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20 12:16

面对AI,人类手里还有“什么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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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极客公园 ,作者:宇航猿,编辑:靖宇,原文标题:《面对 AI,人类手里还有「什么牌」?》


过去两年,关于AI的讨论几乎都绕着同一个词打转——失业。哪些岗位会消失,多少程序员会被取代,下一个被端掉饭碗的白领是谁。这个叙事好懂,也足够让人焦虑,所有人都能对号入座。


但前几天我重新听了一期Dwarkesh Patel的播客,两位经济学家——芝加哥大学布斯商学院的行为经济学家Alex Imas,和牛津研究长期增长的经济学者Phil Trammell——把这个问题整个翻了过来。


他们说,「AI会取代什么」,其实是个没多少信息量的问题。机器越来越强,能干的事只会越来越多,这是趋势,没什么可争的。真正难、也真正重要的问题藏在反面:


当机器几乎什么都能干了,什么东西还是稀缺的?


因为经济学里有一条近乎铁律的常识:价值,永远落在稀缺的那一头。一样东西如果要多少有多少,它就不值钱;财富和权力,最终都会流向那些「机器还造不出来」的地方。


顺着这个问题往下想,我发现答案一个比一个反直觉。而且越往深处走,它越不像一个关于「工作」的故事,更像一个关于「谁拥有什么」的故事。


01


「锅」,现在AI还背不起来


先从一个具体的怪现象说起。


这两年AI在很多专业领域的能力已经逼近、甚至超过普通从业者,但你会发现,律师、会计师、资深工程师这些岗位,被自动化的速度远比想象中慢。为什么?


直觉答案是「AI还不够强」。但Imas给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解释:很多时候,你雇一个律师,买的根本不是他写文书、查案例的能力,而是一个能为结果『背书』的责任主体。


你需要的是一个能被吊销执照、能被起诉、能在出事时真正承担后果的「实体」。你需要有人能签字,需要有人能被解雇或被追责,需要一张合规的牌照挂在那儿。这些跟这个律师本人的业务水平几乎毫无关系,纯粹是制度要求「必须有个人站在那个位置上」。哪怕AI把活干得比他好十倍,那个「负责」的位置,暂时还是得由人来填。


Trammell补了一个更精巧的模型,来自经济学家Gans和Goldfarb最近的研究,叫「O形环自动化」。它的意思是,一份工作往往不是九个独立任务的拼盘,而是一根链条——你可以自动化掉其中九成,但只要最后那一成AI干得比人差,整个产品的质量就会被这最弱的一环拖垮。


于是理性的选择反而是:连那九成都先别自动化。反过来也成立,如果一个人把他负责的那一成干得拖泥带水,他也会把AI干得漂亮的那九成一起拉低。


这套模型一下子解释了那个一直让人困惑的现象:为什么明明AI的单项能力已经够了,整个岗位却迟迟没被替掉。因为决定一份工作能不能交出去的,不是它最强的环节,而是它最弱、最不能出错的那一环。


讲到这儿,故事好像有了一个温暖的结论:总有一些「人的部分」是AI替代不了的,人类只要守住责任、信任、签字画押这条底线就行。


但两位学者紧接着泼了盆冷水。他们说,这些靠监管、执照、「必须有人负责」撑起来的护城河,大概率是『过渡性』的。


立法、当法官、当陪审员,以及各种把职业锁死在人类手里的牌照制度,在Trammell看来都属于过渡安排。人类历史上,「什么必须由人来做」「政治该怎么组织」已经变过太多次了,从狩猎采集的小部落,到帝国,到现代官僚制。一旦某种由AI主导的安排,在效率上彻底碾压了旧的组织,它迟早会把旧的挤掉。我们今天觉得「这事必须由人负责」,可能只是因为还没习惯把它交出去。


也就是说,「人类负责」这条底线,能撑一阵,但不是终局。


那么,如果连「责任」都守不住,AGI之后还有什么是真正、长久稀缺的?


