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经济观察报观察家 ,作者:经观观察家
“考据学里的救亡运动”这一提法,初看很矛盾:考据学以训诂、校勘、辑佚为务,讲究“无征不信”“实事求是”,看似埋首故纸,远离现实,而“救亡”则指向国家危亡之际的激烈行动。然而,若深入清代思想史脉络,便会发现,考据学非逃避现实的避世之学,而是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士人以学术为武器、以文化为战场的一种深沉而持久以至于不显山不露水的救亡实践。
中国救亡运动,始于17世纪中叶明清易代。
明清之际“亡天下”的文化危机,催生出一场以学术为武器、以文化守根脉的沉默革命。清初,两条救亡路线,一条是政治上“反清复明”,一条是学术上“文化守成”。政治路线失败后,转向文化救亡路径——“以学术保文化,以文化存天下”,将顾炎武“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使命,落实到一字一音、一经一史的考据实践中,为华夏文明守护不可剥夺的文化根脉。
以考据学救亡,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文化抗战。
它不喊“驱逐鞑虏”,却通过整理《十三经》证明华夏道统未绝;它不举义旗,却借校勘《水经注》暗喻山河破碎;它不办报纸,却以一部《说文解字注》唤醒民族语言自觉。正如梁启超所言,清儒之学,非为学问而学问,实有其不得已之苦心焉。这“苦心”,正是在山河破碎、道统危殆之际,以笔墨为利刃,以典籍为长城,守护一个古老文明的不死的灵魂。
因此,“考据学里的救亡运动”,不是边缘化的学术游戏,而是中国近代救亡图存中最深沉最坚韧的一条精神主线。
那时,救亡是个大问题。顾炎武说,亡国可以,亡天下不行。何为“天下”?满清入关,不仅带来了王朝更迭——“亡国”,更下了剃发易服、文字狱之毒手扼杀文化,华夏面临“亡天下”。
学术与政治救亡之间的互动,是中国近世思想史中最深刻、最复杂的张力之一。二者并非彼此隔绝的平行轨道,而是在民族危亡的大背景下相互激荡、彼此塑造,时而张力拉扯,时而合流共振,表现出学术为政治救亡提供合法性与思想资源。
政治行动若缺乏文化引导,易陷入空想,或沦为行暴,故以学术为其注入文化正当性,并溯源至历史深处。
明末清初,顾炎武、黄宗羲批判“君主专制”,如《明夷待访录》,成为晚清革命“推翻帝制”的思想先声;清末革命,章太炎以小学——文字训诂,考证“华夷之辨”,为“驱除鞑虏”提供语言学与历史的依据;孙中山“恢复中华”的口号,其文化内核正来自顾炎武的“天下兴亡”之说。
天下,是江山与文化。由汉人说汉语,以国史立国家。怎么救它?江山丢了文化在,国家亡了国史在,只要江山和国家的主体还是汉人说汉语,这国家就有救,这天下就没亡。如果连汉人都做不成,那天下就要亡了。所以,从顾炎武“明道救世”到章太炎“以国粹激动种性”,从梁启超“新民”到抗战学者“文化抗战”,中国近代的救亡之路,一直是学术与政治在撕裂与融合中共同铺就的精神长征。
有清一朝二百余年,从清初到清末救亡不断。
清初救亡,有两条路线,一条是“反清复明”的政治路线,以郑成功为代表,退到台湾去;一条是“以天下为己任”的学术路线,以顾炎武为代表,退到考据学里。这两条路线都在发展,政治路线发展出孙中山,学术路线发展到章太炎。
到了晚清,这两条路线会合,成为革命的主流。为什么救亡运动要在考据学里潜移默化?通常我们对考据学的认识,大多以为是为了逃避政治、逃避文字狱而躲进故纸堆,其实这只是看到了消极的表面。从学术上来看,清初考据学又称汉学,那是以学术的方式对做汉人说汉语的认同,同时也是对理学的否定。这是一种极具文化自觉与政治意涵的经世致用的深度实践。
