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真格基金 ,作者:与你同在的
Dr.Richard Hamming是美国数学家、计算机科学家。
他最著名的贡献,是1950年发明的汉明码(Hamming Code)。早期计算机并不可靠,数据在存储和传输过程中经常出错。汉明提出,通过加入额外的信息位,让机器不仅能够发现错误,还能自动纠正。1968年,他获得图灵奖。
在此之前,汉明曾参与曼哈顿计划。1946年,他进入贝尔实验室,此后在那里工作了三十年。
贝尔实验室是二十世纪最具传奇色彩的创新组织之一。电话、晶体管、信息论、Unix、C语言等大量成果都诞生于这一体系。汉明身边,也聚集着一群后来真正改变世界的人。
这让他拥有了一个罕见的观察样本:同样聪明、同处一地、拥有相似资源,为什么最终的成就差异如此之大?
他观察香农、费曼、冯·诺依曼等人,也反思自己的研究经历。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真正拉开差距的,不是智商、资源和运气。
想做出重要的工作,必须在正确的时间,以正确的方式,研究正确的问题。
真正打动人的,也不只是汉明如何定义卓越,更是他谈论卓越时毫不掩饰的认真。在一个浮躁、喧嚣、人人追逐速度的时代,他依然坦率地谈论伟大、重要和成功,相信一个人应该认真想清楚,什么事情值得自己投入一生。
《You and Your Research》原本不是一篇文章,是一场演讲。
1986年3月7日,离开贝尔实验室十年后,汉明回到由贝尔体系分拆而来的Bellcore,面向约两百名研究人员和来宾发表了这场演讲,现场座无虚席。
整场演讲,他只想回答一个问题:
为什么只有少数科学家能够作出重大贡献,而多数最终会被遗忘?
灵光乍现
很少有人讨论如何管理自己的研究,更少有人谈及如何避免让别人主导它。但事实上,你对研究的掌控远比想象中更多。
我们在这里讨论的是伟大的研究,是能够获得广泛认可,甚至赢得诺贝尔奖的工作。
大多数人都知道,一篇普通论文的读者,通常只有作者和审稿人,而经典论文则会被成千上万的人阅读。我们关心的,是那些真正重要、经得起时间考验,最终不只沦为历史脚注的研究。
想要做出重要的工作,你必须在正确的时间,以正确的方式,研究正确的问题。
三者缺一,你或许仍能做出不错的成果,但几乎肯定会错过真正的伟大。
伟大是一种风格。
就像学画画,掌握基本技法之后,你会拜一位大师为师。学习期间,你认真听他如何评价你的作品,但你也知道,想要真正成为大师,最终必须找到自己的风格。
一个时代成功的风格未必适合另一个时代。立体主义如果出现在写实主义盛行的年代,也很难引起巨大反响。
同样,伟大的科学研究也没有一套简单公式。
这个问题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就我们掌握的证据而言,每个人都只有一次生命。既然如此,与其平庸地度过一生,不如去做一些自己认为真正重要的事。没有必要把生命耗费在那些最终连历史脚注都无法留下的事情上。
选择问题
我先从问题的选择谈起。
大多数科学家把全部时间都花在一些连他们自己也承认不重要,也不太可能导向重要成果的问题上。因此,他们几乎注定做不出真正重要的工作。
注意,一个问题的答案可能非常重要,但不意味着这个问题本身就值得研究。
我在贝尔电话实验室工作了三十年。在它被拆分之前,没有人研究时间旅行、瞬间移动或反重力。
为什么?因为没有人知道如何下手。
一个问题是否值得研究,一个重要标准是:你是否拥有一条不错的进攻路线,一个合适的起点,或者至少对如何开始有某种合理的想法。
我在贝尔实验室的经历可以说明这一点。
最初几年,我常和数学家们一起吃午饭。但我很快发现,他们似乎对娱乐和游戏比对严肃工作更感兴趣,于是我转去了物理学家那桌。
我在那里坐了很多年。后来,诺贝尔奖、晋升和其他公司的邀请,陆续带走了桌上大多数有意思的人。于是,我又转到化学家那桌,因为那里有一个朋友。
起初,我会问他们:化学有哪些重要问题?你们正在研究哪些?哪些问题可能带来重要成果?
