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23 10:32

不考公,成大事:“置身事内”的体制外美国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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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不成熟研究 ,作者:罗雨翔


Part 1


给城市疗伤


1.5亿美金一夜之间蒸发


如果在武汉,有一个大项目要把二环路整个盖起来,上面做成一个公园,你大概可以想象这个项目会是什么样子。从区里,到市里,再到省里,层层领导和各路专家联合推进。开会、批复、立项、专项资金……各种部门一起上,动用最强的行政资源,把它当成一个政府门面工程去做。


这是我们熟悉的逻辑,也是我们觉得“理所当然”的方式。


但在美国,有一座城市,做了一件几乎一模一样的事情——把一条高速路盖起来,变成公园。可这个项目的主导者,却不是政府,而是一群交物业费的业主。他们不是体制内的官员,没有行政级别,没有红头文件,也没有审批权。但他们不仅把这个项目做起来了,还把它做成了一个在整个美国都很有影响力的项目。


甚至,这群体制外的人还从联邦政府那里,拿到了1.5亿美元的巨额项目资金。一切看起来,都好到有些不可思议。


直到有一天——这些钱,一夜之间,全没了。联邦政府取消了项目拨款。


我当时就在这个项目组里。那一刻,整个团队的反应,非常不真实。有人直接沉默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有人开始情绪失控,觉得这简直不可理喻。还有人疯狂翻邮件、打电话,试图确认这件事情是不是真的发生了。


但有一个人,完全没有慌。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打开Excel,开始一行一行地重新算账。


那个人,叫Kevin,是个体制外的基层小干部。而今天的故事,就是我看着这个其实有些不太起眼的人,如何一步一步,在体制外置身事内,并且颠覆我对“城市是怎么运作的”这件事情的理解。


如何给一座受伤的城市“缝针”


要理解这个城市以及这个项目,你得先知道这座美国大城市的高速路系统是怎么来的。如果今天你站在这座城市市中心的大楼上,往下看那条包围着中心区的二环路,你看到的是一条宽到有点夸张的高速。十几条车道,车流像洪水一样地往前冲,噪音持续不断,并且人们很难跨过高速到相邻的街区。


但这条路,一开始并不是这样的。一百年前,这是市中心和当年市里最重要的黑人社区的交界处。马路和商店铺陈开来,车水马龙,烟火气很足。后来二战结束,美国经济腾飞,郊区化开始。政府为了能让郊区和市区的通勤更加便利,决定修建新的高速路。


高速修到城市里成为二环路,需要穿过市中心。但问题是,城市的中心,人口和房屋密集,可用来修路的地段根本就没有。所以,为了把这条路最中心的那段修出来,政府需要进行拆迁。那么,政府会如何选定市中心的高速地址呢?


答案就是,政府刻意选择了那些“最容易被拆掉”的地方,即市中心区里的黑人社区。于是,几年的时间里,成千上万的房子被拆掉。小商店搬走,居民们被迫离开,有些人再也没有回到原来的社区。有统计说,当年为了修这条路,有超过四万人被迁移。


当这一切结束、道路修好之后,它不仅是一条交通基础设施,它更像是一道围墙,轰隆隆的车流把市中心繁华的街道,和周边的社区彻底隔开了。人流、资金、机会,都被挡在了另一边。政府修建这条路是为了做到更好的连接,但从某种意义上说,它连接了郊区和城市富裕的居民,却在内城造成了新的永久性伤口。这和之前第三期所说的南方黑人区修高速的故事背景如出一辙,也确实体现了美国当年大拆大建时期的普遍规律和真相。


半个世纪之后,后疫情时代,我们现在要做的这个项目,本质上只有一件事:给这个伤口来缝针。


它的逻辑听起来其实很简单:这条高速是一条下沉式的道路,道路上方是敞开的、但车流却是在周边地段的地面以下高速穿行,两侧是被切开的城市。所谓的缝合,就是在这条路的上方盖上一块“盖子”,就像手术线和新的皮肤一样,把划开的部分罩上。车还是照样在下面跑,但在地面上,你不再看到下沉的道路和车流,也不再听到那种持续不断的轰鸣声。取而代之的,盖在高速路上方的是一片新的空间。草地、树木、小路、广场。人可以重新走过去,从这一边走到另一边,而不需要绕很远的路来规避危险的车流。


从物理上来说,这只是一个“盖子”。但从城市的角度来看,它是在试图,把两半被切开的城市,重新给拼接回去。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条巨大的拉链:五十年前,这条拉链被拉开了;而现在,我们试图,一点一点,把它拉回来。


Part 2


“主人翁意识”


没有围墙的社区如何缴物业费?


