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底线思维 ,作者:刘中民
历经数月战火与间歇性停火的反复拉锯,6月17日,美国总统特朗普与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以电子方式签署《伊斯兰堡谅解备忘录》,为持续多时的冲突按下暂停键。
这份仅含14项条款、被外界形容为“一页半纸”的备忘录,核心内容涵盖全面停火、解除海上封锁与制裁、伊朗承诺不寻求核武器及开放霍尔木兹海峡等关键议题,但更多被视作原则性政治承诺,大量棘手细节仍有待60天协议谈判阶段逐一厘清。
谅解备忘录高调亮相后,后续安排旋即再起波澜:以色列在黎巴嫩的军事行动,令原定19日于瑞士举行的正式签约仪式临时告吹,经多方紧急斡旋,双方最终在21日转战比尔根山,开启首轮技术层面交锋。
谈判厅内气氛紧绷,特朗普隔空发出的推文更如火上浇油。所幸,经过18小时的连夜博弈,一束“令人鼓舞”的微光终于从僵局中透出。
这纸脆弱的停战文件,对美、以、伊三方分别意味着什么?落地过程中将遭遇哪些现实障碍?它又将如何重塑中东地缘政治格局?观察者网邀请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教授、中国中东学会副会长刘中民,层层拆解这份薄薄文件背后的重重角力与深远变数。
【对话/观察者网李泠】
·谅解备忘录之于美伊
观察者网:美伊谅解备忘录共含14项条款,其中7项为双方共同承诺,2项为伊方承诺,5项为美方承诺。从条款分布来看,美方承诺的数量明显多于伊方。您如何评价这份备忘录的“含金量”?
刘中民:这份谅解备忘录是美国和伊朗在4月22日——也就是当时为期两周的停火协议到期之后,经历了近两个月“打谈结合、战和两难”的僵局之后达成的。协议共14个条款,内容主要涵盖军事、经济、核问题以及霍尔木兹海峡等方面,其余条款主要是程序性安排。
其核心内容是:伊朗承诺不寻求发展核武器,并有序开放霍尔木兹海峡,以换取冲突所有战场的全面停火;美国承诺解除对伊朗的海上封锁,逐步解除对伊制裁,解冻伊朗海外资产,并由美国及其地区盟友提供3000亿美元的重建基金。

佩泽希齐扬展示两国总统签署的谅解备忘录。图源:伊朗国际电视台
从条款来看,伊朗方面的承诺主要集中在两点:不发展核武器和开放霍尔木兹海峡。美国方面则包括全面停火、解除海上封锁、解除对伊制裁、解冻伊朗海外资产、提供战后重建资金等一系列承诺。此外还有一些维持现状的条款和双方共同遵守的程序性条款,比如双方同意维持现状,建立相应的执行机制,如最新报道中提到的在黎巴嫩战场建立名为“冲突降级小组”的监督机制,以及为霍尔木兹海峡逐步重新开放设立沟通热线等。最关键的是,协议需要通过联合国安理会形成具有约束力的决议,以确保其合法性。
从本质上说,我认为这是一个美国让步巨大、伊朗让步相对有限的协议,改变了此前美国步步紧逼的态势。甚至英国《卫报》评论称,在这一协议中伊朗并未做出实质性让步,特朗普却在不断发出威胁后率先退让,这对美国来说是一次重大的战略失败。
观察者网:确实,美方在备忘录中作出的一些让步,尤其是设立“用于伊朗重建与经济发展”的3000亿美元基金一项,让很多人意外。美国国内对该协议反应强烈,有参议员称其为“几十年来最严重的外交政策失误”,是“投降的艺术”,有的直言是“一场惨败”。您如何看待这种评价?您认为特朗普当初发动这场战争的目的达到了吗?
