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摘编自《任何工作都能打倒我》,作者:张赛,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在别人眼里
回宿舍就像回车间,这真是一个难解的现象:80分贝的车间,听不见室友郭大哥的直播;回到宿舍,室友郭大哥在直播,即使戴上耳机,都觉得是80分贝的车间。
郭大哥直播不带货,只聊天。如果直播也算一种写作,那么他的文章猴子也能写。他直播的时候挺温柔,每当我误入镜头,他便喊我“哥们儿”,但下播的时候喊我“傻鸟”。
在他眼里,我下了班就回宿舍,一般就是躺着玩手机,连厂门口的小店都很少去。
那天,他推门进来。
“喂,请假了?”
“是啊。”
“干吗?”
“丈母娘有事。”
“你丈母娘也在这边打工?”
“是啊。”
“这么快就回来了。”
“没去。”
“那你干吗了?”
“躺着。”
“傻鸟。”
请假需要一个理由,这真的合理吗?
在车间主任眼里,我每个月请一天假,理由是丈母娘那里有事,我何其孝顺。
在扫地大叔眼里,我不喝热水箱里的水,而是每天买一大瓶矿泉水,有时候下午还会点一份添加小菜的稀饭。他有回一边手拄扫把,一边教训我:“这样能存到钱吗?不像个打工的样子。”我不敢看他,只笑一笑。
在小表嫂眼里,除了来这个厂的头一天,我就没找过小表哥串门。小表嫂,你冤枉我了,等我准备辞职的时候,再找你俩聊一聊。
在质检小霞眼里,我来的第一天,她眼前一亮,因为我个子高,爱看人。小霞和我第一次相逢是在茶水间。她刚抽完一根烟,扔在地上,使劲踩一踩。她问我有烟吗,我说,我不抽烟。她停顿了一下,我扭身去拿水,她也就走了。后来小表嫂跟我说,人家说我高冷。小霞很能聊天,车间里的男工都喜欢和她开玩笑。小表嫂说:“你跟她聊啊,干吗放不开?我又不跟老家的人说你闲话。”我不答话,只笑一笑。
小表嫂话多,喜欢聊天,喜欢拉扯各种关系。虽然我不去小表哥的宿舍,但是透过小表嫂,他的一举一动我都清楚。想了解厂里任何一个人,只要和小表嫂聊聊,那个人便再无隐私可言。
但是和小表嫂聊天有代价,那就是无论聊什么,都会让你感觉这件事好枯燥,没意思。就像一台数学机器,把2放进去,出来变成0,把4放进去,出来变成0,不管放什么数字都会变成0。她只顾说自己想说的。
在小表哥眼里,我是一个没长大的人,人情世故,什么都不懂。
小表哥每个月都要请客。他跟我说过他的理论:如果你想和一个人亲近,最好一起吃顿饭,他不来没关系,他总有玩得好的人;如果你想和他的关系更进一步,你就请他帮个小忙,然后感谢他,给他递根烟,之后再请他帮个忙,请他吃顿大餐,这样,你们的关系就固定下来了。
小表哥每到发工资,就给厂长买条烟,请车间主任吃顿饭,因为小表哥一直想当小组长。一年半之后,没有得到提拔,车间主任叫小表哥辞职。但车间主任说,你到另一家厂,那里刚好差一个组长,厂长我熟,他会照顾你。
一开始,小表哥叫我吃过几回饭,但我从来不回请,小表哥也就不再叫了。
互为监工
小表哥第一回请客时,我又见到了小霞。大家约在晚上下班后到江西饭店聚餐。我在厂门口等小表哥来接我,他刚买了一辆电动车,买的时候车老板说,可以回收,算五百块。这时庄总载着小霞过来,招呼我上车。我说:“坐不下吧。”小霞往前挪挪。我笑一笑。小霞把上身前倾,抱住庄总说:“上来。”我便上去了。
我在想,他们怎么知道我要去江西饭店,一定是小表嫂说的,小表嫂会把名单告诉每一个人。我在厂里太被动了,厂里的大事小情都是被硬塞进我的耳朵的。
席上,小霞坐在猪头和庄总中间,我挨着猪头。猪头每和小霞说一句话,就拍小霞大腿一次。大家都知道猪头喜欢揩油,排队打卡时,总是掐前面女工的腰。后来小表嫂告诉我,表哥本来没有请猪头,是半路上碰见,猪头自己挤上电动车的。
聚餐的时候,大家也是聊车间里的事。无外乎哪台机器最近老是坏,哪台机开出来许多次品。工人跟机器越来越熟,跟人越来越陌生。
小表哥第二次喊我吃饭,没有小霞。车间主任来了,大家轮流敬酒,一个来回之后,车间主任因为厂里有事,先走了。他毕竟是领导,无论表现得多么亲切,大家还是表现出一种拘谨,酒只是酒的味道,菜只是菜的味道。他一走,围绕着车间,最近发生的事情一件件跳出来,跳进酒杯,再喝,味道大不同。
第一个被拿出来下酒的是组长老黄。老黄上白班,组长阿肥和他对班。一大早,老黄在工作群里发视频,配上文字解说:“你们吹机台的时候小心点,再这样把灰吹到颜料里面,要你受罪。”
庄总和老黄开一台机。庄总这会儿已经喝红了脸,说:“一大早刚进车间,就听见老黄在那里骂对班是吃屎长大的,不讲卫生。老黄的老婆黄嫂也在骂,骂对班包装工。两人一个在机头骂,一个在机尾骂。”
小表哥说:“阿肥也没回复啊。”
猪头说:“回什么?跟‘皇亲国戚’回什么?闹大了,你以为办公室会站你这边吗?厂都是人家的,你算什么。”
庄总说:“今天一天机台都不顺,不是这里出问题,就是那里出问题,见鬼。”
小表哥说:“难道有人搞鬼?”