推动这个项目的,并不是市政府,也不是州政府,而是一群交物业费的业主。甚至可以说,在这个超级大项目上,政府是被业主说服、“牵着鼻子走”的。


那么,一群没有公权力的私人业主,为什么能主导这么大的项目?


要理解这件事,我们得先搞清楚一件东西:什么叫Business Improvement District(简称BID)。


你可以把BID想象成一个“没有围墙的业委会”。在中国,小区是封闭的,有围墙,有门禁,大家交物业费,换来保洁、绿化、安保。但在美国的大城市,没有这种封闭小区。街区是开放的,每栋楼各有各的业主,产权是碎片化的。


那问题就来了:在一个没有围墙的地方,大家还能不能像一个小区一样,一起出钱、一起把环境变好?答案是:可以。做法也很简单,甚至有点“粗暴”。在地图上,先画一圈边界。只要你的房子在这条线里面,那么恭喜你,你除了给政府交房产税,还得再交一笔钱。但这笔钱,不归政府,而是归到你自己这个区域里的“业主组织”,即BID。


业主组织用这笔钱干什么?在这个交钱的区域里,扫地、种树、维护街道、搞活动、甚至做规划。如果政府在全城范围里一周收两次垃圾,那么这个区域里就可能有钱天天收垃圾,跟其他地段拉开差距。换句话说:在一个满是开放街区的美国城市里,业主们人为造出了一个“隐形小区”——没有围墙,但有共同利益。


这个机制有两个非常关键的好处。第一,钱不会被“拿走”。你交给政府的税,是全市统筹的。如果你住在富人区,那你的钱很可能会被用到别的地方,比如穷人区。但交给BID的钱,只会花在你家门口。


第二,更重要的是:钱怎么花,也是业主自己说了算。做决定的不是市长,不是官员,而是这些业主自己组成的董事会。董事会是谁?其成员是这个区域内部的地产开发商和大公司老板。他们既是出钱的人,也是做决定的人。


所以你可以理解为:这个BID业主委员会不是一个普通的“公共机构”或行政管理上的街道办事处,而是一个由私人资本来直接管理公共领域的自治组织。而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个高速变公园的项目开始的时候,它的气质和推动方式和政府项目那么不同。


我们第一次开会,就感觉不对劲。当时我们在这个业主委员会在市中心租的写字楼里,没有领导讲话,也没有公众听证会的那种严肃感,更没有那种“先讲套话再进入正题”的节奏。一上来就是:“这个项目值不值得做?”“能带来多少地产增值?”“谁来出钱,怎么回本?”整个会议,更像是一个私人企业在开投资决策会,而不是政府在做公共项目。


在这样的环境里,我第一次见到了Kevin。


普通理工男跟我讲历史


Kevin是业主委员会聘来的这个项目的项目经理,也是我直接对接的客户。第一眼看上去,他其实很普通。不到四十岁,工程师背景,讲话不快,语气也不强势。他不像政府官员会发表那种假大空的发言,但也不像商业精英那种“我来主导”的锋利感和快言快语。他说话很平淡,很少说“我觉得”,更多是说:“我们这个机构认为……”


你会感觉Kevin他更像一个执行层,是个小螺丝钉,一个“把事情做出来的人”。但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人,后来却一步一步,把这个项目,推到了整个城市的核心位置,甚至改变了这个项目的命运。


Kevin跟我们讲这个项目的历史。他说,其实这个把高速变公园的想法一点都不新。早在上世纪90年代,他还在上小学的时候,市中心里最大的几个地产开发商们就已经在讨论一件事:能不能把这条高速给盖起来变成公园?原因很简单,也很现实:这条高速太吵了,而且把城市一分为二;人流被切断,商业被削弱,地价被压低。对开发商来说,这不是“城市问题”,这是资产问题。


于是,这些开发商做了一件很关键的事:他们没有等政府,而是自己通过BID业委会掏钱,雇专家,开始研究这件事。Kevin说了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


“因为业委会不是政府,所以当时什么都敢想。”


政府做项目,是要“落地”的,要考虑流程、审批、预算、公众意见,每一步都有阻力。但业委会他们当时做的,并不是一个“可以马上建设的方案”。而是一个“如果一切都顺利,这个地方可以变成什么样”的想象。


