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家无敌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西坡原创 ，作者：西坡

今天要写这篇文章，我问女儿：“《玩具总动员5》你印象最深的是哪个地方？”前两天，我们刚去电影院看的。

这几年下来，玩具总动员前四部，她循环看了好几遍，第一遍我完整陪着看的，后面断断续续陪看。这个系列为我们贡献了许多默契于心的梗。

“我靴子里有条蛇”“飞向太空，宇宙无限”。但我们重复最多的是叉叉的那句台词：“我是邦妮的垃圾”，每次玩两个人都停不下来。

她说第五部印象最深的是邦妮去找回玩具，但又决定放弃那段（真的很揪心），还有巴斯光年飞起来。然后问我为什么要问，我说我要写一下这个电影，她说迪士尼会感谢你的。我于是学三眼仔们说话：“我们永远感谢你。”那是《玩具总动员2》里，蛋头先生拯救三眼仔们之后，这几个可爱的小家伙留下的招牌口头禅：“你救了我们，我们永远感谢你。”

女儿咯咯重复了一遍，去玩了。在我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地方，做着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熵增工作。我回到键盘和屏幕上。

对于《玩具总动员5》，大西洋月刊前几天发了一篇影评，非常完整地代表了我的观点，文章本身也写得很动人，理智和情感都十分到位。作者Jacob Stern认为，《玩具总动员》应该在第三部结束，它们是最伟大的三部曲，堪与《星球大战》和《指环王》并列。但是大量平庸的续集和衍生作品冲淡了《星球大战》和《指环王》的魅力，现在看来，《玩具总动员》也有这个趋势。

Jacob Stern自己就是伴随着玩具总动员长大的，他小时候至少有九个巴斯光年，有一阵整天穿着巴斯光年的服装（带翅膀的那种）。他还说：“我出⽣前后上映的前两部电影，我看了不下⼏⼗遍。”这暴露了他的年龄。我比他老。而且我是在有了孩子之后，才进入的这个世界。

虽然我只能通过给孩子买玩具来间接满足自己，我更没权利模仿故事里的安迪在玩具脚上签自己的名字，但我完全理解他对前三部玩具总动员的深切感情，他称之为史诗（The epic），我完全同意，第4、第5部带给他的别扭而复杂的感受，也差不多是我的。

想一想《玩具总动员》是1995年的电影，当时我刚上小学，忍不住设想，假如我当时就有条件看，我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很多我应该在成长过程中看到的东西，书，电影，都是在上了大学之后才有机会饱览。一边享受，一边遗憾，像沙漠里深埋地下苦等雨水的种子。

《玩具总动员》的基本设定是，玩具在人类看不见的时候会活过来，他们有他们的友谊、爱情、快乐、恐惧、冒险、游戏，也就是一副完整的天地。在玩具的世界里，人类仿佛是奥林波斯山上的众神。

故事一开场就是一场危机。在6岁小男孩安迪的卧室里，一群玩具叽叽喳喳、其乐融融，牛仔玩偶胡迪是他们的首领，因为胡迪是安迪最喜欢的玩具。但是楼下正在进行生日派对，安迪拆开了一份生日礼物——全新的巴斯光年玩偶。巴斯光年有可弹出的翅膀和红色激光枪，与之相比，胡迪显得老旧过时。巴斯坚信自己是一名真正的太空骑警，使命是打败大魔头索克。

接下来的故事主线就是胡迪和巴斯之间的争斗与和解，他们分别完成了自己的那份成长：胡迪要接受自己被取代、不再是安迪最心爱玩具的现实；巴斯则要接受，自己只是一个玩具，不是真正的太空骑警，以及不是真的会飞。

这是人成长过程的隐喻。挣脱童年、家庭和家乡，睁开眼睛和大脑，我们逐渐明白自己不是“神明”唯一的宠爱。我们在年少都想当英雄，不知什么时候就变成了平平无奇的众生之一员。胡迪对巴斯喊的那句“你，只，是，个，玩，具！！！”每个玩具、每个成年观众都听得见。

正因为有这样的内核，玩具总动员（前三部）才是少长皆宜、常看常新的。

第二部的主题更加沉重。胡迪面临一个选择：要么终生关在玩具博物馆的玻璃柜里，永远被无数孩子仰慕；要么回到安迪身边，而那个反派老头警告他，安迪迟早要长大成人，离开他。在高潮时刻，玩具胡迪仿佛成了人类安迪的父母：“我无法阻止安迪长大，但我绝不会错过他的成长。”

入

如果玩具只是像植入了阿西莫夫三定律的机器人一样，全心全意地守护自己的主人，那么玩具总动员就是那种很普通很乏味的儿童片。而事实上，胡迪、巴斯还有其他那些玩具，不仅有自己的性格与心情，而且能感知自己的命运。也就是在命运的激流里，他们感受到自己是有选择的。选择，即在世界的迷雾之中，择定或放弃一种价值，然而心甘情愿接受一切随之而来的安排。

在第三部结尾，已经长大的安迪，决定把胡迪带到大学，而把其他玩具送给一个叫邦妮的小女孩。但是胡迪自己悄悄爬到了箱子里。我们知道，胡迪还是很爱安迪的，但是他不愿意成为大学宿舍书架上一个仅仅作为摆件和纪念品的玩具，所以他宁可放弃“神明”的青睐，继续做一个纯粹的可以在孩子的梦想剧场里扮演角色的玩具。当时看了到这一幕的时候，我想了很多。

