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27 16:00

日本制造业出海的三十年,如何成为一代人的机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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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分析师Boden ,作者:分析师Boden,头图来自:AI生成


今天的我们,习惯于将1990至2020年叫做日本失去的三十年。地产崩盘与债务高企,整整15年GDP年复合增长率不足0.5%。从总量结果看,这似乎是一个国家关于衰退、停滞与认输的故事。


但同样这三十年,日本制造业的海外生产比率从1990年的约12%,一路爬升到2021年的40%。两大核心产业,汽车与电子的海外生产利润贡献双双超过50%。在本土陷入长期衰退之时,日本制造业出海却进入了一轮巨大的红利增长期。


作为经济衰退时期公认的最成功产业转型,今天的出海型制造业早已代替出口型制造业,成为支撑日本社会的重要产业支柱。泡沫破裂后的30年里,能够实现10倍增长的股票绝大多数都来自出海行业。

那么这场成功的产业远征究竟是如何实现的?又如何成为日本衰退时期一代人少有的机遇。


一、80年代,产能过剩与贸易摩擦下的日本制造业


作为出口型经济体模式的开拓者,日本可以说是东亚第一个同时遭遇巨量产能过剩与贸易摩擦的国家。


要理解日本制造业为什么必须出海,得先理解它曾经所面临的囚徒困境。


整个70至80年代,日本制造业被外界视为一座近乎完美的本土堡垒,它在仅有37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将供应链和规模效应发挥到了极致。从上游的钢铁化工,再到中游的整机组装,最后是下游的销售网络,全部像一台严丝合缝的精密机器装进了日本列岛之内。


凭借极致整合,日本制造获得了两种能力,第一是碾压对手的成本控制,第二是独步天下的生产效率。


以80年代中期的爱知县丰田市为例,半径30公里内聚集了超过1000家零部件供应商,从螺丝钉到发动机缸体,全部实现准时制配送。


丰田由此创造了前所未见的零库存生产方式,即零部件像血液一样,在恰好需要的时刻精确流到恰好需要的工位,后来它演变成了大名鼎鼎的JIT生产法(准时制生产)。依靠这套极致的规模与成本管控,日本汽车行业生产效率在1980年就超出同时期美国最好的通用工厂20%以上。同样在东京到大阪的太平洋工业带上,索尼、松下、东芝、夏普等电子巨头一字排开,以令人窒息的效率运转。最高峰时每7秒下线一台电视机,总装配工时成本只要同时期欧美的三分之一。


后来日本社会给这套模式取名为keiretsu(日式企业联盟)。底层逻辑是出口优先+本土制造,各个企业联盟在国内大规模生产,凭借规模效应压低单位成本,再以高质量产品席卷全球,日本企业在几乎所有关键工业领域都建立了压倒性的成本优势。


当时日本国内对这套完美模式也有着近乎狂热的自信,产业界相信最好的东西必须在本土造,似乎只要把这套体系打磨得再精密一点,产能再扩大一点,就能赢得更彻底。


然而,完美的另一面是脆弱。


生物进化学里有一个名词叫做特化诅咒,指的是当一个物种在进化过程中过度依赖某种特化技能,短期虽能获得巨大优势,长期却会锁死对其他可能性的适应力,从而催生出新的生存危机。比如大熊猫为了食用竹子,消化系统变得极其脆弱,反而使其生存变得更加困难。


这一点在人类的工业史上也同样如此,当一种生产模式被推向极致,其必然衍生出更大的危机。


比如英国在第一次工业革命中过度依靠殖民贸易,后来殖民地独立所带来的反噬,反而加速了英国走下神坛。


日本制造业在80年代恰恰也陷入了这种特化诅咒,为了维持出口优先+本土制造这套极致模式。制造业必须不断放大规模、压低成本与提高效率,从JIT到keiretsu,看起来是日本降本增效的重大创新。


可问题在于,当产业体系目标变成以最低成本生产最多产品,那么无法避免的走向两个方向。


首先是产能与需求的严重失衡,也就是我们今天十分熟悉的产能过剩。由于长期奉行出口导向政策,日本制造业产能本就以全球市场总需求进行扩张,再加上80年代泡沫经济所带来的设备投资热,企业竞相扩大生产线,供需失衡愈演愈烈。


当时日本本土产能过剩的情况有多严重?