考据,不是逃避,而是以学术重建文化主体性。
清初士人,面对夷族入主,遭遇前所未有的文明危机。他们意识到:政权可失,文化不可亡;语言、经典、礼制若断,则“天下”真亡。他们坚信,汉人说汉语行礼义,则华夏不灭,故从战场转向书斋,以整理经典、厘清古义、恢复汉唐经说为使命。这就是以学术的方式,使考据学成为文化身份的锚点,在异族统治下维系“我是谁”的根本问题。
同时,考据学还是对“亡国之学”宋明理学的一次批判性清算。明末士大夫多谈“心性”与“天理”,面对清军、流寇,不改其作揖拱手,理学官化后,沦为科举教条。
理学,又称宋学,北宋亡于金,南宋亡于元,明承宋学也亡了国,所以它被称为“亡国之学”。明末清初,理学很尴尬,因为它被新统治者拿走了。国破家亡,理学信徒们或慷慨赴死,抱着理学的教条去当烈士,或削发为僧,怀着理学的信念悲苦终生。而理学本身,却没有什么气节可言。信徒不妨去当烈士,而理学依然可以媚世。亡国志士抛头颅洒热血,可歌可泣,可他们的理学却投向了新的统治者。没有前赴后继捍卫原教旨的圣战,没有接踵而来为真理而斗争的运动,理学摇身一变,又变成了顶戴花翎,变成了新王朝的御用之学,还是以那样一副“天不变道亦不变”的嘴脸君临天下。而那些为国捐躯的学者们,热血也白洒了。血的教训,使他们对理学产生了怀疑,怀疑理学“以理杀人”,怀疑理学是伪学问。
因此,他们从理学中走出来,两条腿走路。
一条腿走向经世致用。走实证的路,如顾炎武,行万里路,读万卷书,一步一个脚印,走向《天下郡国利病书》。这本书,是对江山的盘点,是对国史的重建,他超越了王朝史,为江山立史,再造中国;另一条腿走向汉字汉语,走进了考据学里。
理学靠不住,被统治者拿走了,经学也靠不住,也会被统治者拿走。拿不走的是什么?是与我们同在的汉语和汉字,那是命根子。夷就是夷,会说几句汉语,却永远搞不懂什么是“中原正音”。顾炎武著《音学五书》,就是要为中原正音建立标准。汉人到了最危险的时刻,在考据学里做最后的斗争——留住文化的根。
救亡:做天下兴亡的学问
为什么说“清初之学大”?大就大在做“天下兴亡”的学问。故清初汉学,回归汉学经师,以为汉代去古未远,训诂更近圣人本意,遂以小学通经——通过文字、音韵、训诂还原经典;以实学建制——究礼制、明赋税、察兵刑,而非空谈天理。故汉学“复古”,实为以古开新,以实救虚,以文化自救而救国也。
表面看,考据学者“不议朝政”,但其行动具有高度政治性:语言即抵抗;坚持用古汉语写作,本身就是文化主权宣示;经典即疆土,校勘《十三经》《说文解字》,如同收复精神国土;师承即道统,通过书院讲学、私塾授徒,构建独立于官方意识形态的知识网络;历史即武器:黄宗羲《明夷待访录》,暗批专制。正如余英时所言,其“内在理路”,含有对现实政治的“隐微批判”,它在高压下,以最低风险,守护最高价值。
从顾炎武到章太炎,学术救亡两百余年,救亡之学薪火相传,顾炎武以“天下”高于“国家”,文化高于政权;戴震以小学解读经学,重启《孟子》,为其正疏曰“理学以理杀人”;至章太炎,则可谓“集大成者”——其以《说文解字注》为根基,论证“华”“夏”“汉”之古义,在《訄书》中,更以小学明经,构建汉族民族主义,称“小学是国粹之根柢,不通小学,不足以言爱国”,考据学至此,从潜移默化走向公开动员,学术话语转化为革命宣言,“做汉人说汉语”的文化自觉,升华为现代民族意识。
而两条路线会合,则表明文化认同与政治行动统一,政治路线——从郑成功到孙中山,以会党组织和武装斗争;学术路线——从顾炎武到章太炎,提供历史合法性与文化正当性。辛亥革命之所以能成功,不仅因为枪炮,更因它喊出了文化上可信、情感上共鸣、历史上有回音的口号——“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因此我们可以说,考据学是“无声的救亡”。
