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TOP创新区研究院 ,作者:人才研究组
安迪·康温斯基(Andy Konwinski)是那种在硅谷已经彻底“上岸”的人,他联合创立了Databricks,又是Perplexity的联合创始人兼总裁,人家现在的身家有几十亿美元。
就是这样一个靠商业公司大红大紫的人,最近却做了一件反常的事:
他自掏腰包拿出1亿美元,办了一个叫Laude的研究所,到处劝那些最顶尖的年轻AI学者:
不要去大厂,把你们的工作留在学术界,或者直接开源。
他甚至拉来了一张堪称“和平协议”的董事会名单,里面有图灵奖得主、伯克利教授大卫·帕特森,有谷歌首席科学家杰夫·迪恩,还有Meta的前AI研究高管。

https://www.laude.org/
一位靠商业变现实现阶层跃升的富豪,反过来劝年轻人不要去商业公司。这个戏码听上去很温情、很理想主义,但背后的逻辑远比听上去要复杂、要残酷。
围猎公地
康温斯基为什么要砸这1亿美元?
因为在人工智能这个最关键的领域,传统的科学探索机制已经事实上瘫痪了。
前沿AI的知识,其本质是典型的“公共品”。
一个算法公式、一个微调技巧,写成论文发在arXiv上,你看一眼,我用一下,谁也不耽误谁。
但生产这种知识的“输入要素”——也就是算力和人才,
现在成了天价的“排他性商品”。

如今训练一个前沿大模型,动辄需要几千万甚至上亿美元的显卡和电费。
这笔钱,大学是无论如何也拿不出来的。
在美国,资助科学研究的“国家队”是国家科学基金会(NSF),可它一年的CISE(计算机与信息科学与工程学部)总预算也就10亿美元左右(2026还会更少),分到每个教授头上,连买几张高规格显卡的入场券都不够。

既然公共资金缺位,商业资本自然就顺理成章地接管了战场。
大厂掏钱买算力,给教授发百万美元年薪。
但这笔钱不是白给的。
因为商业公司的唯一目的,
是取悦股东、修筑护城河。
于是,一场安静的“圈地运动”发生了。
早期推崇“开放”的OpenAI,如今已经成了闭源的代表;
DeepMind以前频繁发顶刊论文,现在它的研究越来越深地融入到谷歌的Gemini产品线和云服务里。
大厂给科学家发高薪,代价就是把他们的智力成果锁进公司的高墙里。
康温斯基想用1亿美元把学术界赎买回来。但这笔钱在大厂动辄上百亿的研发费用面前,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所以,学术界要想突围,就必须换一种活法。
后后训练时代
学术界跟大厂拼算力,就像是用小米加步枪去迎着重炮冲锋。
但技术演进的规律,往往会给弱者留下意想不到的后门。
最近,大模型的演进路线发生了一个微妙的偏移。
在AI领域,大体可以分为三个阶段:
1,预训练(Pre-training):
这是盖大楼打地基,需要万卡集群和海量算力,这活儿学术界确实干不了。
2,后训练(Post-training):
主要是RLHF(人类反馈强化学习)和微调,需要大量的工程标注和对齐,大厂依然占绝对优势。
3,“后-后训练”层(Post-Post-Training):
这是大模型造好之后,怎么让它在实际应用里变得更聪明、更高效。

业内现在逐渐达成一个共识:
基础模型正在变得像上一代的CPU或操作系统。你不需要自己去造一个CPU,你只需要在CPU之上写出最精妙的程序。
真正决定AI系统好不好用的,是搭建在计算引擎之上的系统和架构层。
这恰恰是伯克利和斯坦福这些大学系统学家的“主场优势”。
比如斯坦福大学开发的DSPy。
它不训练任何新模型,也不需要万卡算力,它只是写了一套算法,像编译器一样去自动优化给模型的指令。

