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散人懂四六 ,作者:王睿,题图来自:AI生成
意识的相互渗透,比概念之爱高级
上周收到飞哥小概率才有意思的稿子,读完把我乐坏了。飞哥这是生了个小精灵啊,顺着这篇,我俩又聊了会儿教育。
飞哥说起自己特别认同的一个教育理念:给孩子塞一个东西,就挤出了原有的一个东西,而且你不知道挤掉的是什么。他的意思是,他不知道孩子的成长节奏是什么,生命呼唤是什么,内在正发生什么。所以,他要活在“不知道”里,不用“爱“的名义硬去改变孩子。
他的这句话,让我想起了庄子说的:道亏而爱成。
这话分量不轻。我们这个时代,爱成了政治正确,仿佛是天下第一等好事。但庄子不这么看,在墨子宣传兼爱,孔子宣传仁爱时,庄子探究了一个根本问题,人类之间的感情原本是什么样?怎么就发展到了如今这样倡导“爱”?
他说古时候的人,智慧达到了极高的境界,高成了啥样呢?有三重境界(原文见文末):
第一等,认为宇宙是浑然一体的,根本没有万物的个体区分,这种认知又高级又根本,无法再改进什么了。
第二等,认为世界上确实存在各种事物,但事物之间并没有明确的界限和隔阂,彼此之间互通,相互渗透。
第三等,认为事物之间不仅有界限,而且有了明确的区分,但他们还不去争论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曾经,不说话却能心意相通是人类的普遍现象
庄子在讲上古神话吗?2000年后,人类学家的研究揭示了庄子在说啥。他们在对原始部落的观察中,发现了部落民能够精准感知其他人和物的状态,很像庄子提到的境界。
举几个例子。
人类学英戈尔德(Tim Ingold)通过对因纽特人的研究,发现猎人在追踪驯鹿时,不是在看着鹿,而是把自己编织进环境的纹理中,充分调动感官,让风向、气味、冰面的震动、鹿的步态等信息融合,让自己和鹿高度同步。
其实,中国人也保有了类似的观念,比如天人合一,身体是小宇宙,宇宙是大身体,二十四节气七十二物候等,这些都是和天地融为一体、调动所有感官去感受的表现。
部落民对物如此,对人也一样。
在澳大利亚土著和许多狩猎采集社会中,有一种“需求共享”的文化,——一个人如果看到同伴盯着自己的某件物品或者表现出饥饿,他往往会主动递过去对方需要的东西。
与现代人每天大量地靠语言沟通不同,他们对语言的使用非常有限,更无从辩论是非。
人类学家基思·巴索(Keith Basso)对西阿帕奇人的研究显示,他们在某些社交场合(如久别重逢、哀悼或生病时)会保持长时间的沉默。这种沉默并非尴尬,而是一种感受彼此存在的方式。显然,他们认为感受比语言重要。
而这种感受彼此的能力带来的深度连接,也让原始部落中极少见到抑郁症或焦虑症。
原始部落里几乎不存在“孤独”这个词。部落成员一起睡觉,一起干活,让他们的呼吸节奏、睡眠周期甚至心跳都变得同步。一个人去世了,全部落的人会一起哀恸、一起举行仪式。现代人总说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但在部落里并非如此。
原始部落,从人到物都弥漫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破壁感,真不知道庄子是咋知道的。在回溯古人后,他发出了感叹:“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
是非之辩的发展,以“爱”替代“连接”
庄子的意思是随着辩是非的能力越来越强,社会越来越复杂,人类已经不再了解事物的本来面目,失去了彼此意识相通的能力(道之所以亏),这时才出现了叫“爱”的东西,来补偿人和人之间已经丧失的、原本质朴的连接能力(爱之所以成)。
等等,问题来了,部落民没有爱吗?有,但和庄子时代的“爱”有所不同。
部落民并没有一个“爱”这样抽象的词汇,尽管他们会感受到对人的依恋,但他们的表达更侧重于行为,也更基于对对方需求更准确的感知,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流露。在庄子看来,离开了彼此意识渗透的“爱”,缺乏正确的感知作为基础,纯属自我感动的低级趣味。