小表嫂说:“就你聪明。”
庄总说:“机台坏了我也不管,反正我也不是组长,我就看着他修。”
猪头说:“不是我背后说他坏话啊,说实在的,老黄真是一点技术也没有。真的,我跟他开过,机台出问题,后来修好了,他连怎么修好的都不知道。”
小表哥说:“谁给他当副手他说谁不行,谁和他开对班他骂谁。如果他说一个人不行,这个人可能真不行,如果他说所有人不行,最大的可能恰恰是他不行。”
小表嫂说:“阿肥厉害,很能忍。”
猪头说:“阿肥这个人有点怪。你跟他说话,他如果不想理你,就跟没听见一样。我想不明白,小霞为什么和他走到一起。”
小表哥说:“我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在一起那么久?听说他们之前谈的没几个月就分了。”
小表嫂说:“阿肥上一个女朋友熊二,本来分不了,特别想和阿肥结婚。阿肥嫌熊二不会打扮,穿衣服土气。但熊二就是不分,搞得每天都是个热恋的样子。熊二下班早的话,就到阿肥的机台找包装工聊天。等阿肥下班,熊二就去他宿舍看有没有衣服要洗。哎呀,你说阿肥这么胖,谈的女朋友,一个比一个漂亮。”
猪头问:“最后怎么分的?”
小表嫂这时突然接了个电话。
庄总说:“我要是阿肥,早就和小霞分十八回了。”
猪头说:“小霞从来没有自己买过早餐。阿肥买回来肠粉,她说不要这一家的,下回换另一家。阿肥换了,她又说这家的粉怎么变了,糟糟的,换下一家。阿肥索性不换了,盯着一家买,小霞还是说肠粉不行。”
庄总说:“有一回我在街上吃烧烤,她和人逛街,看见我了,马上跳过来,要啤酒喝。吃了一会,我开玩笑说,我请你吃烧烤,你要请我一包烟。她说现在卡里没钱,说完站起来要走,我赶紧说开玩笑呢。她突然伸手拦住一个胖胖的男的,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男的把手机掏出来,很疑惑地看着她。小霞又说了句什么,男的不动,小霞上去抱住他,然后松开。男的挠挠头,扫小霞的手机,小霞走回来,手机在响,‘到账十八元’。”
猪头低声说:“这种女的只能玩玩,不能娶回家。”
小表哥说:“阿肥想娶也搞不定,人家跟他也是耍耍。”
小表嫂回来了,说:“小霞又没离掉。”
猪头说:“啊?不是说她老公在国外,他们离掉了。”
小表嫂说:“离不掉,她老公不同意,还爱打人,每次她老公回来,阿肥都要挨打。只要没离掉,还是名正言顺的老公。逢年过节她老公给她发红包,上回她还拿给我们看。”
庄总说:“阿肥那种性格,有点阴暗,什么都憋在心里,早晚会爆发。”
我本来一直在闷头吃菜,听到这句话,脸都发热。
一直到散伙,小表嫂也没说明阿肥和熊二是怎么分的,猪头也不问了。大家有许多话题,但聊每个话题都不会超过一分钟。这是车间生活的延续。在车间,工人间每次谈话也不会超过一分钟,因为机台上每隔一两分钟便有事情需要处理。
中年人的工厂死气沉沉,工人之间互为监工,不只是工作上,亦包括道德上。我关心人到中年仍热烈的感情,人就该大胆,大胆说话,大胆表达,可我却一言不发。
宿舍的隐患
那天散伙后,喝了一大瓶可乐的我,竟有一些酣醉。钻楼栋,上楼梯,灯泡昏黄,尿意饱满。一个大塑料桶放在每层楼入口的角落,垃圾冒尖,泡面桶散发出酸菜味儿,一个翻倒的电饭煲直到被丢弃也没撕去标签,一团黑影似乎是黑袜子,一团白影不知是什么但绝不是白袜子,工厂的袜子白不了。垃圾桶旁,拆好的纸箱整整齐齐,啤酒瓶比易拉罐多,易拉罐比白酒瓶多,组成一个军团。
此刻,我想扔一床被子。
每次出门打工,能带尽带;每次过年回家,能扔尽扔。
两排宿舍夹出一条狭长的过道,黑如隧道,最里面的灯亮着。宿舍是一个直通通的大间,摆着两架高低床,底下睡人,上面放行李。室友郭大哥不在。