刘中民:美国国内也有民调显示,61%的美国人认为对伊朗动武是错误的决定。从协议的主要内容来看,特别是从美国方面而言,很大程度上是美国在极力维护其中东战略收缩的总体战略不发生改变、避免陷入新的战争泥潭的情况下,作出的一种无奈选择。美国对伊朗的军事行动不仅未能实现更迭伊朗政权的战略目标,反而暴露了其战略局限性。
从美国在中东的军事存在来看,美以伊战争陷入僵局暴露出其长期以来通过维持军事存在维护霸权的战略,在此次战争中很大程度上失灵,美国在中东的军事存在不仅未能保障盟友安全,反而成为伊朗打击的对象,并对其以安全保障为基础的盟友体系构成了较大挑战。
美国在中东的军事存在,在历次战争——海湾战争、伊拉克战争、阿富汗战争——中都是前沿威慑的主要依托。但这次战争有其特殊性:美国和以色列联合打击伊朗,伊朗则对海湾地区的美国盟友——尤其是卡塔尔、巴林、阿联酋、科威特等国的美军基地进行了较为精准的打击。这使得美国在海湾的前沿军事存在不仅失去了威慑能力,反而动摇了其盟友体系,甚至动摇了美国与海湾国家之间“安全换投资”的传统盟友关系。
同时在西方盟友体系内,对伊朗的战争也是自1991年海湾战争以来获得支持最低的一场战争。西方盟友要么撇清关系,要么如西班牙等国坚决拒绝美国使用其军事基地对伊朗进行打击。美国国内经济也受到了较大冲击。
从战略层面看,美国近年来在中东采取的所谓“低成本维持霸权”战略,事实上已陷入破产。过去美国更多依靠以色列和海湾盟友联合对抗伊朗,试图减少自身投入,但此次在以色列裹挟下发动对伊朗的战争,却付出了数千亿美元的巨额成本。因此,美国当前很大程度上是在寻求止损——在战略上避免中东战略收缩受冲击,在成本上避免战争投入进一步扩大,同时避免陷入新的战争泥潭。尽管特朗普主观上对此难以接受,但考虑到若不签订停火协议,战争的负面影响将进一步扩大,也因此不能不妥协。

美国总统特朗普资料图
观察者网:那如何评价这份谅解备忘录之于伊朗的得失?以色列说,这份谅解备忘录之于伊朗,是一个“巨大的胜利”。您觉得这说法准确吗?
刘中民:从伊朗方面来看,这一协议是在伊朗提出的10项谈判条件基础上进行的——外界曾对伊朗提出的条件乃至提前释放的备忘录内容感到吃惊,但从达成的协议来看,基本反映了以伊朗条件为谈判基础的现实。
对伊朗而言,尽管在陷入消耗战后逐步扭转了不利态势,甚至在不对称作战中形成了对美以的一定优势,但其长期遭受制裁、石油出口锐减、国内经济困难。在美国作出更多妥协的情况下,伊朗接受这一协议符合其自身利益。
从伊朗角度看,我认为它在协议中及协议背后至少有三点收益。
第一,伊朗的地区影响力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美国的默认。主要体现在全面停火问题上。
协议中有一条要求“立即并永久停止包括黎巴嫩在内的所有战线的军事行动;承诺今后互不发动战争或军事行动,互不使用武力或以武力相威胁;并明确确保黎巴嫩的领土完整与主权”。这条条款具有一定模糊性——没有直接出现“伊朗领导的抵抗阵线”字眼,但明确提到了“黎巴嫩战场”。这对伊朗有两层含义:一是意味着美国需要约束以色列在黎巴嫩的军事行动;二是“确保黎巴嫩领土完整与主权”对未来的黎以谈判影响深远——因为以色列目前占领着黎巴嫩南部,这意味着以色列应完全撤出。