对于国人,爱这个词,并没有出现在甲骨文中,首次出现是在周朝的金文中。金文,是一个人张着嘴巴,表示由于某种情感而发出感叹或呼吸沉重,加一个心字。其意是“疼惜”、“舍不得”或“怜悯”。
曾经,部落民不提爱字,但是彼此深入连接。到了庄子的时代,爱成为一个蕴含着“是非”的抽象概念。爱什么,如何爱,有了“正确”的方式和次序,儒家和墨家都开始教大家各自认为的正确的爱。
究其根源,庄子看到了人类的发展趋势——用逻辑和抽象语言构建越来越复杂的是非体系,彼此失去了彼此意识渗透的能力,所发展的生产力,制度等,使得人与人的差距越来越大,然后就催生了更复杂的、来糊弄人的故事和概念。儒墨想通过倡导“爱”来解决问题,正是这样的产物,而这只会离“道”更远。
庄子不是想呼吁在社会形态上返祖,以他的脑瓜子,他不会不清楚,语言的发展,带来的感知与认知方式的变化,带来的是非之争,已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人类是回不去的。他想指出的是,世人想以“爱”来解决这个问题,并非根本之道。因为“爱”这个东西,又何尝不是一种是非?而是非之论,不仅会破坏人的感知力,还会因其抽象,衍生出更加奇怪的东西。
比如,孔子的“仁爱”延伸出的二十四孝。窃以为,孔子本人也未必赞许郭巨埋儿,但价值观被他起了个头,怎么收尾可就由不得他了。
道亏而爱成的例子——AI
当下最突出的“是非”莫过于AI的发展。在硅谷不断推动AI的人,各个声称他们爱人类,罗列了一堆发展AI的好处,勾勒了美好前景。不过,他们也说了句确定的实话——“你会失业”。这个又失业又幸福的图景是怎么闭环的,至今是个谜。
前些天,图灵奖获得者理查德.萨顿在和项飙的对谈里,先是请听众们要抛开感受,接着描述了一个宇宙有四阶段的宏大叙事,并由此论断,人类的意义就是通过制造AI,完成宇宙的第四个伟大时代。
好家伙,闭环不了又失业又幸福的故事了,就搞了个更宏大的叙事,我们不但要当老板的工具人,还要当宇宙的工具人。而且,讲的时候还特意让人们抛弃感受,进入纯理性逻辑跟随。而纯逻辑这事儿有多害人,咱们在庄子系列前面的文章里已经讲过多次。要是庄子听到了萨顿的这段话,他会直接来一句:一个切断了感知的人,怎么可能有高级的智能呢?
在庄子的矛之外,我也想丢出自己的矛攻一下萨顿的盾——既然人类自认为智能不行所以要造AI,人类凭啥认为自己不好用的脑瓜子能理解神秘的宇宙的意志和进化的?这种又自卑,又狂妄的心理状态,暴露的潜台词是——你这种人的智能不行,但我的智能行。这种人对人类的“爱“,又有几分可信呢?
这种宏大叙事的“爱”在历史上三不五时就冒出来,连日本侵华,还宣称是在拉着咱们“共荣”呢。
我不是反对发展AI,我压根不确定这玩意会让世界变成啥样,但你也不能硬编故事糊弄我啊。
庄子,早早预见到人们的是非之辩带来的宏大叙事,是如何让人丧失了本就存在的感知和体谅的,他叫我们不要扯遮羞布了,就坦然承认吧,道已经亏了。
而我们,虽然不会回到原始部落的社会形态,仍可以提醒自己,我们曾经具有连接彼此的能力,是感知,是接纳,是不评判,是分享与同在,而不是那个似是而非的“爱”。
当互联网媒体上充斥了教你怎么“爱自己”,怎么“爱他人”的文章,人们却越活越不开心、越活越慌乱时,你就知道“道’已经亏成啥样了。亏的不仅仅是人与人感知,更有这个世界应有未有的平等、体谅和在乎。
面对巨大的结构性问题,个体如何安顿自己变得越来越困难。庄子对“是非”、“概念”、“大词儿”的警惕,正是想把我们拉回到与人与世界的连接状态里,安顿在和世界的关系中。正如项飙一直强调的,要回到具体的生活情境里,回到具体的人和事里,在对彼此的感知中,感受生命的意义。
而那些与人连接的能力,一直都在我们体内,只等被重启。
或许,这正是AI时代最重要的生命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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