老厂宿舍是用木板隔出来的单间,木板顶端有许多缝隙,木板上面不知道被谁掏出许多洞,有的用木条钉住,也有的用纸团堵住。男工的臭袜子味无论如何也堵不住,女工便抱怨,让男工注意卫生。女工换衣服去厕所,男工不穿睡衣,有人赤条条躺在床上。男工想和女工聊天,就朝木板那边喊一声。
新厂的宿舍是半吊子工程。当时厂房建好,宿舍还没完工,可老板急着搬厂,房东不知道施了什么魔法,几个月就把老厂宿舍里的人全都赶完了。大家高高兴兴搬进新厂宿舍,还想着终于住上了空调房。
宿舍隔音很差。能听到小霞和阿肥吵起来,两个人一齐吵,听不清在吵什么。过了一会,安静下来。我期待着小霞的独白,可是他们不吵了,开始摔东西。有的声音脆,有的声音闷,我正在猜测摔的是什么东西,突然轰的一声。我打开门,探出身子,看见一个电饭煲举着矮小的脚仰翻在我的门前。锅里有没有排骨藕汤,我心里想。又是一阵安静,我等待着——我又不做饭,有本事摔过来一瓶洗面奶,最近脸油得很。
小霞走出来看见我,说:“看什么看!”我赶紧缩回房间。
第二天早上,据扫地大叔讲,宿舍走廊除了没人要的电饭煲、切菜板和钢丝球,还有一大块破碎的水泥,不知道是不是小霞和阿肥打架的武器。有人说是走廊墙上震下来的,被他俩震下来。小表哥做过工地,搭过这种厂房,他说不是水泥,这种厂房舍不得用水泥,是泥块。
贩卖时间的人
我在这个厂还是安逸的。
我年轻的时候,下班以后不想睡觉,总想着怎么延长下班这几个小时。有时候我会通宵上网,这样我的下班时间就能足足增加十个小时。但上班前半小时我已经开始焦虑: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又上班了。上班时间对我而言过于漫长,一个小时要看好几次时间,计算还要多久吃午饭,还要多久下班。
但现在,我完全不会抗拒上班,因为我对世界的感受发生了变化。
我对时间的感知变得越来越快。一个上午,无非是在机台前走了几趟,发了几个呆,上午已经过完。工厂再枯燥,也不能使我烦躁。因为我清楚地知道,我只是在贩卖自己的时间,一个小时二十一块六。这很公平。
人际关系也不再使我难受。不是我变得成熟了,恰恰相反,我只是比从前更不愿意拉扯亲戚关系了。不是我的心灵变得强大,而是我的脸皮更厚了。我的脸皮、我的内心,都有一层厚厚的茧子,无论别人说什么,都不能奈我何。
我刚进厂做学徒时,老师傅说我不行,我也觉得自己不行;女工不喜欢和我说话,我也觉得自己不配和女工说话。那时候我太在意别人对我的态度和评价,总是反省自己,总是觉得自己不行。我想从别人那里得到认可,所以我怕别人。我不能评价自己,所以评价的权利落在别人手中。
现在不会了,再也不会了。我只是一个贩卖时间的人,在工厂贩卖劳动时间,在网吧贩卖娱乐时间,在床上贩卖睡觉时间。大家是平等的,都是贩卖时间的人。
老黄是这家工厂里最难相处的,我仍能泰然面对。能打手势,我绝不说话;能假装看不见,我绝不打手势。他脾气再坏,也伤不到我。机台对我来说比他更亲近,我来工厂是和机台相处的,又不是和老黄相处的。
我从不跟领导套近乎,因为几十年前我是一个普工,现在我是一个普工,将来我也是一个普工。我根本不追求当组长。普工要做的事我非常熟,谁也找不到我的毛病。我刚来这个厂的时候,小表哥还教训我,说我做这个行业也半辈子了,怎么也要混个组长当当,组长的工资一个月可比普工高一千三百块啊。我点头,向他笑一笑。是啊,多一千三百块,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说得好像组长就不是工人,好像组长就能还清房贷,好像组长就拥有星期天,好像组长就不用一年到头只在过年的时候才能回老家。