作为史诗三部曲，确实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玩具总动员里的那些玩具都渴望和孩子玩耍，当然他们是渴望被善待，而不是被粗暴对待。故事里那些粗暴对待玩具的孩子，就好像是神话里的恶神。我们要是隐喻地理解这个设定，不能说玩具都被“工具化”“客体化”了，没有“主体性”。玩具若不渴望孩子，就好比植物不渴望阳光和雨露，这并不是真正的主体性，而是犬儒与退避。

我们和世界之间的关系也是如此。我们一次次向世界走去，有时受伤，有时失望。如果一次受伤之后，我们决定“我只要不出门，就永远不会受伤”，那么这不是成长，而是投降。因为只有走在真实的天空下，只有生活中还有惊喜和意外，我们才是真的活着。

《玩具总动员4》就是这样偏离主线的。在这一部，和孩子建立深厚的情感纽带不再是玩具生命的意义。这一部里出现了一个黑化的玩具——草莓熊。草莓熊因为被主人抛弃，而变成一个“小丑”般的角色，他接管了阳光幼儿园，建立了对其他玩具的恐怖统治。草莓熊的名言是：““没有主⼈就没有⼼碎。在阳光幼⼉园，我们不需要主⼈。我们⾃⼰就是主⼈！我们是⾃⼰命运的主宰。”在这一部的结尾，胡迪也进入户外世界，和牧羊女一起成了自由玩具。单独来看，这一部还是可圈可点的，草莓熊也有很多人喜欢。

但是Jacob Stern说《玩具总动员4》“永远都不是正典”，有可信服的理由：“玩具们或许会明⽩这⼀点（没有主人就没有心碎），但爱值得我们承受⼼碎。玩具必须全⾝⼼地投⼊到与孩⼦的相处中，即使他们知道孩⼦终有⼀天会离开他们，然后他们又必须与另⼀个孩⼦、另⼀个孩⼦、再⼀个孩⼦重复同样的过程。《玩具总动员4》颠覆了《玩具总动员》系列的核⼼情感，它设想玩具可以⾃由⾃在地⽣活——⽤抱抱熊的话来说，他们可以成为⾃⼰命运的主宰。它把玩具更多地描绘成了⼈，⽽不是玩具。”

玩具得是玩具，人得是人。假如我们过度渴望永生，或者把活着的每一天全部为了规避风险、延长寿命而使用，那么我们就会失去生的滋味。

《玩具总动员5》的问题则在于，玩具成了摆设，故事又回到了人类的身上。从表面上看，主角是女牛仔玩偶翠丝，胡迪和巴斯光年沦为背景，这不重要。但是翠丝身上的“人感”很弱，“工具感”很强，她只是推动剧情前进的一个角色，而不是自己有话要说，自己身上有故事要发生的真正意义的主角。

《玩具总动员5》的主题还是很有时代性的，每个孩子都抱着屏幕玩游戏，很少有孩子和传统玩具玩自己发明的游戏了。从这个前提出发，两个孤单的小女孩，在玩具的帮助下，找到彼此，成为好朋友，尽情地玩了起来……最后，叉叉牵着巴斯光年走进婚礼现场，说“我的儿子就交给你了”，这一幕还是让我笑得很开心的。

我不是为了给《玩具总动员5》打差评，事实上，在2026这个时间点，以全世界为范围，怎么说这都是一部还不错的电影。但我们如果不客观评价4、5，就无法看见《玩具总动员》前三部的伟大。

《玩具总动员5》的主题很好，但说教味偏重了，这让整个故事显得幼稚，凌乱。关键就是，它破坏了玩具身上原本被赋予的雕塑般的古代英雄质感，让他们仅仅为了诠释事先确定的主题而存在，而移动，而哭泣。

这个主题我当然赞同，但我认为用文字来诠释也可以，或许更方便。电影里，翠丝形容另一个小女孩的说法是：“她是真正的玩家。”这里“玩家”的意思就是可以拿传统玩具玩得不亦乐乎的孩子。当时在电影院里听到这句台词，我转头悄悄对身边的女儿讲：“你也是真正的玩家。”（看电影说话，不建议效仿）

电子时代，孩子和大人面临的巨大挑战，就是很容易从“玩家”沦为“被玩家”。玩家是自己发明游戏，搭建一个小天地，自己制作道具、舞台，自己设计剧情，然后沉浸其中。在屏幕匮乏的前电子时代，每个孩子都被迫成为玩家。村前村后，河道树林，由于我们的幻想，都成了充满野性的乐园。

但是现在抱着屏幕戳戳点点的“被玩家”，无论孩子还是大人，好像都成了主流。“玩家”和“被玩家”的区隔是不明显的，电影里也暗示，电子产品也不是不能玩，而是怎么玩。我们无法退回村里不通网，晚饭后就停电的时代，所以只能和孩子一起，在短视频的背景音下，努力成为真正的玩家。

我理解成为一名玩家的必要性在于，无论世界多么汹涌起伏，变幻莫测，永远都有自己的一方天地。在这里，我们是完足的自己，我们的情感与幻想，都可以得到精心的养护。因为我们是完足的，我们虽然贪恋却不会沉迷于此地。受了伤，我们会回来，歇足精神，我们继续挺身而出。

世界残酷，玩家无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