这是4月9日在黎巴嫩南部兹拉里耶拍摄的遭以色列空袭后的建筑废墟。图源:新华社
更深一层看,这等于含蓄地承认了伊朗在黎巴嫩的影响力。尽管以色列对此强烈不满,但伊朗通过要求全面停火,至少在黎巴嫩问题上获得了明确成果,甚至有评论认为这是1979年伊斯兰革命以来美国第一次认可伊朗的地区影响力。这也正是以色列称其为伊朗“巨大胜利”的原因之一。
第二,伊朗通过控制霍尔木兹海峡,对美国的海洋霸权提出了挑战。
过去,霍尔木兹海峡作为承担全球五分之一海运的黄金水道,其自由通航从未受到挑战。但此次伊朗关闭海峡,并提出未来将与阿曼共同商定管理规则并收取服务费用,且未邀请西方大国参与。过去美军舰在霍尔木兹海峡自由巡航、随意通行,而今伊朗甚至敢于在遭受挑衅时用导弹和无人机对美国军舰进行打击和袭扰。可以说,美国在波斯湾的海洋霸权第一次受到如此严峻的挑战。
从协议来看,正是伊朗答应开放海峡,才换取了美国解除封锁、制裁、解冻资金等一系列承诺。霍尔木兹海峡已成为伊朗对美战略博弈的有力杠杆,而海峡通行制度的争议很可能埋葬西方长期由海洋霸权国主导的“自由通行”制度,这对长期以海洋霸权著称的美国是一次有力打击。
第三,解除制裁、石油出口豁免、解冻海外资产以及获得重建资金,使伊朗有望摆脱长期制裁困境,获得经济复苏的历史机遇。
伊朗资源禀赋优越,一旦制裁解除并有重建资金注入,其国力可能在短期内迅速提升,地区和国际战略地位也将随之增强。这一点恰恰为以色列所忌惮。
·谈判博弈
观察者网:您刚才围绕“巨大的胜利”分析了三点,这些目前来看可能更多是纸面的胜利,我们将一一拆解它们落实过程中可能遇到的问题。
比如黎巴嫩问题,本次会谈前夕,以色列持续对黎巴嫩南部发动袭击,直接导致会谈一度取消。您前几日接受媒体采访时也曾直接指出“以色列的搅局或是最大的变数”。在我们对话开始前的半小时,伊朗发布首轮谈判达成的协议五大要点,第一点就是为巩固停火,将建立一个名为“冲突降级小组”的监督机制,伊朗将参与其中,而以色列在该机制中没有任何位置。对于黎巴嫩问题,很多人非常好奇乃至怀疑:美国到底能在多大程度上约束以色列的行动?
刘中民:目前以色列在黎巴嫩的战事,既涉及美以谈判的前提条件,也关乎未来谈判能否继续,是一个重要变数。以色列在这一问题上具有两面性。
从美以联合对伊朗的战争来看,以色列获得了巨大战略收益。
自2025年美以联合打击伊朗的“12日战争”以来,伊朗核设施遭到严重破坏。今年2月28日,以色列再次裹挟美国对伊朗发动战争,战争初期对伊朗造成重大损失——包括国家领导人及革命卫队高官被定点清除。近年来,以色列与伊朗打破了以往通过代理人间接博弈的局面,转为直接交火。伊朗的被动很大程度上源于准备不足。对以色列而言,近40年来,伊朗通过支持哈马斯、真主党、胡塞武装威胁以色列安全的模式已大为改观,以色列甚至能够前沿打击伊朗。
然而,美伊协议的达成与以色列的战略目标相悖。美国急于摆脱困境,但以色列仍寻求最大限度打击伊朗。