以过剩最为严重的汽车产业为例。1979年,仅一亿人口的日本本土汽车产能突破1000万台,已经比同时期三亿人口的美国还多出200万台,而此时日本内需一年仅消化不到四成,也就是超过六成需要对外出口。这意味着汽车产业命运很大一部分其实是寄托在出口这一根绳索上。


而在经历广场协议日元升值,出口竞争力大幅下降的80年代,日本汽车产能不仅未做调整,反而因泡沫经济狂热投资了大量中小型汽车品牌,产能逆势增长了35%。到1990年本土产能达到1350万台,早已严重超出了市场需求。


事实上,除了产能过剩,此时日本制造业还饱受低利润率困扰。极致成本管控的另一面是,产品利润也被压到极限。到80年代末期,日本制造业的实际生产利润率普遍已经下降到2%-3%区间,相当一部分企业的业务利润已经无法覆盖研发和设备投资。


其实这些矛盾并非无人警惕,早在60年代日本最著名的经济学家赤松要教授就提出警示,出口型经济体模式并不能长期持续,因此日本产业必然从出口走向出海(海外产业投资)。而到了80年代,关于出口持续增长但企业实际利润下滑的讨论,也引发了对出口至上主义的批判。


但市场的狂热盖过了这些声音,80年代中后期日本正处于泡沫经济的顶点,虽然生产利润下滑,但依靠股票与土地收益,不少企业却依然能维持一个不错的账面数据。通产省甚至认为经济并不存在泡沫,反而鼓励扩张,那么这些问题自然也无法引起重视。


但清算终会到来。


1990年开始,随着泡沫经济破裂,大量被掩盖的社会矛盾集中爆发,其中就包括日本制造业的全行业大过剩与亏损问题。


产能端,泡沫期非理性投资的恶果显现。仍然以汽车产业为例,随着车企开始无力支撑过度扩张的产能与子品牌,日本政府不得不在此后十余年间,对本土汽车工厂实施极为严厉的兼并重组。


事后来看,本土汽车产能的削减工作,从1990年1350万辆开始,一直到2006年900万台结束,整整持续削减了17年才结束,接近20个汽车子品牌消失,可见代价之惨重。可当时出现相同问题的又何止汽车一个行业,无论是家电还是钢铁水泥,这些曾经依靠规模效应赢得市场的行业,在90年代纷纷都面临严重的供需失衡问题。


在利润端,此前靠财技投资粉饰的账面利润,随着日经指数和地价腰斩而瞬间蒸发。仅1992年一年,企业持有的股票账面损失就超过数十万亿日元。本就不赚钱的主业再加上巨额的金融亏损,让不少制造企业走到了悬崖边缘。


也就是在这种绝境下,出海的紧迫性,第一次变得如此具体而残酷。因为它不仅可以减轻国内的产能过剩问题,还能给社会创造新的增长机会。


令人唏嘘的是,作为日本出海理论的开拓者,赤松要教授曾在60至70年代,无数次呼吁过日本制造业出海的重要性,可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未被引起重视。反而是在他去世的十几年后,其最核心的雁型产业转移理论成为了日本90年代制造业出海的重要指导理论。


那么日本制造业的出海之路是否一路坦途?