人类文明由闲话推动
那天,我和阿肥一个机台。一个上午没说一句话,因为机台非常顺利,实在没有沟通的必要。
我不由得又想到,阿肥不爱说话,小霞爱说话,他们是怎么凑到一块的?是不是爱说话的人,说一天的话累了,需要一个不爱说话的人做伴就好。
本来,这是安静的一天。但午休过后,发生了一件小事。
小表哥按照往常的节奏,提前五分钟来到机台。包装工还没进车间,小表哥已经开起来,产品顺着流水线流到筐子里。流了几十片,包装工进来了。小霞看到,说小表哥开早了,不等包装工。小表哥也不知道为什么,火气大得很,指着小霞说:“我是组长,我想几点开我决定,只有包装工等机台工,没有机台工等包装工的道理。”
小霞把这件事告诉包装管理,包装管理便来找小表哥。小表哥不理人。包装管理去找车间主任。车间主任说:“你们包装部的纸箱挪走没有?把车间堵得像什么样?”包装管理便和车间主任吵起来。正吵着,老板娘经过,也加入进来。
这一幕刚好被小表嫂撞见,她转回车间,告诉小表哥,小霞告状告到了老板娘那里。小表哥说:“我赏她一巴掌。”小表嫂说:“滚。”
下午,小表嫂到机台上找阿肥。那会儿我正好在旁边。小表嫂先拍了一下阿肥肩膀,阿肥笑了,而且这笑容有点“塌方”。小表嫂说:“阿肥,你又肥了。”阿肥说:“是啊。”小表嫂说:“你老婆为什么最近不开心,你都不管了。”阿肥说:“她呀,开心啊。”小表嫂说:“中午她还因为一件小事凶我老公,肯定是有人凶她了,不然不至于。”阿肥说:“哈哈。”小表嫂说:“你晚上没伺候好啊。”阿肥说:“哈哈。”
小表嫂走后,阿肥又沉默起来。我知道,小表嫂会把这件小事说给遇到的每一个人听。此后,这件小事变成事件。
去食堂吃晚餐,饭桌上小表嫂又说起这件事。小表嫂一顿饭能换三四张桌子,和各种人交换信息。她前一天晚上自己炒菜,第二天中午拿到食堂分享。有时候她并不携菜周游,而是在原地大声请其他桌的人来分菜吃,倘若有人不来,她也会发脾气。小霞、黄嫂都是她的点名对象。
我注意到,小霞今天没到食堂吃饭。
晚上,老黄犯了一个低级错误,他把机台上的材料挂反了,次品开了一千多片。老黄说是庄总挂的材料,庄总不语。和小表嫂聊天的时候,庄总说是老黄挂的。小表嫂把这条信息分发给大家,后来传到黄嫂耳朵里。夫妻俩一齐来找庄总,两人分列庄总耳朵两侧,势必要个说法。他们问庄总,怎么确定是老黄挂的,怎么跟别人说的,为什么要跟别人那样说。最后,庄总只好承认,其实他也搞不清楚到底是谁挂的材料。
次日的饭桌上,小表嫂不再提小霞的事,她把老黄和黄嫂吵庄总的画面描绘得无比生动,俨然一场大战。
赫拉利说,人类文明由闲话推动。
闲话真的那么重要吗?重要的难道不是制度、科技、理想吗?
包装管理的人情世故
二楼的包装管理每天至少和我打一次招呼,她是一个热情的人,很适合当领导。
前两天她没和我寒暄,我注意到了这个现象。小表哥和小霞闹别扭,包装管理便和交战双方都冷淡下去,直到这个事件慢慢蒸发。我和小表哥是亲戚,自然被株连,这个株连的范围基本就是一个饭桌。我不主动和人说话,包装管理更是一句话也不跟我说。
庄总的事出来,包装管理今天又开始和我说话,说我早餐就吃这么点。
去茶水间喝水的时候,扫地大叔正在收拾空瓶子,包装管理走过来,问我“今天机台顺吗”。我说:“非常顺。”扫地大叔搭话:“今天又是下早班啊?”包装管理没接话,走了。扫地大叔发生了什么?这引起了我极大的好奇心。
我倒是知道一件事,但那已是好几天前,早已过了保鲜期。
那天,扫地大叔在房间里说:“这些人打个架老是把我的地板弄脏,可恶。”阿肥和小霞停下了动作,一起冲着扫地大叔房间的方向,大声开骂。
除此之外又发生别的事了?
