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21 23:08

当AI可以造梦,电影工业回归“人”的壁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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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毒眸 ,编辑:刘南豆,作者:毒眸编辑部,原文标题:《当AI可以造梦,电影工业回归“人”的壁垒丨上影节论坛直击》


AI给电影行业带来了足够的震惊与焦虑,但今年的上影节的几场论坛释放出的信号却是,行业正在跨越打量审视AI的阶段——不再问“AI会不会取代电影?”,而是追问“什么才是人不可被替代的?”


这个答案被反复提及,并逐渐清晰:创作者的真、个体的生命经验、在地的文化根系、面对面的情感连接,那些AI无法“梦”到的“人味”,正在成为电影工业真正的壁垒。提供这个答案的最有力注脚,是一部制作成本不高、全程使用潮汕方言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


截至目前,这部“小而美”的作品票房已超18亿,豆瓣评分9.3,上影集团董事长王隽在主论坛上将这种现象称为“虹吸效应”:“它已经上升到一个社会学现象,好多年不进影院的观众也开始看了。”


一部零AI参与、纯手工“搓”出来的方言电影,在AI讨论最喧嚣的年份里创造了奇迹,让电影行业又回到了那个最质朴的讨论语境:技术越是轰鸣,那个最古老也最坚固的壁垒,人的存在的价值,反而变得越发清晰。


创作的“真”:当AI能批量产出80分的“预制菜”


电影行业长期迷恋方法论,题材、类型、大数据,从业者试图用公式复制爆款。但大麦娱乐总裁李捷在主论坛上表示:“大多数方法论都是事后总结出来。”在他看来,最大的变化是,观众永远比创作者审美和观影兴趣变化更快。


《给阿嬷的情书》导演蓝鸿春提供了截然不同的坐标系。蓝鸿春非科班出身,受侯孝贤电影影响萌生拍家乡的念想,从2006年开始深度看侯孝贤到2017年真正落地拍摄第一部潮汕电影,中间隔了10年,他用一个词概括自己的成长路径——“干中学”。


导演蓝鸿春(图源:公众号@上海国际电影节)


“我坚持一个创作原则,在专业技巧上不足,我用真实去补足它。”第一部《爸,我一定行的》,他直接用拍纪录片的方法把电影拍出来,到了第三部《给阿嬷的情书》,故事背景是七八十年前的“下南洋”,他未曾经历,解决方法是田野调查,调研与写作时间几乎1:1,花一年写作,至少花一年采访。


细节也来自跟真实的老前辈、老一辈华侨聊出来的,甚至他们翻出小时候的课本来看,拍纪录片时遇到一位70多岁老太太,“翻起小时候的课本,那个是有魔法的,那个就是真实的她小时候在中文课堂上学的课本,上面还有她的笔记。”这种“不要离地”的创作,指向的是创作里,“所有东西最好是真的,最好都是有一个真实原型。”


选角上,蓝鸿春坚持使用素人演员,标准是“共情力大于演技”。“素人演员不具备表演方法论,最重要是调取她真实的感受力和生命体验。”蓝鸿春他举例,演阿嬷的演员亲大哥就是“木生”式的人物——每次下南洋会给妹妹寄礼物、写信,阿嬷小时候感受过那个情感,她一定程度上转嫁到故事里面去。


素人的生命体验甚至反哺剧本。第二部《带你去见我妈》中儿子与妈妈吵架的戏,蓝鸿春“丢开剧本来吵”,录下妈妈真实的反应。“她的台词每一句都是有力量砸过来的,我录下来,直接把她的台词变成我的剧本的台词,那个比我写的要厉害很多。”蓝鸿春认为,真实说出来每一句词,都是在剧作上无法超越她的。


影评人木卫二谈到方言在这部电影中的作用,不是拿来搞笑的,而是用来读信的。“用潮汕话念相对有点文雅的词句的时候,我会觉得它是非常妥适的,有另外的意味,让你造成一种小小的陌生差异感,但是你又觉得它很贴合。”余雅琴则从理论角度指出,方言提供了“环境质地”,“方言不完全是一种语言,或者一种手段,它本身就有一种很强的叙事性。”