二、在摸索中出海的90年代


当下海外不成熟的产业链与频繁的贸易摩擦,都成为了中国出海的不确定性,也让不少人望而却步。


但对比30年前的日本,我们会发现他们同样站在迷雾中,甚至1990年日本企业面临的不确定性不比当下的中国少。今天看日本出海似乎极其成功,但这种事后视角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好像日本企业面对的是一张铺满机会的世界地图,一走出国门就顺理成章找到第二增长曲线,而当下的中国面对的却是一个毫无机会的全球。


但真实的历史远非如此。


作为东亚第一个实施全面出海的经济体,日本制造业并没有任何先例可以参照。不仅要承受国内持续恶化的经济压力,还要在海外从零开始搭建一切。


而当时的国际环境也远非后来人们想象得那般友好。


在日本制造业启动出海的90年代初,面对的同样是一个频繁施加贸易壁垒的国际市场,1980年代与美国签署的出口限制与不平等协议在90年代并未消失。除了美国以外,欧洲市场同样壁垒森严,日本刚在1991年签署限额协议,大幅缩减本国制造业出口配额。而彼时东南亚各国产业链远未成熟,南美则还未走出严重的拉丁美洲债务危机,那个后来被证明对日本出海至关重要的中国市场,此时距离经济腾飞还需要等待一段时间。


如果只看1990年初的全球市场,似乎没有一个地方是准备好迎接日本企业出海。但历史不会等人准备好了才开始,日本制造业只能在摸索中试错。


那么在出海的最初阶段他们留下了哪些经验与教训,能对当下中国企业出海有何启示?


三、90年代:日本制造业的“飞地出海”模式


90年代初日本出口的主要收入来源依然是欧美国家,当时亚洲地区劳动力依然十分廉价。在此背景下,如果将生产端搬移到海外,那么既能享受到低廉的生产成本,还能绕过欧美严苛的出口限制。


可问题在于如何能够将产能快速转移到海外?


工厂可以快速建立,但供应链才是巨大的问题,如果全部从日本国内运输,不仅成本高而且周期漫长,那海外生产的价格优势就会被大幅抵消。可如果在当地采购,90年代不要说东南亚,哪怕是欧洲部分地区,都不具备为日本精密制造配套的能力。


由此日本制造业创造了后来著名的“飞地生产模式”,也就是日本出海三步走战略中的第一步,围绕优势产业抱团出海。


具体做法上,当龙头企业前往海外扩产时,往往需要携带自身的供应商网络一并出海。由于每家龙头企业都带动大量下属企业出海,因此这个阶段也往往称为日式企业联盟(keiretsu)的整建制迁移。


在制造业出海初期,这种做法极为有效,日本供应链体系是用几十年时间反复磨合建立,导致它在短时间内难以在另一个地方重新培养与复制,那么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先把这整套机制连根搬运。


于是在90年代初的泰国罗勇府、印尼雅加达郊外,出现了一片片日本工厂的飞地。厂区里挂着日文标语,墙上贴着丰田生产方式的看板,日本派来的指导员手把手地教当地工人怎么做5S。当地员工只从事体力工作,所有的技术管理和零部件全部来自日本供应链。


这套模式在初期取得了不俗的成果,因为它即能享受到海外廉价的劳动力,还能使日本企业在海外用最短的时间,实现接近本土水准的品质与效率。以日本汽车产业为例,1989年全行业的海外工厂产量不到300万,而到了1995年已经增长到560万,其中亚洲地区占了海外产能转移的一半以上。仅仅用6年时间,日本汽车产业成功将约四分之一的汽车产能从国内转移到海外。


到亚洲金融危机前,先期出海的龙头制造企业普遍走出泡沫破裂影响,净利润普遍实现触底反弹,甚至在日本1996年那轮牛市中,以丰田为代表的出海类股票成为主要领涨对象。


但这套飞地模式同样存在巨大的问题。


首先,它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出海,仅仅是一种为了降低成本的生产转移。销售端依然服务的是欧美客户,产能只是从日本转移到了海外,却没有真正融入当地的经济生态。这使得绝大多数出海企业,无法有效服务当地市场,至于当地市场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产品,有什么独特偏好,这些信息要绕一个大圈才能传回总部,再由总部决策、设计与下达。