后来才知道,有人听见包装工下班进了扫地大叔的房间,进去后聊了几句,有一搭没一搭,支支吾吾听不分明,越聊声音越低。但是倒也不见高低床的吱呀声,厂里的高低床哪怕只是坐上,都会咯吱咯吱响。听者聚全身精力于一耳,始终什么也听不见。忽地又起来声音,窸窸窣窣,如柳絮飘飘,又渐渐密集,遮云蔽日,越聊越堂堂,最终以拍下惊堂木一般的关门声作结。据分发八卦的人讲,他实在尽了最大努力,终究听不出这女人是谁。
到底是谁呀?这引起我巨大的兴趣。
我的好奇又很快熄灭,毕竟百人的工厂,每天都会有好多小事发生。
中午去打卡,几个人围在打卡机旁。我凑过去,看见有个人掏出手机说:“拍下来不就好了,慢慢看。”那是一则通知:“各位住厂员工,近期发现宿舍二楼北面靠走廊的墙体倾斜、开裂。冬天北风特大,住宿舍北边的员工在北面阳台门敞开时,靠走廊的入室门要关住或用绳子固定住,否则因入室门长期撞击墙体,造成的倾斜、开裂、倒塌,将由你们宿舍员工承担一切经济及法律责任。”
我心想,有那么严重吗?怪不得宿舍上支起了木棍,还以为是吵架的小霞和阿肥砸东西不够用了扔泥块,被人跟厂里举报有人用石头砸人呢。
秩序之中
正开着机,小表嫂走过来说:“今天发生了一件大事,知道吗?”我说:“宿舍楼?”小表嫂说:“不是,是小霞和庄总搞到一块了。”我说:“不会吧,他们是亲戚啊。”小表嫂说:“对,说起来有点亲戚关系,小霞是老板的亲戚,庄总是老板娘的亲戚。”我问:“谁说的?”小表嫂说:“老板娘昨天去员工宿舍楼看墙体,结果看见小霞从庄总宿舍出来。现在正在调查呢,看还有谁看见小霞去庄总宿舍,去了多久,还问到我这里来了。可别跟别人说啊。”我说:“她怎么知道那是庄总宿舍?”小表嫂说:“从宿舍出来已经说明问题,说不清了。”我说:“她怎么知道那是庄总宿舍?”
小霞这两天调到一楼。小表嫂说去找小霞聊聊,等会儿再跟我说。小表嫂走掉又转回来说:“你把产品质量看住,我去打探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表嫂回来了,我还在消化刚才的八卦。小霞和庄总,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来。他们俩很少说话,说话也不是闲聊,都是有个正经事。而且,这个厂里老板和老板娘的亲戚密布,从各级管理、机台工、包装工、装箱工、杂工、保安到食堂帮工,就差扫地的没安排亲戚。这种情况下,他俩怎么可能走到一起?再说,庄总也不是帅哥,小霞周围也并不缺搭讪对象。怎么想,他俩也走不到这一步。
小表嫂得意地对我说:“他俩出去开过房。”
我说:“谁说的?”
小表嫂说:“杂工。”
我说:“哪个杂工?”
小表嫂说:“杂工说早上在保安室,看见他俩一前一后回来。”
我说:“买早餐不行吗?”
小表嫂正要作答,突然机台出现故障,我和组长去维修。等回来时,小表嫂已经不见。我又开始断断续续想这件事。小霞和庄总虽说并不是不能结婚的亲戚,本来谁也管不着,但是此地地处边陲,民风陈旧,见不得这种事情。现在,我人到中年,知道两情相悦实属不易。但有勇气喜欢,未必有勇气在一起。要命的不是小霞还没离婚,不是庄总的强势老爸也在这个厂上班,而恰恰是因为他们是亲戚,他们身处秩序之中,双脚早就拔不出来。
那个杂工,我猜到是老石。
老石50多岁,在这家厂打工十几年,一直做杂工。他做事很是可以,无论是谁,在这家厂待上一小段时间便会知晓。
首先,他把所有时间都投入工厂。早上五点左右起床,煮个鸡蛋,或者煮一把青菜面条。吃罢早餐,从一楼车间转到二楼和三楼车间,再转到保安室,和保安大爷聊一会。保安大爷想赶早去买点菜,老石便把大门看住。到了七点,老石再次进入车间,巡视每个机台有没有加温。如果机台工还没来加温,老石会顺手把加温开关推上去。有时候机台工睡过头,醒了跑到车间一看,开关已经推上。久而久之,有些机台工索性不去加温,反正有老石。
其次,老石的脾气是真好。他见人都会主动打招呼,从没见过他愁眉苦脸,更不要说跟人起争执。
再者,你和他聊什么,他和你聊什么。家长里短,他聊;股市风云,他聊;国际形势,他聊;两性健康,他聊;曾国藩,他也聊。不只是小表嫂,大家都喜欢和他聊天。
早上老石坐在保安室,谁住厂里却从外面回来,谁住外头却从厂里出来,谁和谁一起买早餐,谁和谁一前一后进厂,老石都看在眼里。
我开始想象:那是一个温暖的早上,风不吹,鸟不叫,小霞从厂外回来,手里拎着早餐。厂门紧闭,小霞使劲砸门,老石看小霞,小霞瞪老石。老石开门,小霞进门。天还没亮透,老石正准备关上大门,庄总闪入,手上也套着一份早餐。老石看庄总,庄总看小霞的背影。老石没有和庄总打招呼,此时无声胜有声。
裂痕
每周三开早会,俗称“废话大会”。车间主任每次都有重大事情宣布,怎么会是废话大会呢?