这种事情,在美国其实很常见:民间常常不等政府或是不顾政府来提出对社区未来的畅想。我在纽约也见过类似的事。我以前住的社区旁边有一条老旧高速,政府要翻新,其提出的方案是:把车流临时导到居民平时散步的河边步道上。政府说,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结果社区直接炸了,但他们没有只是抗议,而是自己花钱,找了设计师,做了一整套替代方案。目的只有一个:证明政府不是唯一的答案。最后的结果是,政府撤回了原方案,重新做。这件事让我后来慢慢意识到:在美国,和政府交涉不只是看谁的嗓门大,也得看谁能够把方案放到台面上,把理性和创意作为武器和掌握主动权的方法。


回到Kevin这个项目,当年那些开发商提出“盖高速做公园”的想法时,其实也不是为了马上建。而是为了说服一件事:这条城市的伤口,是可以被缝合的,这个地方,可以变得更美好。


还有一点,其实是这个项目最核心、但也最“赤裸”的地方。业主委员会这帮人——本质上——是做地产的。他们当年做畅想的时候,并不是先讨论“公共价值”,而是先讨论一件事:这笔账,算不算得过来。


他们当然知道,公园很好听,可以讲社区、讲生态、讲公平。但他们开会的时候,很少这么讲,他们讲的是另一套语言。如果这段高速被盖起来,噪音消失,人流回归,那么周边的地价,会涨多少?商业租金,会不会翻一倍?写字楼的空置率,能不能降下来?这些,才是他们真正关心的。换句话说:公园,只是方式。地产升值,才是真正的成果。


但有意思的是,这套逻辑,反而更容易打动政府。因为政府也在算另一笔账。如果地价涨了,房产税就涨了。税基变大,财政收入就上来了。所以从政府的角度看,这不是一个“烧钱做公益”的项目,而是一个:能自己长出钱来的项目。这样一来,业主委员会的畅想慢慢地被政府接受,成为了城市发展的共识。


于是,这个项目的起点,就变得非常微妙。如果它是政府发起的,那会是另一套剧本:要开无数听证会,要安抚居民,要平衡各方利益。流程可能跑几年,项目还在原地打转。但现在不一样。发起这个项目的人,本身就是最关键的利益相关方;政府本应该去“说服”的那帮人,就是项目的实际发起者。他们不用被动接受规划,他们自己就是规划。


后来,终于有一个实现规划愿景的机会出现了。2021年,拜登政府上台后,推出了一项规模非常大的基础设施投资计划,鼓励全国各地提交项目申请,争取联邦资金,并且鼓励那种推动社会公平和多元化的项目。很多城市都是政府牵头去做申请。但在这座城市,是这帮业主,自己上。因为他们不是政府,所以反而更灵活。没有层层审批,也没有复杂的行政流程。他们可以直接调动资源,找最好的顾问,做最完整的申请材料,用一种很“商业化”的方式,去包装一个“公共项目”。


最后的结果是,他们成功拿到了1.5亿美元的联邦拨款,成为了全国范围内申到项目经费最多的城市。而就在这个阶段,Kevin被请了进来,成为这个项目的项目经理。那时候的他,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执行者,但后来我才慢慢意识到,这个项目真正的转折点,其实是从他开始的。


Part 3


双重反转


从拜登到特朗普


在Kevin这个理工男的带领下,项目前期其实异常地平静。我们每周都有例会,会议的形式很简单:一圈人在Microsoft Teams上线,各个领域的专家轮流汇报。土木工程师讲结构,景观设计师讲公共空间,建筑师讲地产,我们公司讲财务模型。而Kevin就在他的那个小框里,不怎么做主动的演讲,但一直在听。


一开始,我以为他只是个协调者,但很快我发现不对劲。不管是谁在讲——工程的细节、设计的逻辑、财务的假设,他居然都能听懂。而且不是点头那种“听懂”,是能接话、能追问、能指出关键变量的那种“听懂”。


我忍不住去LinkedIn查了他。结果一看,有点愣住。本科:学景观设计,有景观建筑师执照;研究生:学土木工程,也有工程师执照;后来,又读了一个MBA学位——这个组合简直就是打牌中的“王炸”。那一刻我才反应过来:这个看起来有点“老实”的年轻人,其实是一个全才,是一个被开发商大佬们刻意放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他不只是个执行任务的人,而是一个把所有专业拼在一起的那个人。