这套飞地模式下,出海子公司的反应链条极其漫长,本质上还是在海外生产日本产品,而非为海外量身定做的产品。换句话说,90年代的日本企业出海,虽然取得了一定的成果,但却依然还是传统的出口导向模式,因此出口模式带来的种种问题始终没有被解决。


其次,在这一阶段所能够创造的就业十分有限,由于能够参与出海的仅限于头部企业,大量依附于国内产能的中小企业,以及从业者无法从中受益。并且随着大量产能转移到海外,一定程度上还加速了国内岗位的流失。


整个90年代,日本国内制造业流失了超过150万个工作岗位,被称为“産業空洞化の衝撃(产业空洞化冲击)”,一度是90年代末期至2000年初期,日本经济学界最为关注的问题。简单来说,这种仅依赖产能转移的出海模式虽然让企业获得了一定利润,但同样会给国内就业制造不小的空洞。


然而在20多年后,出海已经被日本社会视为创造就业的最主要力量,产业空洞化也已鲜少被经济学界所提及。


那么这一切是如何改变的?


四、被逼出来的本土化


今天,全球本土化已经成为日本制造业出海的标志性名片,通过将供应链、研发与营销设计完全下放,日本各海外子公司在最近20年创造了一条惊人的复利增长曲线。


从1990年至2022年,日本海外子公司销售额累积增长超过1500%。今天全日本接近四分之三的海外销售已经转由海外公司完成,而在30年前这一比例不到10%。


而这种产业的结构性的巨变,也成为此后普通人命运改变的契机,关于这一点我们稍后再说。


我们先说说这场影响深远的本土化改革,是如何实现的?


如今回头看,90年代中后期,日本制造业的全球本土化改革,更像是一场被内外压力逼到墙角的绝地反击。


对外是出口模式逐渐难以为继。到90年代中后期,随着韩国与中国台湾等经济体在汽车电子造船等产业的崛起,日本原有在欧美市场的出口份额被大幅度蚕食。更紧迫的是,当时中国即将加入WTO,一个拥有海量廉价劳动力的国家即将融入全球贸易,全球出口市场份额的竞争必然更加激烈。


对内,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后,日本CPI出现了连续6年负增长,严重通缩导致国内消费市场加速萎缩。在此背景下,虽然大企业通过出海获得了较多利润,但国内众多的中小型制造企业却面临更加严重的生存困境,要知道这些才是就业的基本盘。


可以说此时的日本制造业看似强大,但实际却内忧外患。而也就是在这种环境下,一场关于自上而下的变革也在悄然启动。


1998年,作为日本海外企业经营最重要的纲领性法律《外汇法》,迎来了自1979年以来最大幅度的修订,直接更名为《外汇及外贸易法》。改革的核心目的就是要改变日本制造业长期依赖出口驱动的模式,从出口彻底转向出海。


在具体方向上,第一是全面放宽企业出海限制,过去制造业出海投资需要政府严格的审批,可谓大企业的专属权利。但在1998年改革后,海外投资事前审批全部取消,改为事后备案制度,中小企业出海门槛骤降。第二则是解除了海外公司使用留存利润进行当地再投资的种种限制,大大提升了出海子公司的独立与自主化经营能力,打破了“总部决策、海外执行”的被动困局。这次改革被公认为日本制造业进入全球本土化的标志性事件。


那么,顶层设计的重大变革,究竟带来了什么影响?


2000年后,日本中小企业爆发出惊人的增长能力,迅速接替大企业成为此后出海的主力军,短短20年里,注册资本在10亿日元以下的中小型企业已经占到所有出海企业的四分之三。


但真正值得关注的不只是数量的增长,而是中小企业生存逻辑的转变。


1998年之前,中小企业是日本本土产业链的附属品。一家精密零部件制造公司,无论工艺多精湛,都只能服务于国内一到两个龙头企业。在此过程中,利润被大企业的成本管控体系压到极限,价值被严重低估。