这个厂一周一次早会,总有人忘记开会。车间主任也是,不开会也不在工作群里说一声,有时候路上堵车,大家等得都快散伙了,他才慢慢悠悠地说不开了。这样的事发生了几次,大家对早会生出一种散漫的态度。车间主任见有的人不来,只好待散会后,再屁颠屁颠地把重大事情重复告知没开会的人。再重大的事情,重复几遍,也失去力量。
今天的早会,车间主任难得表现出雷厉风行的架势,颇为严肃地说宿舍二楼被某些员工搞坏了,他还强调:北面宿舍砖块脱落,砸到南面宿舍的人,后果由北面宿舍负责,包括医药费和误工费;如果砸到北面宿舍员工自己,活该。
大家听完车间主任的废话,也就散了,机台上有很多事情等着忙。
这时小表嫂走过来,我不知道她将带来谁的消息。
小表嫂说:“完了吧。”
我说:“什么?”
小表嫂问:“你住北面还是南面?”
我说:“什么?”
小表嫂说:“你住哪里!”
我说:“哦,住厂里,不是,住北面。”
小表嫂说:“那你不完了,你要保护好你的对门噢。”
我说:“这不是厂里的责任吗,怎么成了员工的责任?”
小表嫂说:“你当厂里老板傻?他肯定比我们聪明,不然他怎么是老板,我们怎么是员工。”
我说:“聪明也是他的责任。”
小表嫂说:“那你跟老板说喽。”
午休的时候,走过二楼走廊,我放慢脚步,头顶的木棍似乎变多了,又似乎没有。每个北面宿舍门的门框附近都有一些裂痕,石块已经松动,墙面有闪电一般的长裂缝。地上没有碎石,干干净净。我轻轻关上门,从里面看宿舍门,也有裂痕,比外面的粗一些。
忽然想起来,来这间宿舍的第一天,我就发现宿舍内的两堵墙不是平的,现在看,倾斜度还挺大。墙面有一道自横梁向下的细小裂缝。夏天食堂发西瓜,我还把一瓣西瓜拿到裂缝旁边,拍出一张很有美感的照片。我在手机上找到那张西瓜照,和现在的裂缝比对,似乎现在的更粗,又似乎照片里的更粗。
上班路上,碰到庄总和小表嫂,于是三个人并肩走。
庄总笑问:“你们二楼什么情况?”
我说:“不好。”
小表嫂说:“要塌了,要塌了。你住几楼?”
庄总说:“三楼。三楼一点事也没有,一点也看不出来。”
小表嫂说:“二楼赶快往三楼搬。”
这时候旁边经过的质检娅娅插话:“怕什么?我就住二楼,我不搬。”
娅娅的老公在另一家厂,自己租一间房,一个月只要两百块。娅娅向厂里申请一间宿舍,虽然只是午休的时候睡一下,而且很多时候她压根不午休,但是娅娅说:“该我的我为什么不要?”
傍晚的食堂无比热闹,一堆人围在打饭的位置。我猜不出有什么好吃的,凑过去,发现原来是老板在发一个黑色的东西。老板一边发一边说,把这个塞门缝里,开门就不会咚一声撞墙。我看着老板发这个黑色的东西,心想这场景怎么像发工资。工资把逃离工厂的门堵结实,谁也逃不走。
小霞破天荒坐到我对面,我们离得太近了,我无法抬头看她的五官。小表嫂和她聊起二楼的宿舍。
小霞说:“住我对面那个装箱工,每次关门都好用力,搞得好像跟门有仇一样。”
小表哥说:“我在工地做过,你看那个裂缝,都是在底下,一到横梁那里就没了,对吧?因为只有梁里面才有钢筋,其他部位没有。钢筋多贵啊,这种宿舍,哪里舍得用钢筋。”
小表嫂和小霞都不理小表哥。
小表嫂对小霞说:“来我们五楼,我隔壁就是空的。”
小霞说:“再说吧,不行就搬上去。”
晚上,躺在高低床上,我有一些不好的想法。每个宿舍都有裂痕,如果宿舍塌了,郭大哥还可以搞个直播,一举成名。我呢?
