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28 21:06

泡沫的四个必要不充分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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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42章经 ,作者:曲凯,原文标题:《泡沫的四个必要不充分条件 | 42章经》


曲凯:您研究了这么多年经济和泡沫,最核心的几条认知和结论是什么?


朱宁:在任何一次泡沫和危机里,人类都会反复出现三个行为特征:


第一,人非常自信,会觉得自己有很强的预测能力、是很优秀的投资者。虽然不是股神,但好像跟巴菲特的差距也没那么大。


第二,人特别愿意进行线性外推。比如昨天股市涨了,大家就会想明天大概率还会涨。这既和我们的过度自信有关,也和人类在长期进化中的思维固化有关。所以我特别喜欢黑格尔的一句话:「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无法从历史中学到任何教训」。


第三,人是社会动物,有非常强烈的从众心态。很多人对市场完全不了解,但只要看到周围有足够多的人在炒股,而且赚到了钱,就会跟着参与。


所以很多人在投资过程中,并不会进行本该进行的思考、分析和学习,而是在用诺奖得主卡尼曼教授所说的「启发式思维」去决策:


我看见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别人在做什么,我就怎么做。


曲凯:我的切身体验是,很多趋势事后看可能是泡沫,但一开始它其实是个挺好的东西,大家也认可它有价值、是大方向。中间起来以后,就开始有人质疑它是不是泡沫,然后有些人会一直观望,觉得它涨太多了。但它又一直涨。最后这些人终于觉得,再不进去就要错过了,可一进去,泡沫好像就该破了。


朱宁:这是很现实且很普遍的情况。


我在耶鲁的导师席勒教授(2013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曾写过一本书叫《非理性繁荣》,讲的就是这个过程。


什么叫非理性繁荣?


泡沫只要不破,它就是非理性繁荣。等它破了,我们才管它叫泡沫。


所以研究泡沫是一个特别有趣,也特别烧脑和复杂的话题。我们永远无法事先说明,这一定是个泡沫。


那我们能做什么呢?有两点:


第一,多元配置。


人过度自信的一个表现是,如果认为自己会赚钱,就all in,反之就什么都不买。可如果一个人在非理性繁荣的早期不愿意参与,等到了晚期发现别人都赚钱了,就会觉得自己踏空了,要把失去的时间和钱补回来。这种时候,往往就可能步入价值陷阱。


第二,不要期望赚到全世界所有的钱。


举个例子。巴菲特年轻时其实通过交易可可赚到过钱,但到了投资后期,他经常讲:全世界一定有人靠炒可可期货赚钱,但那不是我的投资风格。我仍然希望找到好的价值公司,长期持有。


但很多投资者都没有这样的认知。也恰恰是在这种想赚所有钱的贪婪里,人更容易犯错误。不但赚不到大钱,还有可能亏大钱。


所以现在很多朋友问我AI股票还能不能买。我经常跟他们讲,这就不是正确的问题。更重要的问题是:如果你买了AI股票,多赚的钱对你有什么意义?如果亏了钱,对你会不会有冲击?


曲凯:您刚才讲巴菲特,我想起来他还讲过另一句话,大概意思是大家总是太着急赚快钱,不接受慢慢变富,所以总想找一个地方all in。


朱宁:对。其实巴菲特和查理·芒格创业时,还有第三个人李克·盖林。这个人跟他们一样聪明,只不过巴菲特和芒格愿意慢慢变富,而李克·盖林总想一天吃成胖子。结果在70年代,李克·盖林为了加杠杆、筹措流动性,把自己的股份廉价卖给了巴菲特,一定程度上也成就了巴菲特后来的财富。


很多时候你必须意识到,长期来看,短期多赚5个点、10个点并没有那么重要。更重要的是不要出现重大回撤、能够长期保持正确的投资理念。


能够预测短期涨跌的人是凤毛麟角。如果你真有这个本事,根本不用来投资,直接去买彩票就好了。


所以对一般投资者来说,巴菲特分享过一个经验:投资不是先想能赚多少钱,而是想最坏的情况发生时会不会亏钱。「守住底线、不亏钱」,也是他能长期借助美国经济和股市赚到这么多钱的重要原因。


曲凯:那大家经常说巴菲特最厉害,但如果他不是生活在过去几十年的美国,而是生活在其他地方,会怎么样?


