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中国法律评论 ,作者:马超,原文标题:《【给阿嬷的情书】为什么我们理解不了南枝? | 有限责任社会里的无限情感》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已经成为国内近年少有的现象级文艺片。
在网上的讨论中,不少人都在问:为什么南枝要替死去的木生,把淑柔一家养了整整十八年?很多网友觉得这个情节设定太理想主义,太不合常理。

网友提问截图,来自小红书
关于这部电影的优秀和动人,网上各路专业或非专业的影评人已经有大量的美文,我不赶这个热闹,也没那个能力。
但作为一个法学研究者,我想就网友的困惑,从法律与社会变迁的角度略抒己见。我觉得,理解这个情节以及由此产生的观众困惑的关键在于,摆清楚我们现代人与主角所处时代的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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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的整体情节并不复杂。
一个下南洋的潮汕汉子(木生),从旅店的大火里冒死救出了旅店老板和他的女儿(南枝),又痛打了纵火者,自己为此蹲了大牢。姑娘替狱里的他给海那头的妻子(淑柔)写信,从此学会了识字;汉子出狱后借船跑货,两年后死在与劫匪搏斗的浪里。自此,南枝接过笔,以木生的名义继续与淑柔往来通信,寄信、寄钱、寄粮,甚至寄自行车,这一寄就是十八年。
电影的叙事手法简单却动人,我在影院看了两遍,也抹了两遍泪。回来看网上的讨论,很多人在感动之余,会觉得南枝的做法不合常理。
按今天的眼光,木生那点恩情,南枝其实早就还清了。
她替狱中的木生执笔写信,木生死后又照拂他妻儿,情义早已偿付得绰绰有余。可她偏偏没有罢手,把整个后半生都搭了进去。恩情固然不宜算细账,可怎么算南枝都偿付过度了。
如果一个现代人对这个情节感到违和,实在是一个极正常的反应。
这种违和感的根源,在于我们今天活在一个有限责任的社会里。而这个有限责任的社会,来自现代法律制度的塑造。在现代社会中,从一纸合同到一次借贷,一份工作到一场婚姻,法律为每一段关系都划出了一道清晰的责任边界。
这意味着,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责任,以法律规定为限。生意做砸了有破产制度,公司亏空了,股东也只以出资额为限担责,雇佣关系走到尽头也不过是一笔N+1的补偿,甚至连离婚这种情感事务,法律都给出了尽量清晰的财产分割方案。一切都能算清,算清了便两不相欠。这套有限责任的逻辑,正是被现代法律制度一砖一瓦搭出来的。
而这套逻辑塑造的不只是社会运转的方式,还有我们现代人的思维方式。久处其中,每个人都被它不知不觉中规训过。它让我们成了清醒的、不易被绑架的现代人,这是几代人挣来的进步。
可这种清醒,也让我们离另一种活法越来越远。
在那种活法里,人与人之间没有那么多边界要算,恩情也不必精确到几分几两。当我们用这双被精心打磨过的眼睛去看南枝,那种违和感几乎是必然的。她做的事,根本不在我们的算法之内,她甚至不在算的状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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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生、南枝和淑柔故事发生在20世纪四五十年代的潮汕和暹罗。这是一个被我们今天的历史教材大体标记为“近代”的时段。
所谓“近代”,可以理解为这个社会已经站在现代的门槛上,但还没有正式迈进去。那个时代,通商口岸开了,新式学堂办了,公司、银行、铁路、海关都已是日常的一部分,就连承载着华侨与家乡连接的侨批,本质上也是一种跨境金融凭据。木生跑船、南枝经营旅店、淑柔在乡间持家,这些活动都已无声地被一个雏形中的现代经济秩序所串联。
但与此同时,整套生活的内在运行逻辑,特别是人和人之间的情感连接,仍然大半是传统的。一个人对家族、对乡里、对救命之恩的责任,依然没有边界。法律体系虽已具雏形,但条文之外的那套旧时伦理,才是大多数普通人真正遵循的规矩。
可以说,那是一个走到了现代门口,但还没有跨进去的时代。木生和南枝身上那种我们今天看着费解的情义,正是这个过渡时代的一抹传统底色。
要理解南枝的选择,可以再往前回望一步,看看这种底色从何而来。
在那个由家庭、宗族、乡里和恩义构成的旧世界里,人和人之间的责任从一开始就不是用边界划定的。父辈欠下的债,子孙要还;一人犯了大罪,九族都要连坐;受人一恩,便要以一生相抵;许人一诺,便要赔上性命去践行。
这套伦理我们的祖辈讲了几千年,写在族谱里,演绎在戏台上。它的底层逻辑,是把人放在一张密密织就的关系网里:你不是一个孤立的个体,你是父亲的儿子、宗族的子弟、家乡的游子。这些身份本身就是责任,没有可商量的边界。
这样的世界,是一个“无限责任”的世界。