这也是出口优先与规模效应下的必然,因为在出口优先模式下,大企业的生存法则是以最低成本与最大批量销往全球,国内供应链上每一个环节都必须服从低成本目标,形成了价格的恶性内卷。在这套产业链模式下,无论中小企业有多么精湛的技术,只要国内大企业不需要或者不愿意单独为它付费,那么产品就难以被合理定价。


日本著名电视剧《半泽直树》就真实还原过这个现象,其父亲经营着一家生产超高品质螺丝的小型工厂。然而在泡沫破裂后,因为在国内却找不到愿意为这份技术支付溢价的客户,最终因银行抽贷工厂倒闭,走上绝路。这个悲剧正是90年代日式产业链下中小企业困境的缩影。空有精湛工艺,但却在封闭的体系中无法被充分定价。


因此核心的问题是日本中小企业被困死在了传统的供应链体系中,在此情况下,存亡只和日本国内巨头们的抉择相关。


但如果把视野打开,让这些中小企业走向世界,情况又会如何?


被称为永不松动螺母制造商的哈德洛克工业会社,在很长一段时间只有日本新干线一个客户,在90年代铁路投资停滞的冲击下,曾一度陷入经营困境。但随着出海制度松绑,该会社逐渐走向海外市场,20年后已经成为全世界最大的铁路专用螺母制造商之一。


实际上,伴随着这些长期服务于日本国内企业的中小供应商走向海外,它们很快发现自己手握着两项被低估的资产,分别是长期积累的高精尖工艺,以及嵌入全球产业链的潜在能力。


有意思的是,泡沫破裂后崛起的许多高精尖制造业企业,无论是后来成为日本市值第一的基恩士。还是被称为日本精密研磨之王,仅有百名员工的TDC株式会社。它们此前在国内都并不出名,或者说是本土产业链默默无闻的配角。后来均是在海外业务取得重大突破后,才以隐形冠军的姿态反过来被日本国内认识并重视。


而这种墙外开花墙内香的特殊现象,也让无数中小企业看到凭借精湛技术,直接拥抱全球市场所带来的巨大回报,从而进一步刺激国内中小企业走向海外。事实上,这种先在海外被看见,再回国内被追捧的逆袭路径,也成为2000年后日本资本市场筛选出海成长股的核心思路,引领一批曾经默默无闻的企业成为日股长熊时代的明星。


而这就是被日本经济产业省总结为“全员利基市场”的中小企业出海竞争策略,即指企业不再追求成本和规模的比拼,而是转向深耕核心材料与工艺设备,在极其细分的领域里建立不可替代的技术壁垒,以差异化立足全球产业链。


今天,日本政府将这类在全球细分市场具有垄断地位的公司,称为Niche Top(高利基企业)。目前仅世界级高利基企业,日本就拥有200余家,总量排名世界第三,以及还有海量的中小型准高利基企业,而它们绝大多数都是在2000年后实现经营规模的大幅增长。


而依靠它们所取得的成功,也远远超出社会最初预期。通过全球化的多元客户网络,中小企业不仅避免了单一市场价格战与内卷。更重要的是,当它们获得足够的海外利润后,反而支撑起了国内高附加值的研发与工艺设计,成为了今天日本高端制造业的基石力量。


从结果上看,日本制造业的海外生产比率大幅提升,但本土保留下来的恰恰是产业链上游那些不可替代的根基。这也是为什在加大出海力度后,日本本土反而没有出现如同90年代那般的产业空心化,到2025年,300人以下的中小型制造企业依然创造了整个行业70%的就业。


但政策重大转变所带来的影响并不止于这些,日本中小企业在全球供应链的广泛渗透,意外地为大企业的本土化转型铺平了道路。


制造业的核心是供应链,而90年代大企业出海最大的障碍就是不完善的供应链,这导致海外建厂必须配套迁移大量一级供应商,即使想开放本地采购,也找不到品质可靠的替代来源。而这种移植型扩张不仅耗资巨大,也反应十分迟钝,由于供应链和决策权被牢牢锁死在东京总部,根本无法有效顺应出海所在国需求。