蓝鸿春还专门制作了普通话配音版,理由很简单,给观众多一个选择。“很多细节你盯着字幕来不及抓,不看字幕情况下感受情绪更加往内心去。”


总制片人郑萱轩在小说阶段就判断“一定会过亿”,因为“情感肌理太扎实了”,当时所有人都觉得她“疯掉了”,但她相信,潮汕文化在地文化只是一个外壳,但是它的情感是共通的。


当AI能批量产出80分的“预制菜”,观众对真诚的“手搓感”产生了更强的辨别力,就像刘擎在金爵论坛中说的那样:预制菜和厨师现炒出来就是不一样。


人的主体性:寻找能驾驭AI的“超级人”


2026年一季度,多家行业头部上市公司净利润大幅下滑,部分长期亏损的公司困境加剧,一些公司选择以技术突围。博纳影业推出AI创作平台,其出品的国内首部AI院线电影《三星堆:未来往事》已获公映许可;华策影视投入5亿元成立AIGC应用研究院,2026年一季度算力收入攀升至近7000万元。爱奇艺创始人龚宇更是预测,最快2026年夏天就会出现纯AI生成的商业大片。


国内首部AI院线电影《三星堆:未来往事》(图源:小红书)


但技术投入与内容质量之间并非线性关系,行业的内容同质化、商业模式的单一以及和观众情感链接产生断裂等问题,也解法也并非只依靠AI就能完成,这指向了产业端更深层的思考:在AI工具日益普及的时代,决定一部作品高度的,究竟是技术本身,还是使用技术的人?


如果说蓝鸿春代表的是“不用AI也能赢”的路径,光线传媒董事长王长田在金爵对话上的发言,则体现了对AI与“人”关系的深层思考。


王长田认为,AI不能创造新的东西,“AI是人类以往的创造力的一个总结,是一种复现,是一些资源的拟合。”他举了《去你的岛》的例子——2023年用AI做海报,但成片没有用一帧一秒AI制作,因为“AI根本达不到一个高标准的电影的要求”。


动画电影《去你的岛》(图源:小红书)


他做了一个区分:水平很高的人,要求很高的人,他们现在认为AI根本就不行,达不到他们的标准。王长田提到自己喜欢且近期的电影“含AI量都是零”,“它就算有缺点也是人的缺点,我们作为人,对人的缺点我们也认同感,甚至有代入。AI就算做得再完美、再光滑,那个东西仍然是空洞的、乏味的。”


黄建新在科技影视论坛上从另一个角度切入:AI与艺术存在天然冲突。“AI的出现是基于人类总智能的设计,它对每一个人都是平权的。艺术创作是个性的,排除一切。因此,艺术家跟AI发生冲突是自然不能再自然的事情。”但他也指出,电影因技术而生,“过去99%的人根本无权参加,因为它要钱。AI出现,那么多的年轻人喜欢它,就是平权了,我至少可以做着玩。”


哲学家刘擎在金爵对话中提出更深层的担忧,他观察到大学里“收上来作业全是DeepSeek”,有学生用AI写论文、AI给修改意见、AI做答辩PPT,最后困惑:“是我在使用AI,还是AI在使用我?”刘擎引用数据佐证,用ChatGPT的人脑突触、神经突触衰弱48%。


(图源:公众号@上海国际电影节)


“开始你因AI而不同,你因AI变得跟别人不太一样。但是最终,一定是AI因你而不同。产出来的东西最后不一样,是因为你的存在。”王长田将其总结为:“给AI以灵魂,而不是给灵魂以AI。”所以,下一步最大的变数,还是人。


在王长田看来,AI时代需要“超级人”,即,有最好的判断力、审美能力、讲故事的能力、塑造人物的能力,以及对IP前瞻的判断力。“当然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他能够驾驭AI。”


刘擎用“AI洪水线”来描述这个时代的分化。“AI洪水线会让本来学渣考10分、20分的人和70分的人拉平到80分,但是非常卓越的创造、想象、构思,最顶尖还是代替不了。”他呼吁一种“Long Slow Deep”的阅读与体验方式,因为“伟大的创造者,任何行业的人都需要那个时间,否则短平快就会雷同,就会被AI替代掉”。