朱宁:这是个很深刻的问题。我曾经问过席勒教授:关于经济和投资,你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是什么?


他说他很想知道,在投资成功的过程中,到底运气和能力各占多大比例。换句话讲,多大程度上是趋势,也就是我们说的β;多大程度上是能力,也就是α。


我个人觉得,β是不可或缺的,甚至可能更重要。如果必须在能力和运气之间挑一个,我一定会挑运气。


巴菲特自己也在很多场合公开讲过,他和查理·芒格能取得今天的成绩,最重要的原因之一,是中了「卵巢红利」:生在美国,是白人,获得了教育,而且赶上了美国经济增长的红利。


但这不意味着能力就不重要了。不然出生在美国那个时代的人有很多,为什么就巴菲特成了首富?


所以我们也经常讲,你永远没法赚认知以外的钱。就算有人运气好,但通过运气赚的钱,以后也可能会加倍还回去。


很典型的例子就是《股票作手回忆录》(讲述交易成败与人性弱点的经典投资读物)中利弗莫尔的故事。他在1929年通过做空市场赚得钵满盆满,但后来越来越自信,进一步加大杠杆,几年后再次做空时爆仓,最后终结了自己的生命。


所以我们一定不要低估大势、时代和趋势的影响,但这也不意味着我们就可以躺平、觉得靠着大时代就够了。在整个大潮之下,个体的思考能力、对金融的了解、对趋势的判断,仍然会对投资业绩和事业成功产生很大影响。


曲凯:我记得有一位美国教授做过研究,说在经济不好和经济好的时候毕业,应届生后来的平均财务水平会有很大差异。在经济差的时候毕业的人,不管多强,平均来看,事业发展可能都赶不上经济好的时候毕业的人。所以时代和命运确实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一代人。


我自己还有一个感觉:人一辈子总会经历几波大的浪潮。一个人刚毕业时,可能会赶上一波浪潮,但还没什么积累和认知,只是身处其中。到第二波浪潮时,一些比较优秀、有认知的人可能已经有意识了,但因为是第一次亲自经历,还是不太敢决策。直到第三波时,这些人有了前两波的经验,才能比较好地抓住大的机会。


朱宁:我大体认同你的看法。你刚才讲的研究我也读过,是斯坦福一位研究劳动经济学的教授做的一系列研究之一。他还研究过是什么造就了一个成功的投资银行家,发现那些在波谷、低峰时加入华尔街的人,长期来看,反而可能在华尔街的事业发展会比较成功。


原因有三个。第一,在市场不好的时候还选择进入华尔街,说明ta真的喜欢这个行业。第二,这时候还能进得去,说明ta能力很出色。第三,ta进去以后,如果等来一个大的浪潮,就可能一下子赚够。


再回到你说的那几波浪潮。不只金融从业者,很多人都会经历类似的过程,包括我自己。我1997年去北美留学,经历了1997、1998年的互联网泡沫;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时,我作为雷曼兄弟的高管,也经历了雷曼的波峰和最后破产;过去10年在国内,又赶上了房地产这波泡沫。


不过我个人对于投资和财富的理解,也在这个过程里逐渐深化了。


所以我也经常跟更年轻的朋友分享,理财这件事一定要尽早开始。即使一开始没赚钱,你收获的经验和能力,某一天也会变成钱。而且人总要花一些时间去理解钱是怎么赚来的、怎么亏出去的。


巴菲特95%的财富都是在65岁以后赚到的。一方面是因为那时他的原始资本更多,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对投资的理解进一步深化了,能够把钱投得更好。