但当大量日本中小企业以独立身份嵌入全球供应链后,这一问题却意外从外部瓦解了。随着这些Niche Top在全球范围内活跃,逐渐形成了日本品质、全球交付的产业土壤。


大企业的海外工厂能够迅速在当地找到,那些已经独立扎根、服务全球客户的日本供应商。这让海外子公司第一次拥有了不依赖东京指令也能运转的供应商基础,并且这些中小企业早已在海外扎根适配,十分熟悉当地市场。


而供应链的逐步本地化,直接撬动了大企业本土化中最核心也是最难的一步,那就是决策权的下放与产品开发的属地化。在过去,任何一款产品的定义都必须回到东京或大阪总部,因为只有那里才聚集了完整的研发与项目体系。


但当海外积累了足够多的,能够随时共同开发的配套独立供应商后,海外子公司就第一次具备了独立进行产品企划、设计验证甚至基础研究的能力。


这其中最经典的莫过于丰田的IMV项目,作为被亚洲金融风暴重创最严重的国家,当时丰田泰国子公司一度面临限停产危机。2003年,该公司背水一战充分利用本地逐渐成型的日系供应链,启动“创新国际多用途车辆项目”(后称IMV项目)针对东南亚与南美等新兴市场开发新型皮卡和SUV。这个几乎脱离日本本土研发与设计的项目,从一开始就充分考虑了新兴市场的路况特点与消费偏好,进行了极致的本土化改造,推出后广受东南亚市场欢迎,到2012年累计销售达到500万辆。


后来这个从海外子公司意外走出来的大项目,被称为IMV奇迹,是丰田迈入全球本土化的标志性事件。


其实除了丰田以外,到2004年前后得益于中小企业出海潮所带来的全球供应链体系完善,日本制造业出海进入全球本土化(Glocalization)运营阶段,各个龙头企业逐步开始更深层的变革。


在运输设备领域,以丰田本田为代表的汽车制造业在全球广泛设立研究中心,针对当地市场需求开发专属车型,该模式也成就了过去20年中日合资车企的辉煌。而在电子制造领域,以大金为代表的制造商推行现地决策模式,即本地团队拥有与日本总部同等的权限,可独立完成新产品的设计、开发与制造。


而在本地化的过程中也创造了更多的机会,由于海外子公司的经营范围需要从原来的基础组装制造,向设计与营销等高价值链条转型,这使得大量衍生岗位需求爆发。这些岗位早期在当地难以找到合适人才,很长一段时间都需要从国内派出,这批人随着企业规模扩大,后来成为各自公司的骨干力量。


而这轮人才需求的窗口期大概持续到2012年左右结束,此后日本企业在北美、欧洲、东南亚的海外子公司,已经能够在当地独立完成从研发到销售的全链条。


今天,日本管理学界将这套全球本土化转型路径统一命名为“舞の海戦略”(名称源自著名相扑手舞之海秀平,他在体型不占优势的情况下,专靠差异化技巧战胜对手,被称为技艺百货店),而这也成为日本制造业全球本土化的核心,即在海外市场放弃规模比拼,通过差异化策略重新建立竞争壁垒。


那么这套日式全球本土化最终给带来了什么影响?


站在30年后评价,日本企业在国际竞争中,虽然面对中国企业的不断蚕食,但反而取得了数倍于80年代的海外销售额。到2022年,日本海外子公司的本地销售额达到365万亿日元,达到同时期国内出口额的3.4倍。


曾经的出口优先模式早已沦为配角,取而代之的是我们今天十分熟悉的海外子公司独立运转的模式,可以说日本出海型制造业用了近30年完成了这场被公认为衰退时代最成功的产业转型。


那么它的利好只对于企业吗?


五、一代人命运的改变


讲了这么多产业的命运改变,最后必须回到一个最具体的问题上,那就是这场长达三十年的产业远征,对一个个普通的日本人,到底意味着什么?


