两代人都重新爱上这个系列，是皮克斯要考虑的问题。

如果说5的预告里，胡迪肚子里棉花填充物错位让他好像有了大肚腩是一种自嘲。那么，汤姆汉克斯和蒂姆艾伦（两位主角的配音）都已年逾七旬以及牛仔胡迪的秃（掉）顶（漆）的事实就是现实面前真正的无力感。

在4里面，胡迪和巴斯已经有老家长的氛围感：光辉岁月的冒险没人在乎，时不时需要主动让出位置来给一个一次性塑料叉子（而且塑料叉子甚至有了自己的塑料叉子伴侣），这与前两部飞天遁地无所不能的城市英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当初的孩子，已经成了家长，要顺着自己当初的记忆教会自己的孩子什么是陪伴、成长、以及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