据报道,6月初以色列曾寻求对伊朗进行新一轮空中打击,但因美国反对而取消。随后以色列加大对黎巴嫩真主党的打击力度,一方面是要消除真主党长期以来的安全威胁,确保北部边境安全;另一方面是切断伊朗未来通过真主党威胁以色列的能力——此次战争中,以色列严重削弱了伊朗经伊拉克、叙利亚到黎巴嫩的“什叶派走廊”影响力,大幅压缩了伊朗在“什叶派新月地带”的势力范围。
尽管美伊已达成初步协议并就达成最终协议开始谈判,以色列在黎巴嫩的军事行动在6月初不但未停止,反而扩大至黎巴嫩北部纵深,甚至轰炸贝鲁特。近日以色列国防部长甚至宣称“要让整个黎巴嫩燃烧”。以色列这样做,意在激怒伊朗——确实也一度导致伊朗推迟日内瓦谈判,并在谈判开始后因以色列继续行动而中断谈判。以色列的目标就是激怒伊朗退出谈判,导致美伊协议破产。
因此,黎巴嫩问题已成为美国与伊朗博弈的关键议题。伊朗在14点条款中明确要求包括黎巴嫩在内的所有战场停火,对黎巴嫩的强调尤为突出。这就形成了三方博弈:以色列力图通过黎巴嫩战场破坏协议,伊朗则以黎巴嫩停火为由要求美国对以色列施压。
目前黎巴嫩问题仍有许多模糊之处——什么是“停火”?按真主党的理解,以色列必须全部撤出黎巴嫩领土,但以色列显然不会同意。在美伊谈判中,是仅要求以色列停火但仍驻留南部,还是要求完全撤出,将是争论焦点。
此外,以色列与黎巴嫩自2004年以来曾多次达成停火协议,但都是在以黎政府间达成的,对真主党难以形成有效约束。一旦真主党发起攻击,以色列就会以真主党破坏停火为由重新开战。双方都有可能破坏停火协议——以色列以真主党不遵守协议为由,真主党则以南部仍被占领为由。一旦交火,又将破坏美伊谈判。
可以说,这是一个复杂的双层博弈:黎巴嫩战场是以色列与真主党的博弈,谈判场上是美国与伊朗的博弈;美国面临约束以色列的压力,伊朗也面临约束真主党的压力。因此黎巴嫩问题变得非常敏感。

2025年9月29日,在美国首都华盛顿白宫,美国总统特朗普(左)迎接到访的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图源:新华社
观察者网:如果协议最终成功签订,对以色列和内塔尼亚胡政府意味着什么?
刘中民:事实上,我对60天内达成协议比较悲观。但即便达成协议,对以色列也并非末日。
正如刚才分析的,以色列自2023年以来已在地区扩张中占据相当优势,打破了与伊朗的暗战格局并实现前沿打击。未来即使美伊达成协议,以色列仍会寻找各种理由——如真主党破坏停火等——重新挑起战事。不排除在60天谈判期间,黎巴嫩战场打打停停,使谈判困难重重。
即使达成协议,以色列也不会放弃对伊朗的遏制,过去那些暗战手段——定点清除革命卫队成员、暗杀核科学家、网络打击等——仍会继续。对于一个安全形势脆弱的伊朗而言,以色列要打破美伊和局,有很多机会。
观察者网:在先前的回答中,继黎巴嫩问题后,您提到霍尔木兹海峡。美方称协议将确保海峡“长期免费通行”,伊朗方面则明确表示仅给予60天免费期,期满后将与阿曼共同商定管理规则并收取服务费用,伊朗议长卡利巴夫更直言海峡“永远不会回到以前的状态”。深层次来看,双方在海峡问题上的根本分歧是什么?另外,特朗普也多次表示,美国也要收取霍尔木兹海峡通行费,这可能性有多大?
