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大海与人间烟火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老孙荐读 ，作者：立平坐看云起，原文标题：《孙立平｜星辰大海与人间烟火》

在2024年4月17日发表的《股市，现在不是猛药治沉疴的时候》一文中，我曾说，现在人们都在讲救经济、救房市、救股市。但这里面有个顺序问题，应该是先救股市，再救房市。针对当时出台的一些严格治理措施，我提出，尽管这些对于股市健康发展都是必要的，但就眼前来说，首先应当是稳定股市，是恢复信心，而不是猛药治沉疴。

在2024年9月25日发表的《股市、十万亿及与此相关的一些拉拉杂杂的想法》一文中，我又说，当前信心是最重要的。怎么启动人们的信心？最直接的可能就是股市。文中我还打了一个比方：如果今天你的股票挣了两万元，可能直接就影响到你的情绪，说不定晚饭就会加两瓶啤酒。但如果今天你的房子涨了10万元，可能你什么明显的感觉也没有。说的就是股市对于拉动信心的重要性。

在同年9月29日发表的《面对当前形势，整理一下我的一些想法》一文中，我再次强调，千头万绪，股市为先。

但同时在文章中我也提醒，在经济低迷之际，用井喷行情拉振信心，自有其道理；摔杯为号，也可以作为决心的宣示。但大体来说，我不怎么喜欢大起大落的戏剧性场面，在市场里，豪情一钱不值，有的只是风险。我们期待股市稳健向上的走势。

星辰大海与人间烟火越走越远

对我比较熟悉的朋友都知道，平时我是很少谈论股市的。为什么在那一段时间里集中谈论股市的问题，是因为有一个基本的想法在里边：这就是财富效应在消费中的极端重要性。

我多次讲过一个问题。在中国消费最热的时候，是人们收入在井喷式增长吗？不是，是房地产的财富效应（尽管其中泡沫不可否认）；现在消费萎缩，甚至是大幅下滑，是人们的收入出现断崖式下降了吗？也不是（尽管确实存在失业和降薪的问题），是财富效应消失了，甚至出现负的财富效应。

财富决定消费的底气。但房地产的时代毕竟过去了，指望房地产造就财富效应已经不现实，现实的指望只能是股市，而且股市可以起到立竿见影的作用。这就是前面说的，股市上挣两万块晚饭就可能加瓶啤酒的意思。甚至私下里想，哪怕就是股市有点不规范，有点泡沫，如果能把消费给激发起来，也不是坏事。

恰好赶上这次科技浪潮对股市的启动。从2024年9月下旬开始，到整个2025年，整个中国股市由科技股引领，涨势如虹，其间尽管也存在结构分化，但板块轮动特征明显，为不同风格的投资者都提供了机会。在2025年这一年，近八成个股实现上涨。我不知道在2025年似乎渐有起色的消费中，是否有股市的因素在里边。

但在进入2026年之后，风云突变，市场开始呈现极端的冰火两重天的格局。科技股一路高歌猛进，资金从传统板块持续流出，涌入高景气的AI赛道，同时有近七成个股下跌，涨跌幅中位数为-16%，一些中小股民损失惨重。

实际上，中国股市只是全球股市的一个缩影，甚至是小巫见大巫。而且股市其实也只是整个资本市场的一个缩影。进入2026年后，AI及半导体板块成为全球市场的绝对主线，资金高度集中于与此。有数据表明，在2026年第一季度，全球AI公司吸收了风险投资总额的81%，这样的一种集中度甚至超过了2000年互联网泡沫时期。今年1月26日，桥水基金给客户发送了一份报告，提出人工智能吸干资本市场的现象正在出现。

与此同时，在资金虹吸效应之下，传统产业持续承压，形成越来越夸张的K型走势。

于是，各种警报频频响起：a16z前合伙人本尼迪克特·埃文斯（Benedict Evans）发布报告《AI吞噬世界》（AI Eats the World），桥水基金创始人瑞·达利欧（Ray Dalio）等也直言“AI正在吞掉一切”。

在星辰大海与人间烟火之间

正是出于这种担忧，前些天，我连着写了几篇文章《孙立平｜确实在发展，确实在内卷；防止星辰大海变成空中楼阁》、《孙立平｜老实说，我对马斯克的星辰大海并不感兴趣》、《孙立平｜马斯克是庞氏骗局？对我们的启示是什么？》、《孙立平｜经济波澜不惊下的惊天财富聚散》。很多读者不理解为什么要写这几篇文章？

这几篇文章都是对不同场景中人工智能可能外溢的负面作用的讨论，其核心是星辰大海与人间烟火的关系。

我绝不是反对人工智能，更无意夸大人工智能可能带来的负面作用或风险，我也喜欢星辰大海。但这里我想强调的是，对于这样的一场历史上从未有过的科技革命，我们既要有浪漫的情怀和想象，又要有正视其复杂现实与艰难过程的现实态度。

我们不妨设置两种不同的场景来感受一下。一种场景是，夏天的夜晚，你坐在大海边，吹着凉爽的海风，眼望着星辰大海，辽阔、壮观、深远。引发的一种想象和憧憬，还伴随着一种惬意。另一种场景是，此时的你恰好在大海当中，风急浪大，漫漫黑夜，浩瀚的大海，没有边际，你这时的感受与前一种场景中的感受会一样吗？前者是浪漫的，后者是现实的。

我们在中国谈论星辰大海与人间烟火的关系，必须将其置于特定的背景之中。在经济了几十年的快速发展之后，我们在遭遇一场持续而深刻的消费低迷，这是经济难以转暖的根本原因。没有消费的转暖，经济的动力就很难恢复。因此，对很多问题的考虑和权衡，都不能不基于这个基本面。那前面所说的资源与财富的迅速集中，带来的影响将会是什么？

所以，前些天我说了这么两段话：

如果整个世界都往这里用劲，我觉得，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这不叫星辰大海，这和穷人凑份子造船来个南极游差不了太多。如果再来个造船比赛，那就更是荒唐。

很多人都在议论硅基世界与碳基世界的关系。不管未来的前景会如何，财富被迅速虹吸到硅基世界，是一个明显事实。只不过就目前而言，硅基世界财富的背后还是碳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