郭大哥还没回来,我在宿舍里走了几个来回。我翻出一张硬纸皮、一支笔、一根筷子。我在那道闪电状裂缝最粗的地方,用筷子画一道横线,把硬纸皮和横线重合,把裂缝的宽度标记为纸皮上的两个点。以后,我得每天测量,裂缝再扩大,我就跑。
失眠
昨晚我竟然失眠了。要知道,当年失恋,我都是按时睡觉的。工人哪有失眠这个说法?一方面,失眠是个矫情的词,属于公子小姐;另一方面,劳累了一天,哪有不能睡着的道理。睡不着,还是你不想睡,想玩。不睡觉,第二天继续高强度工作,人哪里扛得住。
但我真的失眠了。想来想去,越想越觉得厂里这个事不对。厂里为什么怪罪员工?难道已经预知宿舍要塌,提前划清责任?可是无论厂方说什么,它的责任也逃不掉啊。我跳起来,看着沉睡的郭大哥。郭大哥,你睡得好香啊。
姑且不论责任到底归谁,既然厂方都知道要塌,却只把木棍架于走廊上空,既不请专业人士评测,也不进行有效的加固措施。想骂,都不知道骂谁。这个厂,很多问题,都是这样:想骂,都不知道骂谁。施工者肯定有责任,验收者肯定有责任,厂里肯定有责任,员工难道没有吗?自己的生命安全都不当第一要紧的事关注,班照上、饭照吃、觉照睡,可有一人督促厂方重视吗?哎呀,我不也是其中之一吗?皆是合谋者。
再看看墙上裂缝,我有点怕了。再看一眼郭大哥,更怕了。打个工还有生命危险!但最重要的是,我的作用是什么?在尚没有发生严重问题时,要做第一个喊出将发生严重问题的人吗?将会面临什么,被指责多事?神经?麻烦制造者?现在没出事,我大惊小怪地叫起来,将来当真出事了,他们反而叫道:“看,就是你这个乌鸦招来的。”要不要做乌鸦?我明白,这种事件太小了,太多了,比这严重的真正的大事件有的是。要做乌鸦吗?为这小事件,舍身入局?我心里暗笑,不至于吧,谁不是苟且地活着呢?既无专业知识,也无算卦本领,不安心糊弄地活,又无力量勇敢地活。难搞!难搞!
不对啊,这不应该由我个人来承担。
次日醒来,楼没塌。
小霞在打卡机入口处拦人,往过来的人嘴里塞薯条。我也被塞了一根,好吃。
午休时,我把小表哥叫到宿舍,请他说说宿舍内侧的危墙。他毕竟是专业人士。小表哥看了看宿舍内墙,发表两点重要的意见:一,裂开的都是没钢筋的墙体,没裂开的地方都有钢筋。二,地基可能有问题,打浅了,宿舍楼一共五层,一楼悬空,压力就都表现在二楼。
我找了娅娅,让她晚上载我去她的出租房看看。娅娅不相信我的胆子会那么小,她半开玩笑地怀疑我是有了同居对象。我坚决地告诉她,我对搞那个毫无兴趣。娅娅的出租房也是一个直筒大间,和厂里宿舍一致,不过多了一个大阳台。厂里一层楼只有一个公共阳台,没有楼顶,因为厂里怕工人想不开,把楼顶封了。娅娅告诉我,像她这样的出租房,两百块一个月,不包水电,房东那里还有空房,不过房间大一些,要三百块。我说,决定租了再麻烦你。说完,我就回宿舍了。
回来的路上,我破例吃了一回宵夜。我怕今晚还会失眠,胃扛不住。
结果那天晚上倒头便睡。大概因为两天没睡,那晚睡得格外沉。
大问题
上班的时候,心口疼起来,疼了一阵,似乎有所缓解。机台上很忙,我忍着,好在不是很疼。下班的时候我都分不清是疼了一整天,还是只有上午疼。我打开手机,重新学习人体器官,疼的地方应该是肝。搜索一下,有很多种患病的可能。我想,忍一下再说,没那么矫情。
肝部疼痛第二日,连危房的事也顾不上在乎了。前些时候我还把手机放枕边,心想,塌下来或许可以开个直播。
第三天不疼了。早餐我想改一下饮食习惯,吃点热乎的。我买了肠粉,老板往里放了小米椒、酸菜、红萝卜丝,实在是好吃,我决定明天还吃他家的肠粉。路上遇到扫地大叔,他停下电动车,问我要不要上来。我拒绝了。在厂里我们两个都不说话,但是一出厂门,反倒亲近了。和工厂的关系也是,在厂里觉得工厂很烦,可是出去兜一圈,再回厂,竟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几个女工在茶水间激烈讨论。一个执着地说“不会塌”,一个笃定地说“会塌”。她们的态度如此认真,教我无地自容。我堂堂七尺男儿,有些话却只敢在脑海里自言自语,连日记里都不敢写出来。宿舍安全,事关每一名员工,怎么自己连自己的安危都不关心?我差点要怀疑,死亡,真的是世界上最大的事吗?
