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22 12:46

一个中国风险投资人中的异类

author_path 李翔李翔©
头图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李翔李翔 ,作者:叫我以实玛利


我在2023年极兔速递上市不久后认识的屈田。


极兔是一家从东南亚崛起、而后进入中国市场,并迅速跻身头部阵营的快递物流公司。那时候它是圈内人人关注的黑马,围绕它有很多的传说,却极为低调、从不接受访问。


屈田创办的ATM资本,当时是极兔速递的第四大股东,持有这家千亿市值公司5.29%的股权——我刚又去看了眼,上市三年,屈田一股没卖,持股比例仍然是5.29%。


极兔创始人李杰出身于智能手机头部公司OPPO,一开始在印尼创业,就得到了包括OPPO创始人陈明永在内的步步高体系的支持,要有人有人、要钱有钱,尤其在早期,并不是非得拿外部投资人的钱。我问屈田,用了什么方法,才让自己有机会可以投进去?


屈田回答,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好方法,先找机会大家认识了,刚开始得到的回答确实也是,公司并没有计划要从外面融资。不过,交往时间长了以后,极兔团队觉得这人还算靠谱,而且似乎也计划长期待在印尼,突然有一天就跟他讲,公司最近打算融资,有没有兴趣放点钱进去?


“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好方法”。我喜欢这个回答。这世界上让人向往的事物,应该本就不会有什么太好的方法可以快速获取。捷径才是最长的路。


2.


从2017年开始,屈田每年就有一半甚至更多的时间待在印度尼西亚的雅加达。这也是他为什么能赢得李杰和极兔团队信任的原因之一。毕竟,最简单的道理是,信任的建立需要时间,也需要经常见面。


2017年正是国内移动互联网和共享经济创业热潮的高峰。美团和饿了么激战正酣,ofo和摩拜正忙着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摆满单车。北京和上海的风险投资人们正在把大把的钱投向热门的赛道里热门的公司。这时候屈田已经想好,坚决把自己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了东南亚。


也就是说,在人人都喊不出海就出局的之前几年,他就已经出海到了东南亚。而且,他没有选择后来大疫几年很多人会选的新加坡,而是选择了东南亚人口最多的国家印度尼西亚作为他的落脚点。当然,更不同的是,他是以风险投资人的身份出海。


后来我问他为什么。众所周知,创业活动最活跃的两个国家就是中国和美国,所以风险投资人也都基本集中在硅谷或者北京、上海。


屈田的回答是,他希望能够像当年红杉、KPCB等美国风险投资机构进入中国时那样,在足够早的时间进入到一个足够大的市场。做出这个决定,需要综合考虑这个国家的经济发展阶段、市场的规模大小、以及作为一个外来者是否有可能占据到一些优势。


最后他选择了印尼。这国家有接近3亿的人口,是全球第四大人口国家;人均GDP 5000美元左右,而且经济总量在以5%的速度稳定增长;同时,在印尼有很多华人企业家成功的历史。(一个更直观的对比:2005年时中国的人均GDP接近2000美元,2017年印尼的人均GDP超过3800美元。)


提早迈出去的这一步,让他在2021年之后中国风险投资行业普遍陷入焦虑时,可以没有那么大的焦虑。在那之后的两、三年,他在雅加达接待了不少去东南亚看出海机会的中国人。


3.


在去东南亚做投资之前,屈田经历过一个长长的互联网和投资生涯。


这也是他的视角的有趣之处。他基本上见证了中国的大互联网公司开始战略投资的过程,以及中国本土风险投资行业的发展过程。


从北京大学物理学系毕业之后,屈田先后在新浪和腾讯工作,然后到了雅虎中国,做搜索业务的产品经理。他加入阿里巴巴,从阿里巴巴的战略投资部开始自己的投资生涯,是因为一次并购。


2005年,雅虎以10亿美元的现金再加上雅虎中国的全部资产注入,投资了阿里巴巴集团,获得阿里巴巴40%的股权。


在当年,这是一桩轰动互联网圈的交易。以市值衡量,雅虎是当时全球仅次于微软和谷歌的科技互联网巨头,相比之下,在2003年开始做淘宝、2004年开始做支付宝的阿里巴巴,还只是一名后起之秀。


传奇投资人孙正义的软件银行是这桩交易背后的重要推手。软银不仅是阿里巴巴和淘宝的投资者,也是雅虎的重要股东。在2000年前后的互联网泡沫时期,因为对新兴的互联网公司的激进投资,孙正义一度还成为了全球首富。