这种对“人”的价值的重新确认,同样出现在主论坛关于青年影人的讨论中。儒意电影董事长陈祉希回忆中国电影新力量崛起时的场景:“那个时候导演非常拼,他们在态度上绝对是对创作非常有执着的,他们要让自己作品被看见。反而这个时代,尤其这几年,我没有看到创作者特别的执着。”陈祉希直言:“创作者的态度和一个好故事是在一个创作当中根本不应该提的元素,是他必须具备的最基本元素。”


李捷从投资角度回应:大麦之所以能成为《给阿嬷的情书》的宣发方,是因为2021年就投了蓝鸿春的第二部《带你去见我妈》。“一个纪录片导演,只拍潮汕电影,只拍了两部电影,而且没有让投资人赔过钱,这个在电影行业已经是一个坐标系了。”由此,李捷总结,创作者真诚态度是坐标系第一维度,投资方要有长期主义和耐心:“永远别试图寻找电影的方法论,在人以外的方法论,很难。”


电影的“根”:人为什么要走进电影院


观众的注意力正在被重新分配,2025年微短剧用户规模逼近7亿人,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了电影院的年度观影人次。当AI可以模拟一切,人类为什么要走进电影院?这个问题贯穿了本届上影节多场论坛。


柏林电影节主席特里西娅·塔特尔在主论坛上指出,新的声音和新的想法必须不断涌现,如果没有创新,观众就不会感到惊喜,没有创新,电影就会失去它反映我们不断变化世界的能力,强调电影节的核心功能是“发现与连接”。


多伦多电影节CEO卡梅隆·贝利用诺兰处女作《追随》在多伦多首映的例子说明,电影节是“电影人和观众之间的桥梁”,香港国际电影节总监利雅博同样强调,人才不是一下子被“发现”的,而是需要在长时间的陪伴和支持里慢慢成长起来的。


在新视听论坛上,北京电影学院摄影系主任雷载兴从技术角度回应“为什么要进电影院”。他描述了HDR LED屏幕带来的视觉革命:普通投影下拍灯“曝成一片”,但HDR LED下每个人脸上层次非常清晰,细节准确,灯跟现在肉眼看到非常接近。以《F1》为例,暗部非常地透,层次非常丰富,同时能看到天上的云始终非常细腻,人物的肤色,非常真实。他呼吁影院制作科普短片,让观众从主动意识上去寻找,因为经过一段时间科普之后,技术发烧友会影响相对迟钝的人,把更多的人引到电影院里面去。


“你花了两个小时,体验的是100年甚至是1000年的一个国家的命运、一个民族的历史、一个人类的未来……是一个非常非常值得干的一件事。”雷载兴从本质层面定义了电影。


刘擎在金爵对话结尾给出了最哲学化的回答:电影的根,来自我们的生活,我们的大地,我们的历史,我们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他区分了“人性”(Human nature,人的本能天性)和“人文性”(Humanity,人超越本能的那一部分),认为电影特别有意思,这个市场既要诉诸人性,人的天性,又诉诸人文主义,人文性。“我们的根在哪里?让我们保留我们的天性,但永远不要让我们的人文性屈从于最原始的本能。我认为电影的根在那里,那个梦才是生动的、感人的,甚至是伟大的。”


王长田则补充了一个重要的观察维度,AI对电影行业的影响不只在直接参与创作的层面,更在于对整个社会层面、对整个人类的影响反作用于“你”,短视频对电影的冲击就是技术间接影响的最好例证。


“好的内容、好的价值观、极其感人的故事、人性向善的力量,我们观众是认的。”李捷在主论坛上则用更朴素的语言表达了这一点,认为观众从来没有远离电影,只是我们从业者还需要做得更好。


2026年上影节传递出的最清晰信号是:技术越发达,“人”的价值越需要被重新确认。王长田所说的,让AI永远追不上我们,这或许不是一句对技术的宣战,而是电影行业重拾对人的创造力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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