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跟成绩好的同学玩”，是家长一厢情愿的功利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那些原本是废话的常识 ，作者：叶克飞

在中国家庭语录里，教育孩子“多跟成绩好的同学玩”已常驻几十年，一代代父母挂在嘴边，从来就没考虑过里面的逻辑问题——你希望自家孩子跟成绩好的孩子玩，但成绩好的孩子的父母也希望自家孩子跟成绩更好的孩子玩，那他还怎么跟你家孩子玩呢？

这个说法完全是一厢情愿，孩子在学校里没有这么功利。

很多老人和父母一看这话就会跳出来，说“我们读书时就是这样的”。醒醒吧，问题的关键肯定不在学习好不好，而在于时代的局限。很多人之所以觉得“成绩好的孩子总在一起玩，成绩差的孩子也总是混成一堆”，不是因为孩子的选择，而是通讯手段的局限。

像我这代人，小学毕业时，绝大多数家庭都没有固定电话，手机更是闻所未闻。如果身处大城市，多数同学都是毕业即失散，要到多年后才能在网络时代早期的同学网上找回来。如何不失散呢？唯一办法就是考到同一所中学。能考到同一所中学，成绩当然差不多，见面和联系也相对更多，所以就会让人有“成绩好的一起玩，成绩差的混一起”的错觉。

这种因果倒置的错觉，是很多人常见的逻辑缺失。

这个同学成绩不好，父母都在外地工作，长期跟舅舅一起生活，我跟他不算特别熟，但这一带同学多，大家很容易就会凑在一起。

在他家坐了没几分钟，他舅舅回来了，一看到我就很生气，问同学做完作业没有，没做完为什么还要跟同学玩，整天混在一起有什么用。我年纪再小也知道这是逐客令，就准备走，临走时同学说了句“叶克飞再见”，结果他舅舅一听，立马问“你是叶克飞？上次考了前几名那个？”我说是，他舅舅立马笑容可掬，把我拉住，非要留我在他家吃饭，让我好好跟同学一起玩，作业先不着急。

这种前倨后恭的做法，我当然不感冒，毕竟我从小就特别烦各种老登式行为，所以呆了一阵还是走了。回忆这件事，是想表达一个观点：其实孩子对家长的功利心，往往是极度反感的。

而且，中国家长的功利总会自相矛盾：平时教育孩子，会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要多学习别人的优点，但具体到交友，唯一标准就是成绩，得跟成绩好的同学一起玩。然后到了社会，又开始要求什么样的朋友都要有一些（做官的当然优先），当然，说“朋友”不太准确，父母的要求应该是“跟方方面面的人都要学会打交道，谁也别得罪”——这是功利化思维，但也可以将之变得不功利，那就是“平等对待社会上每一个人”。

问题就在于，如果一个孩子在学校时，就在绩优主义的驱使下，形成“成绩好的就是人上人，成绩不好的都是渣渣”的观念，他又怎么在成年后做到对各种不同职业都一视同仁呢？所以，顶多就是假装一视同仁，虚伪面对一切，实则社达主义横行。

以前都说少年的友谊最为真挚纯粹，这话当然不假，问题在于中国社会习惯了功利，所以许多家长就像希望孩子早早学会说话、早早会走路、两岁就认字还能加减法，小学前学完四则运算，高考结束就备战考公一样，早早就框死孩子的友谊。

如果是三四十年前，限制孩子的交往很容易，反正毕业即失联，大多数孩子的圈子都相对狭窄。但现在却很难，因为每个孩子可能都有几十上百个微信群，形成一个个圈子，有些是同班同学，有些是年级同学，有些是朋友，有些是同一个兴趣社团，有些是球友，有些是游戏搭档……毕业也不会失联，即使大家分散到不同学校，只要有手机，就总能联络。

这不是坏事，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拓展自己的交友边际，然后通过自己的认知和思考去选择朋友，远比家长那句“跟成绩好的同学一起玩”要强得多。事实上，有更多可贵的品质、兴趣和价值观，远比成绩更能支撑友谊。

儿子就是这样，他朋友很多，在每个学校都跟同学相处不错。但我最欣赏的不是这个，而是我从未听过他以成绩选择朋友。他会用自己的认知、价值观、处世态度和爱好来决定亲疏远近，选择最终跟自己亲近的朋友。

他最好的两个朋友，如今成绩相差不大，三个人在中考时分别考上本地三所不同的重点高中，现在经常聚在一起。不过他们的友谊在初中时代成绩有差异时便已开启，所基于的也不是成绩，而是兴趣爱好。

他还有一个初中同宿舍同学，成绩一直不好，中考时去了一间学费高昂的民办高中，不怎么上学，等着家里送出国读书，但颇讲义气，儿子跟他关系一直不错。上学期，那孩子听我儿子说饭堂的菜难吃，就专门逃了个课，跑到儿子学校门口给他送餐。这样的友谊，真是让我忍不住微笑。我有次问儿子这个同学怎样，他的回答是“人品很好”，我喜欢这个答案，因为它既有思考基础，又不功利。

这种相对自由的交友边际拓展，没有家长强行干扰的认知和思考过程，反而会有利于让人学会如何与人相处，又如何发现别人的优点。所以，我总能在儿子口中听到他对各种同学的赞赏。

比如一个成绩很好的同学，最热衷的是卡车游戏，梦想是做一个走遍世界的卡车司机，每次在卡车游戏里开启新的城市地图，都会截图发给喜欢旅行的儿子。所以在儿子口中，我欣赏的不是这个同学的成绩，而是他的小小梦想。

此外，还有摄影很厉害的孩子、胆子很大的孩子、热衷自己在家做各种化学实验的孩子、不堪父母压制寻求自立的孩子……

我很高兴能听到这么多孩子的故事和优点，因为它来自于一个孩子的真挚视角，毫不功利。

至于很多人说成年后的同学聚会往往只有混得好的同学热衷组织和参与，混得不好的多半不肯来，固然是一定程度上的事实，但将应酬与否归因于混得好不好，完全忽视个人性情和喜好，显然极端片面。更重要的是，即使这是个事实，也只是在暴露社会的整体恶臭，仅此而已。相比之下，那些不功利的真挚是何等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