宿舍危墙目前虽是小问题,但所有大问题都是小问题的集合、反映与狂欢。这些大问题是:
一、工厂生活剥夺人的思考,甚至人的本能反应。流水线太累了,累到连处境安全与否都无力思考。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原来不是一句废话。君子才有空思考,君子才有空跑,君子才有资格爱自己。
二、不能指望老板,或者说人,是善是恶,是自私还是博爱。非得有制衡力量加诸工人身上,才使老板不得不善,不得不爱工人。
三、个人即使发挥不了多大作用,亦要发挥微弱作用。即便我的思考走不出宿舍门,也要表达我的关心与质问。个体置于万事万物之中,个体是全部人类的代表。既然我是人类的代表,我便不得不思考,不得不表达。
四、共情值得怀疑。住三楼的人不怕,住四楼的人不来看,住五楼的人压根不聊二楼,宿管想的是等通知,不住宿舍的老板想的是将来要搬厂,娅娅想的是她只在中午时分宿舍小憩。
茶水间的一个女工说:“哎呀,我老公说的话跟你一样一样的,我说改电动门,他非说大门不能改,会塌。但我邻居就改了一样的门,怎么没塌?”
原来,她们在说改电动门。
你变了
晚上我看见小表哥请客,小霞也去了,没喊我。
阿肥买了几天单人早餐,现在恢复了双人早餐。
我躺在高低床上,就要睡着,忽然想到有个快递在保安室没拿。我走到保安室,正撞见小霞一个人骑着硕大的电动车,进厂门的时候几乎倾倒。我喊了一声,小霞一抬头,电动车一下子倒地。我帮忙扶起来,闻到一股啤酒味儿。小霞说:“带我。”我说:“帮我拿着快递。”小霞坐在后面,一把搂住我的腰。我的心跳了一下,倒也没再激动。厂门口到宿舍,很短的一段距离,我把车停好,小霞已经上去。
我爬回床上,迷迷糊糊之间,手机响了。我心想,不会是小霞吧。是小表嫂发来的信息,还真有“小霞”两个字。小表嫂问我:“你和小霞约会了?”我说:“没有啊。”小表嫂说:“我的线人告诉我,你们俩一起回来的。”我一拍高低床,起身去五楼找小表嫂。半路又转回来,自己笑一笑,觉得无所谓,回复小表嫂说:“没有。”小表嫂说:“没有?”
第二天上班,走进我已经奋斗九百多天的车间,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新鲜感。我又去吃了一回肠粉,觉得没有头回吃的那种感觉,也许是我的嘴巴不一样了。
而这家工厂,从第一天上班起,我就没有什么新鲜劲儿。多年来,上班,无非是手忙脚乱、熬时间,每天在机台上重复一模一样的动作,在车间见一模一样的人,大家嘴里吐着和昨天一模一样的话。我早已放弃追求意义,早已成为机器的一部分。直到在这个厂待得足够长、足够久,一个又一个八卦接连硬塞给我,麻木的心灵才开始一次次震颤。我挣扎着,离开机器,走向人群。
我始终没搞懂,阿肥为什么和小霞在一起。就像我翻过一本电子书,叫《张学良口述历史》。其中张学良讲:
有这么一个真实故事,还有首诗呢。他这个人呐,他这(两)个太太,一个姐姐,一个妹妹,我这是亲眼看见的。他姓苏,大伙就管他叫苏大个子,他的两个太太,姐妹两个,随便跟人家搞,他不管。我亲眼看见过,那时候我还年轻呢,十几岁的时候,他请我吃饭,我亲眼看见他太太,人家吃饭的时候,他太太就像一般的姑娘坐到人家大腿上,他的第二个太太,就是那个妹妹,饭还没吃完,她们俩就走了。那时就觉得不是好事,她们俩就走了,待一会她们俩回来了,一点也不在乎。他也一点不在乎。
这还不是最奇怪的,后面的事情更难让人理解了,这个姓苏的人已经死了,病死了,两个太太都自尽了。那这是怎么个事儿?让人不能理解,不明白。丈夫死了,(这)两个人都死了。你说这是什么道理?所以这人呐,有些个事情你不知道底细,你没法知道它到底是怎么个事情。你说这究竟是怎么个道理?他怎么就两个人都自杀?一个人自杀还不行,姐妹两个人都自杀了。
阿肥为什么不分手,就像熊二为什么不分手。也许,我们已经意识到:打工人到中年了,我们的青春已经没有了,青春没有了,我们还能去哪里?谁先意识到这个,谁是弱势。
小表嫂到机台上找我说:“最近几天离小霞远点,都在议论你们。”
我怎么会不知道。看,二楼的包装管理已经开始不理我了。
我笑着说:“说吧说吧,随他们说,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着。”
小表嫂说:“哎吆嘿,你变了,硬气了。”
她不知道,其实我只是厌倦了。工人每天都在生产商品和八卦,商品带不来创造感,八卦可以。工人终日与八卦做伴,被八卦吸引着工作外全部的注意力,从一个到另一个,可没人真正关心另一个人。这多像二十多年前的我,终日与书籍里的人做伴,却并不真正关心生活中的人。八卦不会在任何人身上停留,读死书也不会引领人去关心现实。和第一次进厂相比,我的确变了,也许不是硬气,也许,只是想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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