这套“无限责任”的伦理,并非近世才有,它的源头在中国可以一直追到两千多年前。司马迁在《史记》里写过豫让和聂政,前者为智伯的知遇之恩漆身吞炭、伏剑自尽,后者因严仲子素昧平生却以厚礼相待,便为之刺杀韩相、毁容剖腹。这两人的故事是极端,但司马迁还有一篇《游侠列传》,那些活跃在民间的游侠之士,受人一饭,便铭记一生;许下一诺,便不惜性命。
这些故事是那个时代普通中国人之间情义伦理的写照。这套伦理在中国延续了两千多年,每个时代都有它的回响。关羽千里走单骑,后世给他立了千百年的庙,中国人拜的不是他的武艺,是那个“义”字。
上千年的传奇演义里,祖辈留下过太多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人物。他们之间没有契约,没有承诺,仅凭一点情义就足以托付性命。
到了二十世纪的武侠小说,金庸笔下的乔峰,明明可以做辽国的南院大王终老,却为了让宋辽百姓免于战火,在雁门关下以断箭自尽;郭靖明知襄阳必失,仍守了一辈子,最后与城共亡。读金庸长大的那一代人,少年时读到这些情节,是不会觉得违和的,仿佛某根弦天然就长在自己身上,一拨就响。
但近些年的年轻读者,渐渐看不下去这些故事了。豆瓣上、知乎上,常能看到这样的疑问:乔峰为什么非得自尽?黄蓉为什么不劝郭靖离开襄阳?这些追问并非读者变得浅薄,而是他们成长其中的现代社会,已经不再供养这种伦理了。
读金庸的人正在变少,与之相对的,是《凡人修仙传》里的韩立式人物,成了今天多数年轻人认同的主角。他少有家国羁绊,不作舍生取义之想,更无为知己肝脑涂地的豪情。他凡事谨慎,步步盘算,不沾因果,不轻易承诺,承诺则精确履行而不溢出。因此,他活下来,且走得很远。
我们这一代人在心里偷偷叹服他,因为我们觉得,这才是一个现代人在这个精确而疏离的世界里真正可取的生存方式。可以说,韩立就是有限责任伦理在网络小说里最典型的样本,是乔峰、郭靖在这个时代的对立面。我们看南枝时心里那点违和感,归根到底,是因为我们已经在韩立的世界里走得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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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们不必为这一切感到悲哀。
从无限责任到有限责任,从乔峰、郭靖到韩立,是人一点点把自己从那张紧密到窒息的关系网里解开,去活成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人。这是一条几百年来无数普通人争出来的路,路的尽头有婚姻可以自己选的自由,有工作可以说走就走的体面,有“我这辈子是我自己的”自在绽放。我们之中没有人真想回到那个父债子还、株连九族、嫁出去就再没有自己的世界。
这条路,现代人走得对。
只是凡有所得,必有所失。当法律和理性的算法渗进生活的每一道缝隙,那些祖辈讲了几千年的故事,还有像南枝那样明明可以走开却没有走的人,便一点点从我们日常的视野里淡出去了。
我们如今住在都市的高楼里,一年见父母不过两三回,对门邻居姓什么都叫不出来。我们没有变冷,而是活在了一套新的活法里。在这套活法里,那种沉甸甸的不必算清的牵挂,已经没有生存的土壤。某种程度上,这是现代之路必须要交的过路费。
可是,那些旧时的伦理,并没有真的流逝。它从我们外在的言行里隐退,却没有从我们的心里走开。父母六十多岁仍要掏空积蓄给孩子付首付,按“有限责任”的算法这根本不必,可中国的父母不这么算。孩子工作了、结婚了、人到中年了,父母还是会盯着他有没有吃好穿暖,孩子有时会嫌唠叨,可真要让父母按“有限责任”撒手不管,父母做不到,孩子心里也会空落落的。
老同学一个电话过来,明知道是麻烦事,我们还是会先答应再说。我们嘴上越来越会讲“边界感”,可真到了至亲至近的人那里,那条边界总是悄悄地一退再退。这些不肯算清的角落,就是那套延续两千多年的老活法在今天留给我们的余温。
所以南枝其实从未远去。她就在我们打给爸妈的每一次电话里,在我们为孩子操心的每一件琐事里,在我们为老朋友肝胆相照的每一次援手里。我们大多数人都做不了豫让那样的人,更熬不出南枝那十八年。可他们身上那份情义,可以化作我们对身边人的一点不计较,一点“明明可以走开却选择留下”的心意。
说到底,有限责任社会从来没有禁止情义,它只是不再强迫情义。
而真正的情义,本就该是不被强迫的。当一个人没有任何字据束缚他,却仍然选择对另一个人不肯算清,那种情义比无限责任时代的所有情义都更值得珍重。因为这一次,它是一个现代社会里的自由人,自己捧出来的。
我们没有谁能再回到那个车马都很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的世界。但我们仍然可以,在自己这一段被法律精心划定的人生里,留出一些不必精确的角落,安放那些算不清,也不必算清的情感。
我们也终将明白,现代法律真正为我们做的,是划定了责任的下限,是让每一个人在有限的边界之内自由地呼吸;至于情义的上限,法律从不试图规定,那是留给我们自己的事。
这才是有限责任社会真正的体面,也是现代法律给我们最珍贵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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