02


机器人会越来越多,芭蕾舞演员不会


这里,对话拐进了一个更深、也更有意思的方向。


两位学者认为,真正不会消失的稀缺,是「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本身,经济学里管它叫「关系性商品」(relational goods)。一场朋友亲自张罗的婚礼、一次真人的心理咨询、一台现场的芭蕾。这些东西的价值,恰恰在于「提供它的是个活人」。


但真正有意思的不是这个结论,而是他们论证它的方式——他们没有诉诸感情,而是搬出了另一个概念:


进化。


Imas的推演是这样的:假设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无所谓,谁能更好地模拟陪伴就用谁,AI心理咨询师更便宜、更好用,那就用AI。另一种人,心里有一种近乎道德的抵触,觉得把人际交往外包给机器这件事本身就不对。


那么,哪种人更可能找到伴侣、结婚、生育、把基因传下去?答案相当清楚,是后者。于是「偏好真人」这件事,会被自然选择一代代加强,而不是冲淡。Imas还提到,遗传学家David Reich此前在同一档播客里说过,人类至今仍在被自然选择强烈地塑造。换句话说,哪怕现在有些人对AI陪伴无所谓,选择的压力也会把整体偏好往「更离不开真人」的方向推。


这是一个挺锋利的角度:我们偏好真人,也许不是因为我们高尚,而是因为不偏好真人的那批人,在漫长的演化里没能留下后代。


接着,对话里冒出一个特别精彩的画面,把「关系性商品,为什么会越来越贵」一句话讲透了。


Trammell提到一个被大多数宏观经济模型忽略的概念,叫「投资专属型技术进步」(investment-specific technical change)。通俗地说就是:未来会疯狂变便宜的,主要是「资本品」——机器、算力、机器人;而消费里那些靠真人提供的部分,价格几乎不动。


他打的比方是:一个今年的机器人产品,明年可以变成一百个机器人——制造和算力在指数级膨胀。但芭蕾舞演员的数量,明年还是那么多。一场芭蕾的边际效用,和今天相比基本没变;可一个机器人的边际效用,比今天低得多。所以,如果你用「机器人」这把尺子去量那场芭蕾,我们对它的渴望,会比今天强烈太多太多。


这就是稀缺的魔法。当机器人多到近乎免费,你拿「机器人」当货币去衡量一场真人的演出,它就贵得离谱。不是芭蕾本身变好了,是它周围的一切都在贬值,于是它相对地、近乎疯狂地升值了。就像在一个遍地只有黄金的世界里,一杯干净的水才是真正的硬通货。


讲到这儿,「人」似乎稳稳站上了价值链的顶端:机器负责生产一切,人负责提供机器给不了的那点温度,然后坐收其利。


可如果你真的去看『钱』流向哪里,这个温情的图景立刻就碎了。


Imas和Trammell让我们看看世界上最有钱的那批人,他们的财富到底是以什么形式存在的。


扎克伯格的绝大部分身家是Meta的股票。作为控股股东,他完全可以让Meta把利润全部拿去分红,自己揣着现金去消费——给妻子的生日请MMA教练、请舞者,买尽一切关系性商品。但他没有。他宁可让财富继续滚雪球,让Meta拿这些钱去建更多的数据中心。


马斯克更极端,他在认真谈论要在月球上建「电磁弹射器」,他是地球首富,可他显然并不在乎将来给他干活的,研究员是人还是AI。


两位学者点出一个特征:最富的那批人,对资本有一种「永不满足」的胃口。


普通人挣够了就会转向消费、转向享受关系性商品,可这批人不会——他们的储蓄率最高,于是在足够长的时间里,雪球滚到最后,绝大部分财富都归了他们。而他们要的,恰恰不是芭蕾,是更多的机器、更多的算力、更多能继续生出机器的机器。


所以这里藏着一个残酷的错位:就算「人的价值」真的越来越稀缺、越来越贵,分到这份红利的,也未必是「人」。稀缺的是关系,可攥着财富的,偏偏是那些根本不想要关系、只想要更多机器的人。


那普通人呢?普通人靠什么,在这场盛宴里分到一口?


03


AI是电,还是社交媒体?


这是整期对话里,我觉得最该被记住的一个问题。


当主持人问,那些不在AI产业链上的国家——印度、尼日利亚、乌干达——现在到底该干什么?Imas没有给那些标准答案(搞教育、建数据中心、培训本国工程师),他反问了一句:


AI到头来,会更像「电」,还是更像「社交媒体」?