曲凯:我也特别同意尽早投资这个事。我最大的一个理由,就是你年轻时一个月可能只能赚5000块钱,那亏1000块钱就会让你心疼得不得了。这1000块钱,可能能让你体验到以后要亏很多钱才能学到的东西。


朱宁:这是个很好的点。这确实是一种降低学习成本的方式。


曲凯:对,还有一个大家常说的点,就是很多伟大的公司都是在市场特别不好的时候成长起来的。因为市场很好的时候,人们很难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赚的是什么钱。就是大家都在电梯里做不同的动作,最后上上下下,其实可能是电梯自己在上下。


朱宁:没错。其实散户往往会在牛市里明显跑输大盘。熊市里市场不好,大家都比较谨慎,反而不会犯特别大的错误。


曲凯:但大家总有一个想法叫「这次不一样」。到底该怎么判断这一次是不是真的不一样?


朱宁:之所以会出现泡沫的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大家不信邪,都相信这一次不一样。从17世纪的郁金香泡沫,到几年前国内的房地产泡沫,皆是如此。


但投资中最可怕的四个字,就是「This time is different」。


你相信这次不一样很可怕;你相信它没有变得不一样,其实也很可怕。因为未来是不可知的,无论相信哪一种,都有概率犯错。


如果非要说,我认为每一次都没有太多不一样,但在发展过程中肯定又有一些不一样。不过,这种不一样是不是足够改变整个估值体系,或者改变人的行为?我个人是持保留态度的。


那如果不可能判断这次是不是不一样,人还能怎么做?


就是思考和调整自己能冒多大的风险。


我们总是花太多时间思考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却很少思考:对应这个判断,我应该投入多少资金,承担多大风险。


曲凯:道理都懂,但一个普通人可能资产没那么多,却想赚更多的钱,那应不应该冒更高风险去搏一搏?


朱宁:想多赚钱无可厚非。年轻时反而是一个人对一夜暴富最有欲望的时候,但我有两个建议:


第一,你要知道自己的风险偏好是什么。如果你有本事每次都梭哈,并且亏光了不沮丧,还能重新开始,那你当然可以靠这种承担风险的能力去赚钱。


但很多人是想冒险赚大钱,却没有承担风险的能力或者意愿。


我经常讲,赚钱是为了生活,生活不是为了赚钱。如果你亏钱以后,整个生活质量都被拉低很多,那这个钱就不要去赚。


第二,人有两种赚钱的方式,一种是财务投资,一种是人力资本投资。前者可能来钱快,但风险更大;后者会慢一些,但确定性更高,也可能帮助你成为一个更好的人、提升整个人生的质量。


这两者不可偏废。不过我们作为教授总会相对保守一点,特别不愿意看到有人去梭哈,结果运气又差了一点,因为这可能会对一个人的长期规划和发展造成很大的负面影响。


不过二级市场有一个好处,就是你可以决定投多还是投少,也有很多配置选择,没必要让自己每次都做出那个绝对正确的判断。


曲凯:明白。我们再回到泡沫。有没有一些方法,能让我们识别出现在是在泡沫或者趋势的哪个阶段?


朱宁:前美联储主席、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伯南克说过:大萧条是宏观经济学的圣杯。我认为,如何预判泡沫见顶,就是行为金融学的圣杯(笑)。


曲凯:这点很有意思。我之前听过人说,做二级市场的人里面,有一派特别理性,会把数字和业务研究到极致;另一派则会把人研究到极致。所以您是觉得,泡沫更多是和「研究人」相关?


朱宁:我可能不会定义得这么窄。


泡沫一定是我们行为经济学研究的重要内容。我们至少会认可,人会犯错误、会有情绪、资产价格可能会严重偏离基本面价值。


但我们研究时也会尝试用各种量化的方式。比如,其中有一种方式对我挺有启发,是研究价格上涨的斜率。


为什么斜率很重要?