在泡沫破裂后的相当长一段时间,日本本土就业市场呈现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挤压式状态。


衰退环境下极其有限的增量,和仍然年富力强的团块时代老员工,高学历的新生代们陷入了漫长的等待期。


在衰退环境下,向上的机会在整个社会里,都是一种极其稀缺的资源。


从1990年到2003年,日本大学毕业生的有效求人倍率从1.4一路跌至0.6,这意味着每两个毕业生中就有一个找不到正式工作。即便幸运挤入大企业,等待他们的也不过是一个冻结晋升的职场生态。彼时日本社会的流行语是失落的一代,指的就是这群在泡沫破裂后踏入社会,却发现自己被锁死在职业寒冬里的年轻人。


如果故事停留在这里,那确实是一个关于停滞与绝望的三十年。


然而,制造业从出口到出海、从本土制造到全球本土化的产业巨变,在铁板一块的困局中撕开了一道裂缝。而也正是这道裂缝,改变了一群人的命运轨迹。


而裂缝最初并不起眼。


1998年《外汇及外贸易法》修订后,日本制造业加速了全球本土化的转型,对人才需求数量与质量骤然升级,急需大量能在海外市场独立运营、融通市场的开拓者。


然而,这场战略转型与当时日本职场的集体认知之间,存在巨大的时间差。


在70至80年代,乃至90年代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海外子公司都算不上一个多么光鲜的地方,远离总部权利核心,难以被人看见。


在终身雇佣与年功序列制塑造了一套根深蒂固的评价体系,即认为一个人的职业价值,取决于他在总部金字塔中的位置。这种观念惯性极强。


因此即便海外岗位已经开始实质性扩权,多数人仍用旧地图去打量这片新大陆。


此外,泡沫破裂初期的社会氛围,让守成成为一种群体本能。当不确定性弥漫时,人们倾向于收缩回自己最熟悉的模式。跨国赴任意味着打破家庭生活节奏、子女教育衔接等一切安稳,这种不确定性在当时的集体情绪下被成倍放大。


因此,当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本土化岗位出现时,它们远非令人眼红的肥缺。海外岗位在那时候依然是不折不扣的边缘地带,甚至带着几分被发配的意思,被称为“海外左遷(海外贬职)”。即使企业在内部寻找愿意赴任的人选时,遭遇的常常是沉默。


可以说最终那些踏上飞机的先行者,固然有心怀远志的冒险者,但也有相当一部分是在本土体系内碰壁、或是在经济压力下被迫做出选择的边缘人。


但历史的有趣在于,当本土的阶梯被抽走,边缘却变成了前线。


当日本本土陷入通缩与停滞时,海外子公司却在以惊人的速度扩张。这些手握独立预算、独立产品开发,甚至独立供应链决策权的实体,已经不再是总部指令的被动执行者,而成为了创造真实利润的前线指挥部。


我们都知道在任何一个组织里,资源与权力最终会流向正在发生增长的地方。当海外子公司从成本中心蜕变为利润中心时,一种不可逆的组织变革悄然发生,总部的角色从控制者被转变为服务者。在过去,海外派驻职员需要层层上报等待东京的答复,而后来则是东京的职能部门反过来学习如何为前线提供支援。


这种权力重心的位移,对身处其中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日本贸易振兴机构(JETRO)在2010年的调查显示,在海外设有子公司的企业中,超过60%的管理层岗位由30至45岁的中青年担任,而同期日本国内同等规模企业中,这一比例不足20%。


如今,海外子公司的派驻岗位就已经成为大公司职员眼中的香饽饽,并衍生出了一个新词,那就是“海外出世(海外晋升)”。


到2015年前后,在日本一流大学的就业意向调查中,海外赴任已从20年前的垫底选项,跃升为热门选择。年轻人们开始用脚投票,因为他们在先行者的故事里,看到了自己的另一种可能。


可以说,每一代人的机遇,从来都不是凭空降临的礼物。它往往诞生于危机倒逼的改革,成型于无数先行者沉默的拓荒,最终在时间的复利下,成为下一代艳羡的机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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