在Kevin的带领下,项目就这样往前推进了两年。设计逐渐成型,财务模型跑通,大家都在说:差不多了,可以进入建设阶段了。一切,看起来都在正轨上。


只是大家都没有想到:美国政治,突然翻桌了。


2024年,特朗普卷土重来,而且共和党不是“险胜”,而是“总统、国会、最高法院全线拿下”的那种赢。权力结构,在一夜之间完成了重置。而新的政府上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之一,就是清算旧政府的政策。其中一刀,正好砍在我们身上。


当初拜登在发基建资金的时候,有一个非常明确的导向:种族平等、社区修复。而Kevin这个项目,几乎是教科书级别的符合条件。这条高速,当年就是从黑人社区中间硬生生劈过去的。而这个公园项目,本质上就是在“缝合”那道伤口。所以,它拿到了拜登政府的1.5亿美元联邦资金。但特朗普上台后,对这类项目的态度非常直接:一刀切。尤其是这些带有“政治正确”标签的项目。


于是有一天,钱,没了。不是慢慢减少,不是重新评估,是直接全砍了。整个项目组,当时的状态可以说是失控的。有人当场说不出话,有人非常愤怒,有人开始讨论“项目是不是就此结束”。因为这不是少一点预算的问题,而是整个项目的根基被抽掉了。


Kevin的大棋


但就在所有人都在情绪里的时候,有一个人,没有说话——Kevin。他没有参与争论,没有表达愤怒,他只是默默地打开了电脑,然后开始算账。


他把地图调出来,以未来公园为中心,画了一个圈,半径大概800米;然后,他开始一块一块地看:这栋楼值多少钱?那块地现在什么价格?如果地价涨10%、20%、30%会怎样?如果有新的开发建设的话,地价又会是怎样?接着,他换了一种算法:如果对这个范围内的业主,加一笔额外的费用——按地产价值的百分之多少来收,大家能接受?加总起来,一年是多少钱?


你如果听到这里,大概已经猜到了,他在做一件事:他在试图“自己造钱”。


如果联邦不给钱,那就换一种方式,用BID的逻辑,以开发商物业费的形式造钱。但这一次,钱不是用在普通的街区服务,而是为这个代表了整个城市雄心壮志的公园,单独造一个融资系统。逻辑其实非常优雅:公园提升环境,使得地价上涨;地价上涨支持业主多交钱,而这笔钱可以反过来养公园,一个闭环。甚至,这笔稳定的现金流,还可以用来做一件更狠的事:举债——提前把未来几十年的钱,变成现在可以用的建设资金。


Kevin就这样,一遍一遍地算,改参数,换模型,预测未来的现金流和举债额度。与此同时,他开始找律师,找政策顾问,去研究一件更难的事:这种模式,在制度上能不能成立?因为这已经不是设计问题了,这是立法问题。要成立这样一个“公园专项区域融资机制”,必须要市议会通过。于是,他开始和政府谈,也和周围的业主谈。


五个月后,在特朗普上台、联邦资金被撤掉之后,市议会通过了一项新的法案:允许在这个区域内,设立一个新的专项服务区;由业主按其地产价值缴纳额外费用,来支持这个高速改建公园的项目。并且这个新成立的、有权从项目周边区域收钱的组织,也被赋予了统筹整个公园项目的责任。它由政府立法成立,资金来自于私人业主,是一种公私合作的典范,有点像国内的城投公司——权力大,但仍然操作灵活。


一个本来已经“宣判死亡”的项目,被重新拉了回来,而且,是用一种非常“美国式”的方式:政府立法,私人出钱,项目继续。某种意义上,这个故事绕了一圈,最后回到了最初的起点:这个项目,本来就是开发商提出来的;最后,也是开发商自己把它救回来的。


后来,我有大半年没再跟这个项目,忙别的事情去了。再后来,有一天,我突然想起Kevin,给他发了一封邮件问好。很快收到了回复,但邮箱地址,不一样了。


我往下看他的签名,写着:CEO——他成为了这支公园项目专项城投公司的总管。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一件事:这个看起来一直很克制、很基层“小螺丝钉”的人,其实从一开始,就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在体制之外,置身事内


故事讲到这里,其实差不多告一段落了。但在结束之前,我想先澄清一件事情。像Kevin所在的这座城市里这种由业主和开发商来主导、推动一个如此大规模公共项目的模式,其实并不是美国的常态。


在过去几年里,我一共参与过四个类似的项目:都是在高速路上“盖盖子”,把它变成公园。这些项目分布在美国南北不同规模的城市里,而除了Kevin这个项目之外,其余三个我参加的类似项目,无一例外,都是由市政府牵头推进的。但也正因为如此,这些项目在推进过程中,暴露出了很多典型的问题。