因为斜率能看出资金的消耗情况。假设市场上的资金有限,如果某件事涨得太快、太猛,就很可能不可持续,因为它消耗的资金太大。


这也是为什么在我的观察里,2008年之后泡沫不是变少了,而是变多了。因为量化宽松以后,市场上的钱太多了。而且在低利率时代,安全资产收益率太低,大家就会被迫冒风险、被迫投机、被迫加杠杆。在这个过程中,会有大量资金的重新配置。所以如果说这一次有什么不一样,这可能是一种不一样。


那再回到如何判断市场见顶的问题。我在2015年股灾时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叫《泡沫中不能说的秘密》。


泡沫中不能说什么?


不能说什么时候见顶。


你一说什么时候见顶,它就一定到不了顶。


用博弈论的想法看,你永远无法在泡沫里预测顶端,因为总有人革命意志不坚定,还没到顶就先撤了。但泡沫之所以存在,一定是因为有人相信它不是泡沫。只要还有人相信它不是泡沫,泡沫很可能就还不会见顶。


我经常讲一个例子。2000年三四月份,美国有个很成功的对冲基金老虎基金清了盘。它的创始人在此前一两年里一直做空纳斯达克和互联网,因为他觉得这个东西绝对不靠谱。但他一直做空,市场却一直涨,直到他被市场压垮,说我不干了。结果他前脚清盘,过了一两个月,纳斯达克就见顶了。


所以泡沫要见顶的一个近期信号,就是「空翻多」。当所有认为这是泡沫的人,都承认「这可能不是泡沫吧,我也得买一点吧」,反而可能是让泡沫破裂的最后一棒。


而长期信号,就是很经典的那个例子:当乞丐、擦鞋匠和美甲师都告诉你如何通过股市赚钱时,市场就离见顶不远了。


曲凯:现在的版本就是,当小红书里大家都在说什么事时,可能就已经快见顶了(笑)。


那一个人所在的圈层和最终收益结果有什么关系吗?


朱宁:我觉得有很大关系,尤其是对一般小白和散户投资者来说。


因为我曾经在北美做过一系列研究,发现大量个人投资者或者散户,主要信息来源既不是研报,也不是调研和走访,而是身边的朋友。


而你在哪个圈层,决定了两个问题:


第一,你是不是能听到一些新的趋势、未来的发展方向,甚至是很基础的知识,比如投资怎么赚钱、泡沫是什么。


第二,你什么时候能听到这些消息。信息有瀑布效应。拿AI来举例,最核心圈层可能三年前就知道AI很有前景,早早布局;PE圈层可能两年前已经介入;二级市场的机构投资者可能去年入场。但很多散户可能现在才听说AI和光模块很重要。此时,这些板块可能已经被前面的投资者透支了。早期投资者的配置成本低,没什么好怕的;对后知后觉的散户来说,当你听到这个消息时,全世界其他人也已经听到了。你再介入,就容易变成接盘的人。


所以我也经常跟散户讲,圈层不只决定你的知识和能力,也决定你在和谁为伍、和谁竞争。


席勒教授给我《投资者的朋友》那本书的序言中,有一句话特别好:


投资是一项反人性的活动,也是一项竞争性的活动。


如果你觉得自己能赚钱,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个钱是从谁身上赚来的?巴菲特也说过,如果你进了一个牌桌,坐下玩了一会儿,还没发现桌上谁是那个傻瓜,那你就是那个傻瓜。


所以大家很多时候要想一想,是你知道得更多,还是和你在二级市场里同场竞技的人知道得更多。如果在你的圈层里,你都不一定是信息最完备、投资能力最强、判断最准确的人,你怎么去和专业投资者、机构投资者竞争?


曲凯:但AI来了以后,套用一下刚才的话:这次会不会不一样?因为现在很多人会跟AI聊天来获取信息、让AI帮忙分析股票。所以信息差是不是越来越少,散户和个人的参与度会越来越高?