想想供电公司。它几乎是个垄断者,人人都得用电。但我们会觉得电力公司,握着巨大的政治权力和社会权力吗?不会。因为电带来的绝大部分好处,流向了「用电的人」——工厂、商店、千家万户都因此受益,而发电厂只赚一份平稳的钱。


电力的红利,是摊开的。


社交媒体正好相反。人人都在用,表面上还免费,但所有的「租金」——你的注意力、你的数据、广告费——全被平台收走了。同样是「人人都用」,一个把好处摊给了所有人,一个把好处虹吸进了少数几家公司。


AI会走哪条路,几乎决定了普通人的命运。


如果AI像电:未来标普500里的每一家公司,都是因为用好了AI才挤进去的,AI的好处摊薄在整个经济体里。那你只要买一份大盘指数,就等于分到了AGI的红利。用Imas的原话说——尼日利亚只要「买指数」,就拥有了AGI。


如果AI像社交媒体:所有的钱都被OpenAI、Anthropic这几家公司收走,而你买不到它们——它们还没上市,收益高度集中在普通人够不着的私人股权里。那普通人和穷国,就被结结实实地甩下了。


什么东西能决定它往哪边倒?


Imas说,是开源模型。如果开源始终只落后前沿半年到九个月,那么一旦有人摸到AGI,几个月后人人都能用上同等的能力,AI就更像电。这就是为什么开源不只是一场技术路线之争,它其实是「财富会摊薄,还是会集中」的总开关。


而就在这里,藏着一段我之前完全没意识到的历史纵深。


主持人抛出一个尖锐的事实:为什么洛克菲勒、卡内基这些一百年前的巨富,他们的后代并没有统治今天的世界?一个常被忽略的原因是——在很长的历史里,普通人根本没办法「拥有整个经济」。


在指数基金出现之前,你想让自己的财富跟着经济一起长大,就必须亲手押中那几家未来会暴涨的公司。押错了,你的财富就原地踏步。过去一百年,经济创造的绝大部分价值,其实高度集中在极少数公司身上——错过它们,再厚的本金也只是停滞。


直到1970年代,约翰·博格尔创立先锋集团(Vanguard),推出第一只面向普通人的指数基金,人类才第一次有了一件趁手的工具:不用挑公司,一把买下「整个市场」,搭上经济增长的便车。Trammell说,这之后大概出现过一个「黄金窗口」——普通人终于可以让自己的财富,以和整体经济差不多的速度增长。


但这扇窗,可能正在慢慢合上。


今天最锋利的价值,越来越多地积累在没上市的私人公司里——OpenAI、Anthropic、SpaceX——这些恰恰是普通人买不到的资产。而普通人手里最大的一笔「资本」是什么?一套房子。偏偏房子是这个世界上最不适合「和AI互补」的资产:它的价值在于「离别人近」,可人类,在未来可能并不是重要的生产要素。当生产的中心从「人聚在一起」挪向「机器聚在一起」,房子这种押注在「人」身上的资产,就尴尬了。


当然,也有乐观的一面。发展中国家并非没有「弯道超车」的先例——非洲的移动支付,就直接跳过了信用卡和银行网点这一整代基础设施,M-Pesa在肯尼亚的普及程度甩开了不少发达国家。Imas说,一项足够剧烈的技术,确实可能让人直接跳过中间那一步,冲到前面去。


于是,「穷国该干什么」这个看起来很发展经济学的问题,被还原成了一个特别朴素、也特别尖锐的问题:在AI即将创造的这堆财富里,你手上有没有一张『所有权』的票?


听完整期对话,我最大的感受是,我们对AI的那点集体焦虑,可能从一开始就瞄错了靶子。


我们都在担心「工作」会不会被抢走。但这两位经济学家用一整套推演说明:工作只是表象。一份工作的背后,是一份收入;一份收入的背后,是你对这个经济体的「一点点所有权」。AI真正动摇的,不是你会不会失业,而是——当机器几乎可以生产一切,唯一还稀缺的,是『拥有那些机器』的资格。


Imas还有一句话戳中了我。他说,现在关于AI的叙事这么负面,并不是因为坏事更可能发生,而是因为「想象一个还不存在的好东西,比留恋一个正在失去的东西,要难得多」。


描述失业很容易,你只要指着一个具体的人说「你的工作没了」;而描绘一个所有人都受益的未来却很难,因为它还不存在,没有画面。


恐惧,总是跑在希望前面。


他最后那句话听着轻飘飘,分量却很重——「这世上没有反对电的人」。电当年也抢过一些人的饭碗,可今天没人站出来反对电。区别在哪儿?在于电的好处,最终摊给了每一个用电的人。


AI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一种没人想反对的东西?这恐怕不取决于模型有多强,而取决于一件更朴素的事:当机器什么都能造的时候,那一点造不出来的价值,以及「拥有这些机器」的资格,究竟是被几家公司收进口袋,还是摊到了每一个普通人头上。


这道题,现在还没有答案。但至少,它比「AI会不会抢走我的工作」,更值得我们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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