第一类问题,是政府内部的协同成本。


有一个城市,本身是全美非常重要的大城市,但这个项目被放在市政府的交通局下面推进。结果很快就遇到了一个现实问题:交通局、规划局、公园局、住房部门、经济发展部门——他们彼此之间沟通不畅。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职责边界和KPI,这种跨领域的大项目,反而最容易卡在“部门之间”。这种情况,在美国政府体系里其实非常常见:官僚体系的分工,反过来成为了协作的障碍。相比之下,Kevin所在的业主委员会,本身就是一个“跨界组织”,没有这些层级划分,他本人也是多面手,很多问题可以直接在一个人身上被理解和整合,因此项目推进得比其他城市要顺畅得多。


第二类问题,是不同层级政府之间的博弈。


我做过的另一个项目,项目推进到一半,就卡在了市政府和州政府之间——因为高速路本身属于州政府,而公园和周边开发则是市政府的诉求,两者在利益、优先级以及资源分配上,都存在天然的分歧。结果就是:项目变成了两个政府之间的长期谈判。而在Kevin的城市里,情况恰恰相反。那里的业主委员会,本身就汇集了当地最有资源、最有影响力的一批地产和商业力量。他们能够以一个相对统一的阵线,同时去和市政府、州政府谈判,把原本“政府之间的博弈”,转化成“围绕项目的协调与共识”。


第三类问题,也是最致命的一点,是对政治周期的依赖。


2025年前后,美国经历了一次非常剧烈的政治变化。拜登下台,特朗普重新上台,并迅速砍掉了大量此前承诺的联邦基建资金。在这个节点上,我参与的那几个政府主导的项目,几乎全部陷入了停滞。因为它们的资金结构,是建立在“上层政策持续稳定”的前提之上的。一旦政策反转,项目就失去了支撑。而Kevin的项目之所以特别,就在这里体现出来了:在联邦资金被砍掉之后,他们在五个月内,通过立法成立新的专项城投组织和收费区,实现了“自我造血”。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Kevin这个项目,并不是美国的范式。但它之所以能够存在,恰恰是因为美国的制度,为这种“非典型路径”提供了生长空间。


如果要总结这种制度提供的可能性与创新空间,大概有三点。


第一,是一个非常成熟的制度基础——BID,Business Improvement District。


BID这套机制在美国已经发展了大半个世纪,仅在纽约,就有大约80个这样的组织。它的逻辑其实很简单:由一个区域内的业主额外缴纳一笔费用,用来提供比政府更精细、更高质量的公共服务,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个没有围墙、但高度自治的“超级社区”。像时代广场、布莱恩特公园、SoHo、甚至曼哈顿的唐人街,背后几乎都有类似机制在运作。有些BID每年的预算,可以达到数千万美元。


但钱,并不是BID机制唯一的关键,它能长期运作,依赖两个制度特征:


第一,是决策结构。这些资金由代表业主的董事会来管理。谁出钱,谁就参与决策,也负责监督。


第二,是政府的制度托底。BID的成立需要政府审核;成立之后,政府甚至会代替BID征收这笔费用,再完整返还。这既保证了规范性,也避免了“搭便车”。


但在我看来,BID这套机制真正长期的价值,其实在“人”。


BID虽然是政府授权的组织,但它的内部运作,更接近市场。它不用公务员体系选人,而是直接面向市场招聘。像Kevin这样的人——同时具备设计、工程、商业三种能力——在传统政府体系里,很难找到对应的位置,但在BID里,这种“多面人才”反而是最核心的资源;对他来说,从在私企做咨询师到在BID委员会做项目经理,并不是什么特别离奇的跨界。而Kevin最后从项目经理,转变为新成立机构的CEO,也某种程度上说明:制度和人,是可以互相成就的。


那回到一个问题:在中国,有没有可能出现Kevin这样的人?


我想,这种人才肯定是有的,只是前提是,他得先通过考公。


第一,它会加剧城市内部的不平衡:富有的区域可以通过这套机制变得更好,而资源较少的社区,很难复制这种路径。


第二,它也可能在某种程度上,让政府“退位”:当公共服务越来越多地由私人来提供,政府还应该扮演什么角色?而如果政府退化、放弃了自己的责任,尤其是再分配的责任,那么城市又会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这里由于篇幅原因,就先不展开。


那么,今天这个如何在体制之外、置身事内的故事,就讲到这里。这是一个其貌不扬的项目经理变成城投公司老总的故事,也是私人业主通过制度来撬动城市发展的故事。感谢你收听城市传说,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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