朱宁:绝对会。AI确实是特别伟大的技术,它在很多地方实现了信息甚至能力的平权。


但我觉得未来散户可能会越来越多地通过ETF、指数基金来参与市场。这也是现在在中美都能看到的趋势。如果你仍然停留在个股投资,大家会看到,从年初到现在,下跌的股票比上涨的股票还要多。但指数仍然在上涨,美股尤其明显。


最终,指数、ETF和机构可能会更快地占据市场。


这是因为,虽然AI能让个人拥有更强的投资能力,但它也会带来两种幻觉:一方面是大模型自身的幻觉,另一方面是散户的幻觉。大家会觉得自己有了AI,就能和机构拉平,但事实上机构仍然有更多专业优势,而且个人比机构更容易犯错误。


曲凯:明白。那这两年,我们实际感受到的各种迭代和变化都越来越快,很多人也在讲价值投资是不是失效了,就大家不讲长期主义了、只看眼前半年的事情。我不知道您有没有发现这个趋势?


朱宁:绝对有。别说我了,可能巴菲特都觉得有。


曲凯:所以他退休了是吧(笑)。


朱宁:哈哈哈,不过我们也要看怎样界定价值投资。如果你把价值投资定义为「用低于企业价值的价格买入企业股票」,并且有像巴菲特那样的耐心和资金长期持有,那肯定没错。


但这里有两个需要注意的地方:


第一,你怎么定义自己有没有赚钱。


第二,你用多长的时间维度衡量有没有赚到钱。如果用2年的维度评价巴菲特,他很多时候都是跑输大盘的。拉长到60年,他才成为一个传奇。


所以我个人觉得,价值投资本身并没有消亡,也没有失效。


大家不要忘记,1998年到2000年互联网泡沫,以及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发生时,巴菲特的价值投资都在被人嘲笑。但至少这两次事后都证明,长期、耐心、价值的投资理念笑到了最后,也笑得更好。


曲凯:明白。那我们聊了很多经济和泡沫,也聊到了AI、互联网这样的具体行业。但最后,很多东西似乎还是取决于最底层的一两个政策?比如加息、降息。那宏观经济、国家政策,和AI这样的大资产类别或者整体叙事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它们会如何决定不同领域的走势?


朱宁:这是一个特别及时,也特别重要、特别干货的问题。


受咱们之前讨论的启发,我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像长期趋势和短期波动之间的关系。


历史学家尼尔·弗格森做过一系列「反事实」历史研究,就是看如果没有发生某件事,历史是不是还会重演。大致结论是,历史仍然会按照自己的方向和步伐行进。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政策很多时候反映的就是当时的经济现实或者社会心态。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我认为该来的还是会来。我相信市场有非常强的生命力。政策或许可以熨平很多短期周期,但很难改变长期趋势。这和人性、人的行为还是有很大关系。


举个例子,联储的政策可以在2000年互联网泡沫崩盘后,迅速把美国经济从冲击中拉出来。


但结果是什么?


就像经济学家批评的,最后它又吹出了一个房地产泡沫,来给互联网泡沫买单。现在可能又是为了给房地产泡沫买单,吹出新一轮AI泡沫。


所以我从去年就在讲,在联储不出台特别极端政策的情况下,我个人认为美股的估值水平很难维系下去。当然,这个过程可能会持续很长。到今年,整个纳斯达克才不再上涨,但「七姐妹」还在涨。所以社会心态,或者说席勒教授讲的「叙事经济学」,还是非常重要。


目前为止,AI基本上填满了科技泡沫该有的所有选项。而且它还有一点特别吸引人:确实赚钱。所以它在可持续性上又向前走了一步。


但赚钱和它是否配得上当前的估值,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所以联储的利率水平或者资金的紧张程度,确实有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曲凯:我补充一下,现在大家说AI赚钱,是指Anthropic、OpenAI这些大模型公司赚钱。但由此也产生了另一个担忧,就是使用这些模型的人,好像还没有很明确地赚到钱。