因为软银和孙正义,屈田开始对风险投资感兴趣。在他看来,一位足够有影响力的投资人,可以像一位了不起的创业者那样对世界产生影响,但是又不必像一位CEO那样陷入对公司事无巨细的管理之中。


于是,他开始积极地寻找做风险投资的机会,就好像他在大学毕业之后积极寻找进入互联网行业的机会那样。比如,因为注意到当时国内几乎所有做风险投资的人都有商学院背景,他甚至还在2006年到清华大学去读了MBA——也是在清华大学MBA的课堂上,他认识了受邀前来做分享的清华校友、年轻创业者王兴。


2007年阿里巴巴B2B业务在香港上市之后,以市值衡量一跃成为中国最大的互联网公司。阿里巴巴开始有了战略投资部,屈田也如愿以偿,进入阿里的战投部门做投资。


4.


在极兔之前,屈田参与投资过的最著名的项目是美团。


那是2011年,美团还没有成为移动互联网时代的新巨头TMD中的一员,也不像后来那样在外卖和本地生活业务上同阿里巴巴剑拔弩张。阿里巴巴集团领投了美团的B轮5000万美元融资——当时美团的估值在2亿美元左右。


后来,拉手的投资人、金沙江创投的合伙人朱啸虎说过很多次,阿里对美团的投资以及阿里铁军前高管干嘉伟的加入,对美团在竞争中胜出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美团只是当时阿里战投部投资项目中的一个,另一个先是投资、后来被并购进阿里的项目是UC。当时他们围绕着移动互联网和阿里已有业务去做了扫射式的研究。这是一段相当有趣的历史。


这段经历的收获,是他既认识了很多大厂高管,比如其中很多人在公司上市之后突然获得了巨额的财富,他们可能成为他日后基金的投资人;也认识了一些后来会离开大厂继续创业的人,其中最典型的就是离开阿里创办了涂鸦智能的王学集,以及离开美团创办了水滴的沈鹏,这两家公司屈田都在早期进行了投资。


5.


有时候我会觉得中国的风险投资行业是一个相当自相矛盾的行业。这个行业最推崇的是创新、冒险和寻找非共识的机会,但又极度风险厌恶,患有错失恐惧。


首先,这个行业本身就缺乏创新。如果说中国的很多产业已经从模仿走向了创新,中国的风险投资行业则连模仿都没跟上硅谷的节奏。这个行业没有出现过像美国风险投资行业发展过程中的Benchmark、YC创业营、a16z这样能够不断通过创新的方法去改变和影响行业玩法的机构,没有保罗·格雷厄姆、彼得·蒂尔、(做OpenAI之前的)山姆·阿尔特曼、马克·安德森、安德森·霍洛维茨和纳瓦尔这样的布道者,也没有像孙正义这样试图用规模来创造胜利者的狂人,


然后,这个行业的人基本上也都有错失恐惧,所以才会出现投资机构扎堆到“风口”的现象。虽然风险投资人都知道,只有非共识的机会才能创造出巨大的成功,历史上那些创造出高额回报的案例在早期都经历过一个不被看好的阶段——当然,出类拔萃者在任何行业都是少数。但是错失的恐惧和风口的诱惑还是会让大量风险投资的钱都会涌入同一个领域的近似公司。


屈田不同的地方在于,他跳出了中国风险投资这个圈子,更早地走到外面的世界。我喜欢他的,也正是他身上的这种不同感,或者说异类感。


以后视视角来看,在2023年之前他是正确的。当时人人都在喊“不出海就出局”。确实可以说,当他在2017年决定到雅加达时,对移动互联网行业最为激动人心的早期投资都已经发生和完成了。在那一波故事之后,中国风险投资行业缓缓形成的新共识是,必须要从消费互联网转向硬科技,典型的代表是新能源汽车、储能和芯片。


然后到了2023年或者说更晚一点的2025年,人工智能和具身智能的概念,才让这个行业再一次躁动起来。科技的概念,似乎压过了全球化或者说出海的概念。更早地把注意力放到东南亚,确实也会让人错过这一波围绕着人工智能的热潮。


当然,无论在美国还是中国,已经有人在高喊泡沫。巴菲特的那句话始终适用:只有当潮水褪去时,才知道谁在裸泳。


收获、错失、甚至裸泳。这些都是不同的选择带来的阶段性的不同结果。剧烈变化的年代,只要你仍然想要参与,就必须做选择。


屈田仍然在做选择。当然,我也是。我们都是。

本内容来源于网络 原文链接,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虎嗅立场。
如涉及版权问题请联系 hezuo@huxiu.com,我们将及时核实并处理。
频道: 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