我们不应将其视为“文字狱的避难所”,而应把它当作长达两百余年的文化抗战——在刀剑无法夺回国土的时代,士人用笔墨守护文化的江山;在语言被异化的危机中,学者以训诂捍卫母语尊严;在理学导致亡国之后,汉学以实证重构治国之基。
剃发易服,是满清对华夏文明的外在摧残,但这种摧残终究是“形式层面”的;而汉字汉语的消亡,却是“内核层面”的文化灭绝,形式可以被强制改变,但内核守住了,汉家天下就有复活的可能。清初学者有鉴于此,转而将心力投入到守护汉字汉语,他们校勘汉字形、音、义,训诂经典本义,看似“钻故纸堆”,实则是在为汉家“文化基因”做测序与修复,一个字的本义被厘清,就是守住了一段历史文化记忆;一个音的源流被梳理,就是留住了一缕族群的血缘认同。这种选择,是国亡后的“文化续命”。
这场斗争,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呐喊口号,只有青灯黄卷下一字一句的考证;这场斗争,对抗的不是某个具体的统治者,而是文化灭绝的风险;这场斗争,追求的不是一时的政权恢复,而是文化根脉的永久存续。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这些学者,他们是亡国士人,却也是文化的守夜人。他们知道,当庙堂已倒、江山易主,当暴力抗争已无济于事,学术就成了最后的武器,考据学就成了最后的阵地。他们在故纸堆里“斗争”,为的是让后来的汉人,还能看懂祖先的文字,还能听懂中原的正音,还能从经史典籍中找到自己的文化身份,还能喊出“我是汉人”。
考据学里,每一个字,都是对“天下未亡”的庄严宣告。正如顾炎武所期:“君子之为学,以明道也,以救世也。”这“道”,不在庙堂,而在典籍;这“世”,不在当下,而在未来。
这正是“清初之学大”的真正内涵——大在格局,大在抱负,大在将“天下兴亡”的宏大命题,落实到了最细微的学术实践中。宋明之学,大在空谈义理,大在标榜心性,却终究在亡国之际显得苍白无力;而清初之学,看似“小”,局限在一字一音的考据里,实则“大”,怀抱着以学术承载救亡,守护天下。
它不再追求“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空泛口号,而是做“为文化留根,为族群续命”的实在功夫;它不再将希望寄托于某个王朝的复兴,而是将救亡的责任扛在了每一个读书人对汉字汉语担待的肩膀上;它让学术不再是象牙塔里的珍宝,而成为文化存续的救命本草。这份藏在故纸堆里的亡国士人的“最后的斗争”,恰恰是中国文化最坚韧、最动人的生命力的表现。
他们在坚守中,得出两点结论:第一点,从实证出发,他们认为理学“空”,所以,要用救亡的实际行动去做实学,不为王朝立家史,而为江山立国史。代表作有两本,一本是顾炎武的《天下郡国利病书》,一本是顾祖禹的《读史方舆纪要》。这两本书,是为救亡运动做准备的,是历史地理和兵家地理的杰作;第二点,从考据出发,他们认为经学“伪”,杨幼炯之《中国政治思想史》指出:考据是“以复古为解放之手段,以疑古为革命的精神”,正是在考据学里,有清一代学者,将救亡运动转化为“文艺复兴”。考据学的代表作也有两本,一本是阎若璩的《古文尚书疏证》,一本是戴震的《孟子字义疏证》。这两本书,一本开了证伪主义的先河,一本做了思想革命的先锋,他们都用了科学的精神来启蒙。
在“救亡”语境下,清初之学担当了双重使命:一是以实学重建经世之用,二是以考据推动思想解放。这两点,恰恰道破了清初之学“大”的本质:不仅以考据学为文化续命,更以之为深度思想启蒙,用科学的精神,为救亡运动注入了学术与思想的双重力量。
顾炎武《天下郡国利病书》,集中反映了民生与治理的“救亡家底”,他遍历南北,考察地理、赋役、水利、边防、民生,总结出“天下”的“利”与“病”,这不是一本单纯的地理书,而是为“再造中国”准备的治理蓝图——哪怕王朝覆灭,只要掌握了山川舆地的实际形势,知其何为边防要害、何为民生短板、何为经济命脉,就有机会重新凝聚人心恢复秩序,为“后王”提供治乱兴衰的实用指南,堪称“经世地理学”的开山之作。