刘中民:现在只能看下一步谈判结果,因为这14点条款只是框架性规定,具体进展乃至最终结果很难预测。
至于根本性分歧,我前面已部分提及。从国际法和国际秩序角度看,它体现的是美国海洋霸权长期倡导的航行自由原则,与海峡沿岸国谋求海峡管辖权的诉求之间的争议。
从《联合国海洋法公约》谈判历程来看,始终贯穿着西方海洋霸权国家倡导的自由通行原则与第三世界国家倡导的沿岸国管辖权原则之间的争议。英美等海洋霸权国家海军实力强,反对领海过宽,主张海洋越自由越好;海峡通行同样奉行自由原则,越自由对其越有利。而第三世界国家海军较弱,主张加强沿岸国管辖权——领海制度、专属经济区制度、大陆架制度的形成都源于发展中国家的推动。
在海峡问题上,目前仍然存在很大争议,不同海峡建立了不同制度。比如土耳其的黑海海峡,历史上英德、英俄(苏)、美苏长期争夺,二战前经各方妥协建立了管理制度,土耳其拥有相当权利。但霍尔木兹海峡长期未建立相应制度。过去伊朗多次威胁封锁海峡但未实际采取行动,此次伊朗不仅关闭海峡,还要求建立由伊朗和阿曼共同管理并收费的通行制度。从国际法角度看,这一要求有一定合理性,但能否最终成为制度,仍取决于谈判进展特别是美国是否妥协。
从最终结果来看,美国恐怕不会完全放弃海峡自由通行权利而任由伊朗建立制度,伊朗也不会让海峡回到过去完全无约束的状态。这本质上是两种原则的博弈,也是美伊围绕海峡主导权的地缘政治博弈,甚至是美国主导的波斯湾海洋秩序与伊朗寻求的地区国家主导的海洋秩序之间的斗争。但未来最终制度如何,现在很难预测。

这是6月20日在阿曼北部小镇海塞卜拍摄的霍尔木兹海峡南侧现状。图源:新华社
观察者网:明白,我们先静观其变,等他们完全确定方案后,我们再讨论方案的相关影响。除了海峡通行问题,谅解备忘录中还涉及伊朗石油出口制裁豁免、冻结资产解冻等安排。这些经济层面的承诺在实际操作中可能面临哪些执行障碍?
刘中民:最新消息显示,伊朗提出只有在第十三条条款得到执行的情况下,其他条款才会执行。而第十三条规定,在前述若干条款开始实施并持续执行的前提下,美伊才就剩余条款进行最终协议谈判。这反映了协议执行程序的争议——究竟谁先迈出第一步?背后仍是双方互信缺失,唯恐自己先履约而对方不兑现承诺。尤其在霍尔木兹海峡问题上,伊朗为控制海峡投入巨大,甚至部署了水雷,一旦恢复自由通行,伊朗想重回当前状态将非常困难。
从大体方向看,可能会采取分步走的渐进方案。比如,可能美国先迈出第一步——石油出口豁免和解除部分制裁相对容易做到,解冻海外资产也较易执行,然后伊朗在海峡和核问题上部分履约,再进一步解除更多制裁。这需要技术专家深入博弈。目前双方都带了大量谈判专家,包括核问题和海峡问题的专业人士。
观察者网:关于核问题,伊朗方面明确反对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总干事格罗西参与谈判,而美方则希望IAEA介入核设施核查。伊朗为何坚决拒绝IAEA的参与?这是否意味着核问题在短期内难以取得实质性进展?
刘中民:关于伊朗核问题的谈判,在2015年伊核协议达成前经历了多个阶段。最初伊朗与英法德三国及欧盟谈判,欧洲当时比较积极,但未能解决问题,随后转入IAEA框架。伊朗曾允许IAEA核查,但在IAEA内仍未能达成协议,伊朗认为IAEA受到美西方操控。之后谈判进入联合国层面,由五个常任理事国加德国(P5+1)与伊朗谈判,2015年伊核协议正是在联合国层面达成的。
从历史看,伊朗对IAEA缺乏信任,认为其受美以操控,甚至有伊朗舆论称IAEA成员中有以色列间谍,认为该机构有失公正。因此伊朗拒绝IAEA参与,是基于不信任。美国希望IAEA介入,一是想增强谈判合法性,借国际组织背书;二是通过IAEA向伊朗施压。伊朗目前只想与利益攸关方美国直接谈判,不愿将问题复杂化。
至于核问题短期内能否取得实质进展,我认为协议中美国已从特朗普最初的要求后退了很多。最初美国甚至寻求到伊朗抢夺400多公斤浓度超过60%的浓缩铀,或者要求伊朗转移给第三方,如今已退回到允许在伊朗本土稀释。这涉及2015年伊核协议的规定——伊朗浓缩铀不得超过3.67%。2018年美国退出伊核协议后,伊朗重启离心机、提高浓缩程度至60%以上,这正是以色列不断教唆美国的借口——称伊朗已在理论上接近制造核武器,也是去年和今年美以两次打击伊朗的理由。
目前看来,在美伊框架内稀释浓缩铀,很可能成为未来谈判基础。特朗普当年称伊核协议是“废纸”、是“最糟糕的协议”,但从目前14条内容看,正在向2015年协议回归。如果美国不再寻求对伊朗发动新战争,要解决核问题,回到2015年伊核协议的机制——即使不完全照搬条款——对美伊双方都相对容易。而且,2015年伊核协议毕竟已获国际社会广泛认可。但这对于特朗普来说可能非常痛苦,因为正是他撕毁了该协议。

·中东何去何从
观察者网:相信这一问题不管最终什么走向,特朗普都会有他的“赢学”叙事。
最后一个问题,从更宏观的视角看,您曾提出“两个中东”分化的概念。当前的美伊和解进程——无论最终能否达成协议——将如何影响中东地区的力量格局重组?或者说,美伊谈判乃至和解,可能会如何重塑海湾国家与伊朗、与以色列的关系?沙特等国会否因美伊协议的推进而感到被边缘化或安全受威胁?
