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30 01:04

无限流小说影视化:无数次离开,让我们感到安全了吗?

author_path 知著网
头图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知著网 ,作者:回响


停止前进就会灭亡的世界。


不断升级才能生存的空间。


规则之外需要追寻的真相。


这些,便是无限流小说的一部分共性。


最近,《明日乐园》《十日终焉》等多部由小说影视化的剧作公开预告,引发网友讨论。人们说,2026年,是“无限流元年”,属于无限流的时代即将到来。


(无限流小说影视化浪潮)


诚然,作为人气居高不下的网络文学流派,原著已获得无限关注。观众虽对影视化改编忧心忡忡,但同样也怀抱希望:当震撼跌宕的文字变成画面,当你死我活的战斗接受演绎,记忆中那个危机四伏的世界,还能否满足,甚至超出我们的期待?


无限流剧集扎堆冒头,除了前所未有的新奇感,一直支撑这个流派经久不衰的究竟是什么?


主角在小说中过关升级,读者在小说外精神逃离。


我们一次又一次离开,那个我们始终在寻找的目的地,是否真的存在?



在无限流小说《末日乐园》里,主角林三酒所在的世界迎来了末日。


造成末日的极端温度,让没有进化能力的人们就此死去。而可以适应,身怀异能的进化者,却面临着更绝望的挑战:他们只能在同一个末日世界停留十四个月。十四个月后,他们便会随机出现在另一个无亲无故、闻所未闻的末日世界中。


这样的剧情设定,让林三酒不得不一直处在动荡不安的求生之途中。


陷入危机,接受,解决,适应。遇见新人,成为同伴,并肩作战,又突兀分离。


我们作为读者,与林三酒一样,对于这样的流程从生疏到熟练,对于生离死别从不舍到麻木。


这种熟悉,不止来自于对叙事节奏的适应,还来自于,林三酒所经历的每一个末日,我们都似曾相识。


极端天气、瘟疫病毒、战乱不休……小说中每个世界陷入末日的理由虽各不相同,呈现方式也更为极端,但却都是扎根于现实世界中的因素。它们似乎很遥远,是新闻播报中的声音;却又很接近,我们清楚地知道它们的危害,甚至可能切身体会过。


如果说普通人的现代生活是在接受温水烹煮,有时平和舒适尚可让人感慨是在享受温泉,有时一颗蒸腾的气泡才让人意识到自己已经低温烫伤;那么无限流小说中主角们的生活便是烈火烹油,沸沸扬扬,只是旁观也可感热浪扑面,知其艰险,心生恐惧。


(弗洛伊德“暗恐”)


心理学家弗洛伊德曾经谈论过“暗恐”这一特殊的恐惧经验。


他认为“暗恐”存在两种源头:一种是个体童年经验的被压抑回返,一种是人类历史中被理性超越的原始思维形式。它既是个人的,也是历史的。从历史文化层面来看,每一个时代都有其特定的压抑结构。因而,诸如无限流的文艺作品能由此不断创造出属于彼时的审美体验。


人本该对熟悉的事物感到安全,可当它被改造、加工后重新出现,内心深处的压抑被放大,会真实地触发危机反应。


但同时,我们也深知隔书观看,并不会真正造成伤害。大脑经历一场虚假的劫后余生后,释放多巴胺。熟练使用这套奖励机制,我们便爱上了不断跟随无限流主角出发,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从一个关卡到下一个关卡的过程。


虽然面临的具体挑战并不相同,甚至难度逐渐攀升,但底层逻辑和流程是谙习且安全的,那就是不管目的地何处,不管过程艰险几何,主角终将胜利抵达。


(热帖对于年轻人无端想要离开这一心态的讨论)


在无限流世界,作为观众的我们旁观主角的一次次成功离开,或许是为了模拟或代替现实世界中想出走却无法付诸行动的自己。


“到哪里都没有归属感。”


“找不到精神的归处,我只能不断逃离。”


“不仅是地点,面对专业、爱好、朋友也都是这个状态,一段时间就想抽身。”


正如电影《百万元与苦虫女》中的铃子,21岁,一个人,一只行李箱,她从海到山再到陌生的城市,在小摊做冰沙、在树林摘桃子、在超市卖花,每赚够一百万日元,就启程出发,换一个地方生活,没有留恋,也不曾停留。


对合租爽约的朋友失望,在表面和平,实则暗流涌动的家庭中感到压抑,因一次无悔的愤怒有了前科而饱受非议的她,选择了离开。


和铃子一样,产生离开的冲动很简单,离开的征程也将在反复履行中变得熟悉。


正如到一个新城市生活,认识一个新朋友,应聘一份新工作,虽然宏观上来看,从陌生到熟知的过程都十分相似,但具体细节都新奇而独特,各不相同。


经验告诉我们,一切的开始总是美好的。相聚终会别离,亲密滋生轻蔑,热情将会厌淡。因此,目的地和出发地总是在循环往复地转换,我们会发现重要的并不是终点,而是过程。


享受妙不可言的过程,令人失望和空虚的结尾便用下一个开头弥补即可。一如我们花费更多时间阅读的是无限流主角们过关升级的征程,而非囫囵吞下故事的结局。


如果说主角们是为了活命才离开,是不得已而为之;那么好像大部分平安生活着的现代年轻人在真实世界中无端想要离开的心情,便变成了没事找事的“无病呻吟”。


然而,真是如此吗?