还有伯克利团队维护的LMArena(盲测竞技场),它是目前行业公认最中立的模型评测平台。
这些项目不需要烧几亿美元的电费,但它们是AI系统的“方向盘”和“变速箱”。
康温斯基的Laude研究所资助的第一批项目(被称为“弹弓”计划),几乎精准打击在这个层面上。他们资助了DSPy,资助了衡量AI Agent
编程能力的测试标准Terminal Bench。
学术界需要用轻量级、高杠杆的系统创新去撬动强大的AI能力,这是大学在巨头阴影下唯一能打的“不对称战争”。
双螺旋结构
但是,如果一个故事只有情怀,那它就不是硅谷的故事了。
专业读者在看康温斯基的宏大叙事时,最关注的往往不是那个非营利的Laude Institute,而是紧贴其后的、共用同一个名字的商业风投基金——Laude Ventures。
这就是硅谷最擅长玩的“双螺旋结构”:
非营利研究所在前面发Grant(无偿资助),在全球的高校里筛选、资助最前沿的开源研究和年轻天才。当这些开源项目在学校里逐渐成熟,表现出极高商业价值的时候,旁边的Laude Ventures风投基金早已占领了最好的观察位,可以优先跟进投资,捕获其商业化的超额溢价。

这种设计,
其实是康温斯基试图把“Databricks模式”给工业化。
遥想当年Databricks是怎么来的?
就是伯克利的几个教授和博士,在实验室里开发了开源项目Spark。因为彼此信任、磨合多年,他们一起出来办了公司,最后做成了千亿美元的巨头。
康温斯基自己就是当年那些co-founders之一。
所以,Laude的真实闭环是:
用慈善的钱在学校做前置孵化,用风投的钱在市场上收割果实。
这并非一定是坏事,在算力如此昂贵的今天,这可能是唯一能让开源研究持续运转下去的商业机制。
不过,这也引发了非常尖锐的质疑。
批评者认为,这和当年OpenAI走过的路何其相似?先用“非营利”、“拯救世界”、“对抗大厂垄断”的名义把最聪明的人聚起来,积累学术信用。等成果做出来,再通过商业基金将最肥美的果实套现。

研究人员的考核,无非是从迎合大厂股东,变成了迎合一位亿万富翁的个人审美和他的投资经理。
顶级实验室是否能被复制
很多人都认为,
科学的发展并不依赖于商业垄断,
但历史给出的证据让人沮丧。
上世纪人类计算史上最伟大的基础突破——晶体管、信息论、UNIX系统、激光、图形用户界面(GUI)、以太网——它们是在哪里诞生的?
它们不是诞生在大学,也不是诞生在独立的非营利机构里。它们诞生在AT&T的贝尔实验室,诞生在施乐公司的PARC研究中心。
这里面有一个反直觉的事实是:
最慷慨、最宽容、最能给全世界带来外溢效应的基础研究,往往需要依附在最庞大、利润最丰厚的垄断企业身上。

因为这些企业拥有垄断利润(AT&T当年靠电信垄断日进斗金),它们可以“豢养”一批天才几十年不干正事,不背产品线的KPI,只做纯粹的基础探索。
而康温斯基现在做的事情,是试图把“基础科研”和“垄断企业”做解耦。
他希望在没有企业垄断租金的土壤上,仅靠富豪的捐赠和创投的接力,凭空建一个贝尔实验室。
这听上去很美,
但它缺乏稳定的、来自产业底层的造血干细胞。
没有了垄断利润的供养,研究项目就不得不时刻在“无私的开源”与“急迫的商业化交账”之间反复拉扯。
这是一个尚未被历史证明过的高风险赌注。
所以,康温斯基的1亿美元,可能根本解决不了大厂对AI人才的黑洞级吸引力。在动辄几十万、上百万美元年薪起步,并配有天量显卡的大厂Offer面前,Laude的资助更像是一个微弱但高尚的姿态。
如果你是一个25岁、刚刚拿到谷歌或Meta几百万美元Offer的AI
博士,面对康温斯基“为了科学不要去大厂”的劝说,你真的敢重返历史现场,去赌一个九死一生的Databricks创始机会吗?
这大概就是现代AI研究者的“窘境”:道理大家其实都懂,但现实的重力实在太沉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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