刘中民:这一协议必然推动中东地区格局重组。我认为目前已有三种力量格局的雏形显现,尽管尚不十分明确。
一是逊尼派阵营的联合。
近两三年来,沙特一直在推动逊尼派力量联合。国际舆论认为,目前正形成逊尼派阵营,主要推动者有四个国家——沙特、埃及、土耳其、巴基斯坦。其中,巴基斯坦是域外国家,但本身也是美伊谈判的推动者,沙特已与巴基斯坦签署安全保障协议,虽未明确盟友关系,但安全合作已实质展开,今年沙特甚至引入了一部分巴基斯坦军事力量。土耳其也表示有意加入,埃及同样有此意愿。
此次战争正促使逊尼派国家寻求联合防范以色列和伊朗的政治与安全合作态势,尽管尚不明确,但以沙特为主导的这反应值得关注——既提防以色列持续做大,也担忧伊朗因美伊协议而重新崛起。
二是伊朗领导的什叶派“抵抗阵线”的重建重组。
“抵抗阵线”虽然遭遇严重挫折,但在此轮冲突中,各支力量仍有共同行动的意愿和能力——伊拉克什叶派打击美军基地,真主党继续与以色列作战,胡塞武装象征性向以色列南部发射导弹,并威胁封锁曼德海峡。因此,“抵抗阵线”作为一个伊朗领导的整体力量依然存在,而14点条款中并未要求伊朗解散“抵抗阵线”,也未要求放弃中远程导弹发展能力。因此,伊朗为维持地区影响力,很可能重建重组什叶派力量。
三是以色列与已加入《亚伯拉罕协议》国家的阵营。
自2020年以来,已有四个阿拉伯国家加入该协议——阿联酋、巴林、摩洛哥、苏丹。阿联酋和巴林在此次战争中受伊朗打击较大,阿联酋甚至已与以色列进行安全合作,部署了“铁穹”系统。未来两国与以色列的合作很可能进一步加强,以色列借此深入海湾地区,加强与阿联酋和巴林的全面合作。另外两个国家——摩洛哥和苏丹,因位于非洲、远离中东,且苏丹陷入内战,影响相对较小。

因此,未来中东力量格局可能呈现沙特主导的逊尼派阵营、伊朗主导的什叶派阵营,以及以色列主导的《亚伯拉罕协议》阵营三足鼎立的局面。在这一过程中,美国的主导作用将会削弱,因为海湾国家对美安全保障失去信任,美以分歧加剧,伊朗对美斗争信心增强。
从地区秩序看,地区国家的战略自主性会不断增强。比如巴基斯坦、卡塔尔斡旋美伊停火,伊朗联合阿曼提出海峡管理方案,沙特寻求与巴基斯坦等逊尼派国家安全合作——都呈现出某种“去美国化”的趋势,凸显了地区国家战略自主、安全自主、外交自主能力的提升,当然某种程度上也是迫不得已。换言之,未来,美国的盟友虽然仍无法完全摆脱对美安全依赖,但也将加强多元的安全和外交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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