(网友们有关“离开”的讨论)


有人说,离开是为了逃避,逃避与地方、与人建立深度链接,逃避预设好的伤害与分离,逃避责任与麻烦。它是消极的、可耻的,是三分钟热度,是缺乏勇气的表现。


但也有人说,离开是为了寻找,寻找精神上的富足,寻找心灵的栖息地,寻找生活的意义。它是积极的、进取的,是上下而求索,是勇敢面对的象征。


人生海海,被生活的浪潮裹挟犹如出生前被母亲的羊水包裹,沉沉浮浮,飘摇不定,嘴里才总在叫嚷“上岸”。我们想去哪里,为了什么,如何才能停下,连我们自己都不清楚。


这两种看似矛盾的说辞,或许会告诉我们答案。



《我在废土世界扫垃圾》的主角祝宁在系统的指引下,一步步深入自己先前死亡的真相。


在这过程中,面对危险与未知,她也曾想要停止,问自己:就算目前拿着已完成的任务奖励离开,也足够余生躺平,那么我能不能干脆跑路呢?


最后的答案当然是不能。系统背后的神秘力量与选中她的人工智能将她卷入这个世界的漩涡,就算离开,也会被一次又一次追捕、暗杀、死去,无法真正意义上脱逃。


更重要的是,作为无限流小说的主人公,她一旦停下,为了观看主角们进行无限轮回的冒险的读者将离去,小说流派也将就此变更。


无限流世界的主角们看似在一次次离开,实则在触及最终真相前,都被裹挟在系统与规则之中迫不得已。


正和现实世界中的我们一样。


饿了就吃饭,冷了就添衣,痛了就缩手。弗洛伊德说,生本能促使我们消除刺激,保持稳态。而死本能促使我们突破常规,破坏稳态。


我们想离开的绝不仅仅是某个地点,而是某种一成不变、停滞不前的线性生活状态。


无限流世界中的主人公们不断前行,并不仅仅只是在地点间流转,而是每次转移都会升级、进步,变成更强大的自己。于是离开似乎与成长的必然挂了钩,为了所谓“成为更好的自己”,我们不能安于现状,而只能不断奔跑。只要永不停歇,就能得到奖励。


当突破稳态的冲动被提取出来、被反复歌颂、被与进步、升级强行捆绑之后,它就不再是纯粹的生理驱力,而变成了一种文化指令。


社交媒体不断推送“人生是旷野”,告诉你“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在职场和学校不进则退,告诉你“人需要延迟性满足”;亲密关系中分离是常态,告诉你“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华丽的互联网橱窗里展示着人们的离开,去旅行,搬家,去gap,退学,辞职,去分手,离婚,从头开始……无论是主动、勇敢做出决断,还是被动、无奈想要逃避,都被收编、包装成一句话:你拥有无限的可能性。


(《韩炳哲《倦怠社会》中的观点)


韩裔德国哲学家韩炳哲提出了“肯定性暴力”的概念。


他认为现在的功绩社会逐渐摆脱了规训的否定性,而用认可、肯定等打破界限的情态动词,让人们自发地对自己展开剥削:你可以去做任何事。


这种肯定在人们心中投下的阴影是:我可以去做任何事,但如果我在这种不受束缚的情况下也做不好任何一件,那就只能归咎于我很失败。看似更加自由,实则更深地陷入了一种新的被迫性。


当“离开”被铺天盖地的肯定话语包裹,它就失去了反抗的锐度。当面前可供选择的分岔路不再只有两条,而是无限展开,我们在出发之前,就已经在自我怀疑与恐惧失败中精疲力尽。


这种疲惫,想要彻底远离这种怎么走都像被规则预定的疲惫,想要找到一种不受影响、真正安宁、纯净,只属于自己的真相,或许才是我们想要出走的理由之一。


《百万元与苦虫女》的铃子在最后写给弟弟的信里说,觉得人只要有相遇就一定会有分别,姐姐害怕那种分别,所以一直在逃避。在下个城市,姐姐一定不会再逃避,会好好生活下去。


而电影《无依之地》里同样独自一人开着一辆房车一边打零工一边流浪的弗恩,在结尾的对话里表示,很多人在路上但并不快乐,因为身体出走了,但是精神上的苦楚并没有真的放下。


就算流派名称有“无限”二字的无限流小说也终有完结之时,不断离开的主角会找到规则以外的答案,真正逃离系统的控制。屏幕外的我们,因他们可以被看见的成长而欣慰、满足,因跨越艰险、颠沛流离到达的胜利而热泪盈眶。


这是我们对离开最熟悉的期待:出发,成长,抵达,获得意义。


但铃子和弗恩也告诉我们,物质上的出走,未必同步抵达精神上的彼岸;一次次离开,也可能只是把同一个问题搬进新的副本。


物质安定,并不能表示心灵也一定找到了它的故乡。居无定所,同样不能代表精神上仍旧飘摇。我们不确定自己想要的答案究竟在何时、何处会浮出水面,可能是明天,可能永远不会;可能在老家,可能在某座陌生的城市,也可能就在路上。


在下一次出发的号角吹响前,我们或许可以问问自己,我是真的想去,还是不得不去?


毕竟,我们不在无限流世界里,没有系统在催促,没有观众在等待结局。

本内容来源于网络 原文链接,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虎嗅立场。
如涉及版权问题请联系 hezuo@huxiu.com,我们将及时核实并处理。
频道: 书影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