然后说起叙事,我想到一级市场的叙事也总是此起彼伏。一个市场冷下来时,不知道从哪里又会蹦出一个新东西,然后大家迅速围绕它形成共识、展开投资。


比如,几年前大家还觉得具身智能不太靠谱,但慢慢形成共识后,它就拿到了特别多的钱。当它拿到足够多的钱时,这些资金有可能让一个原本没那么靠谱的东西,也变得靠谱起来。


我不知道您在研究中有没有遇到过这种现象?资产和叙事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朱宁:叙事当然特别有价值。它会调动资本,也会调动人的能动性,改变资源配置。前者无疑会加速投资周期和新技术的进步。后者也特别重要。一个很有说服力的指标,就是清华这类学校里学生的专业选择。


但我仍然相信,技术是第一性的。叙事更多是推波助澜,而不是无中生有。你可以给大树多施肥、多浇水,让它长得比过去快一些,但不可能让它长到天上去。


比如,我对具身机器人就有所保留。我有时会想,人并不是因为长成人的样子,才统治了世界。那为什么具身机器人一定要长得像人?


再比如,如果一种新技术完全没有前景,即使有叙事,也可能像10年前的O2O一样,昙花一现就过去了。


不过,AI无论从技术、应用还是社会层面,确实都能看到进步。


曲凯:是。那我们聊了这么多,最后该怎么给泡沫下定义?是不是一定要等它破了,回头看才知道是泡沫?还是说,只要符合一些标准,我们就可以认为它是泡沫?


朱宁:泡沫的发生,有四个必要但不充分的条件:


第一,有新概念、新产品、新技术。没有泡沫发生在大家已经非常熟悉的事情上。从这个角度看,泡沫也不可避免,因为总会有新事物诞生。


第二,有非常宽松的流动性,市场上有很多钱。


第三,有政府支持。


第四,有缺乏经验的投资者或者年轻投资者进场。恰恰是年轻投资者更能看到技术未来的潜力,也更愿意用真金白银去投资。


不过,虽然泡沫往往会伴随这四个条件,但并不是每一次这些条件凑齐以后,泡沫都会破裂。


比如六七十年代电子管、晶体管那一轮,过程中也有波动,但整体仍在上涨,直到70年代初中东原油危机爆发,整个市场才出现较大调整。即便如此,它也没有出现互联网泡沫那种腰斩,甚至跌掉三分之二的情况。


所以与其想泡沫明天会不会破,不如想:在现在这个阶段,我正确的投资决策和选择应该是什么。


曲凯:所以跌多少算是泡沫?


朱宁:我个人觉得跌40%、50%就算是泡沫了。


曲凯:那您见过这么多经济周期和个人财富的变化后,有没有形成一些不一样的财富观和人生观?


朱宁:我有几点可以分享。


第一,财富只是人生的一部分。还是回到前面讲的,人挣钱是为了活着,但活着不是为了挣钱。


第二,钱也是一种责任,未必越多越好,也未必每个人都能驾驭。就像《蜘蛛侠》里的那句话: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以我对一些成功人士的近距离观察来看,我们有的挑战和困惑,他们可能都有;他们还有很多我们没有的挑战和困惑。


第三,财富有点像魔戒,会找到它认为应该拥有它的人。心理学家跟踪过中了六合彩、大乐透的家庭和居民,结果非常一致:中彩票不但没有提升这些人的生活质量,反而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了很多挑战、问题和麻烦。


所以有时候与其追求财富,不如提升自我,更好地与财富和解,也更好地享受生活。


曲凯:最后我想问,您会接触很多不同的人,其中有很有钱的人,也有很多学生。不知道您有没有观察过,这些人里哪些人更开心?当然这可能很难量化。


朱宁:行为经济学的开山鼻祖卡尼曼教授说过一句对我很有影响的话:


我们每个人讲起幸福时,其实是在讲两个不同的概念。一种幸福,是你当时是否幸福;另一种幸福,是你回忆起来,在记忆里是否幸福。


这两者很多时候非常不同,甚至可能相互矛盾。所以评价谁更幸福,确实非常困难。千万不要把自己和别人比较。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背景、基因、价值观和爱好,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段非常独特而宝贵的旅程,把自己的旅程过好,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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