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是一部兵家与国防的“救亡兵法”。如果说顾炎武书多关注民生治理,那么顾祖禹则是更聚焦“江山形胜”的兵家地理经典。其耗时30年,遍考历代兵家舆地,记关隘,录险要,言攻守,详述历代战守攻取之宜,其特点,不重行政疆界,而重“兵家形胜”。这两部书,把救亡从“反清复明”的口号,转化为“走读江山”的实际行动,使救亡落到“江山存续”上。
清初学者认为,经学之“伪”,不在经典本身,而在于后世之人对其篡改、曲解与附会,故以“复古”和“疑古”破局。
复古,不是回到过去,而是回归原典本真,剥离后世曲解;疑古,不是否定传统,而是用考据方法辨伪存真,打破思想迷信。这一破一立,考据学就从“白首穷经”,变成了一场思想革命。
自东晋以来,《古文尚书》被奉为儒家经典,但其中掺杂了大量魏晋时期伪造的篇章。宋明理学又以这些“伪经”为依据,构建“天理-人性-纲常”体系。清初学者意识到:若经典本身可疑,则整个理学大厦便靠不住。故以疑古,对其祛魅。其代表作,即为阎若璩《古文尚书疏证》,通过比对《今文尚书》、先秦文献、语言风格、制度名物,逐条证明《古文尚书》25篇均为晋人伪作。其意义,首次以系统考证,推翻千年信经;开创“证伪主义”先河,动摇了理学“道统”赖以存在的文本基础;其影响,梁启超称其“使中国学术界起一大革命”。
《古尚书》是宋明理学的重要经典依据,尤其是其中的“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这“十六字心传”,被理学奉为“道统核心”。此书之伪,自宋朱熹、元吴澄、明归有光以来,既有疑之者,虽积疑,然有所惮而莫敢断。阎若璩用长达数十年的考据,从文字、音韵、史实、典章制度等多个维度,确证其为后世伪造。阎若璩的论证手段为实证,而目标却为证伪,将统治中国思想的“经典”证明为伪,惊世骇俗——被统治者拿走的经学原来是假的。下了这样的结论,一切神圣都可以价值重估了。
故其意义远不止“辨伪”本身,而是打破了“道统核心”。其以“无征不信”的证伪精神,兴起中国学术史上的一次“哥白尼式革命”,为思想解放打开了第一道缺口。此风一开,怀疑主义和复古主义兴起,考据学里的救亡运动,从此转向思想启蒙。
“实证反空”与“考据反伪”从来不是两条孤立的路线,而是相互支撑、共同构成了考据学救亡的完整体系:没有“实证反空”的实学,考据学就会失去现实根基,而思想解放终究要落到江山实存上。没有“考据反伪”的思想革命,实学救亡就会失去精神内核,止于技术层面。只有打破理学桎梏,“实事求是”,实学才能真正服务于“天下”,而非某个王朝的统治。以此担待“天下兴亡”——用实学守住江山的物质根基,用考据守住文化的精神根脉,为后世培育科学种子,同时开启一次深刻的思想启蒙。而这,就是“清初之学大”的由来及历史底蕴。
救亡中启蒙,考据里革命。清初学者们在亡国之痛中,无以悲情,而以冷静,完成两项伟大工程:向外,绘制江山图志,为民族存续留下空间坐标;向内,清理经典迷雾,为思想解放打开理性之门。他们用《天下郡国利病书》告诉后人:“此土可守”;用《古文尚书疏证》告诉后人:“此道可疑”;用《读史方舆纪要》说明:“此地可战”;用《孟子字义疏证》表示:“此人可贵”。
这就是考据学最深沉的救亡,非以哭诉亡国,而以学术复国;既以坚守传统,又以重铸传统,绝非“躲进小楼”的逃避,而是一场静默却壮阔的思想远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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