有一天,我问他们:「如果你们在做的事情不重要,也不太可能导向重要结果,你们为什么还要做?」
从那以后,我就只能去和工程师们一起吃饭了。
大约四个月后,那位朋友在走廊里拦住我。他说,我的问题一直困扰着他。整个夏天,他都在思考自己领域里真正重要的问题。虽然他没有因此改变研究方向,但他觉得,这番思考非常值得。
我向他道了谢,继续往前走。
几周后,我发现他被任命为部门负责人。很多年以后,他又成为美国国家工程院院士。
那群人里,唯一真正听进去这个问题的人,后来做出了重要的事情。而其他人,据我所知,并没有做出什么值得公众关注的成果。
世界上不缺正确的问题,缺的是认真寻找它们的人。
更多人只是随波逐流,做眼前送来的事,沿着最轻松的路走向明天。
伟大的科学家会花大量时间和精力,审视自己领域中真正重要的问题。很多人心里都有一张清单,列着10-20个潜在的重要问题,只是暂时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切入方式。
因此,当他们发现一个从前不知道、却可能与其中某个问题相关的新线索时,便能迅速转向,开始研究,并抢先抵达结果。
有些人工作时总是开着门,路过的人一眼就能看到;另一些人则关紧房门,尽量避免一切打扰。
开门的人,每天完成的工作可能少一些。但关门的人,往往不知道自己真正该研究什么,也很难偶然听到那个能够补上清单中某个问题缺失一环的线索。
我无法证明,究竟是开放的门带来了开放的头脑,还是开放的头脑让人选择开着门。我只能说,二者存在明显的关联。相比一扇紧闭的门,一扇开放的门更有可能把你引向重要的问题。
努力工作,是大多数伟大科学家共有的品质。
爱迪生说,天才是百分之一的灵感加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牛顿说,如果别人像他一样努力,也能取得类似的成果。
努力是必要条件,却不是充分条件。
大多数人都没有像自己本可以做到的那样努力。但也有许多人非常努力,却在错误的时间,以错误的方式,研究错误的问题,最终几乎一无所获。
我们经常会看到,不止一个人在差不多的时间开始研究同一个问题。
在生物学中,达尔文和华莱士几乎同时提出了进化论;在狭义相对论领域,除了爱因斯坦,庞加莱等许多人也在研究类似的问题。
但爱因斯坦以正确的方式研究了它。
通常,第一个给出结果的人会获得几近全部荣誉,第二名则很快就会被遗忘。在正确的时间研究一个问题,至关重要。
爱因斯坦曾试图寻找统一理论,为此耗费了大半生。直到住进医院、生命临近终点时,他仍在研究,却始终没有取得重大成果。
他可能开始得太早,也可能研究了错误的问题。
当你认为自己正在正确的时间研究正确的问题时,通常会犯两类错误:一种是放弃得太早,另一种是始终不肯放弃,却一直得不到任何结果。后者相当常见。
如果一开始选错了问题,又拒绝放弃,你几乎注定要浪费余生。爱因斯坦晚年的研究就是一个例子。
判断何时应该坚持,并不容易。如果你错了,人们会说你固执;如果最后证明你是对的,人们又会说你意志坚定。
接下来,我想谈谈人们不研究重要问题时最常使用的借口。
人们总说,成功取决于运气。但正如巴斯德所说:「机会偏爱有准备的人。」
大量亲身经历、通过询问他人获得的间接经验,以及广泛阅读,都让我相信这句话。
如果成功只是随机事件,就不会一次又一次地发生在同一批人身上。
二战期间,我在洛斯阿拉莫斯第一次见到费曼时,就相信他终有一天会获得诺贝尔奖。他的精力、风格和能力都表明,他会做很多事情,而其中至少有一件会非常重要。
12岁的爱因斯坦曾问自己:如果一个人以光速前进,他看到的光波会是什么样?
他知道,麦克斯韦理论无法容纳一个静止的局部波峰。但如果当时的理论正确,这似乎又正是他会看到的景象。后来,他提出狭义相对论并不令人意外。这个问题,早已在他脑中酝酿多年。
很多时候,当你和一个刚刚做出重要成果的人交谈,他会告诉你,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走到最终答案。这条路,往往建立在他多年前做过的事情,或曾经深入思考过的问题之上。
你之所以成功,是因为早在多年以前,就已经完成了必要的准备。只是那时的你,还不知道这一步最终会成为不可或缺的一环。
个人特质
下面这些特质并非缺一不可,但在大多数做出伟大科学成就的人身上,都能看到它们。
首先,成功者通常比普通人拥有更多行动力和精力。
他们看得更多,工作得更努力,也比其他人思考得更久。
知识和能力很像复利。你做得越多,就越有能力做更多;而你能做的事情越多,向你敞开的机会也越多。
正是费曼身上的旺盛精力,以及他不断尝试新事物的习惯,让人相信他终将成功。
但这离不开情感的投入。
我曾近距离观察过一位数学家,他或许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人之一。但他似乎从未真正投入自己正在研究的问题。
他做出了大量一流工作,却始终没有抵达最高水准。
想要取得真正的成功,似乎离不开对问题深刻的情感投入。它会让你从早到晚都在想着同一件事,而这往往足以战胜单纯的天赋。
战后,我还在洛斯阿拉莫斯工作时,认真思考过著名的布丰投针问题:把一根针随机抛向一组等距平行线,可以计算它与其中一条线相交的概率。
我开始追问:这根针一定要是直线段吗?如果允许多次相交呢?答案是不需要。
这些平行线一定要是直线吗?也不需要。
它们必须等距吗?还是说,真正重要的只是这些线在平面上的平均密度?
几年后,我在贝尔实验室工作。一些冶金学家问我,应该如何测量显微照片中晶界的总量。我直接脱口而出:「在图上随机画一条固定长度的线,数一数它穿过多少次晶界。」
这有什么可惊讶的呢?之所以能想到这个方法,正是因为我之前曾认真思考过那个有趣、也被我认为重要的概率问题。
这个结果谈不上伟大,但它很好地说明了,准备和情感投入如何发挥作用。
这个故事也体现了我所说的「多走一步」。
我没有停在最低要求,而是继续深入,试图理解问题的本质。这种不满足于表面、持续多理解一点的习惯,会让你在未来看见知识的新用途,哪怕应用场景与原问题只是略微相似。
像布丰投针这样的问题,只要你深入研究得足够多,总有一天会偶然遇到一个重要的应用。
勇气,也是做出伟大事情的人身上常见的特质。
香农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有一段时间,他每天上午十点左右来上班,下棋下到下午两点,然后回家。下棋受到攻击时,他几乎从不防守,而是立刻反攻。这样下不了多久,整个棋盘就会变得犬牙交错、彼此牵制。
然后,他会停下来思考片刻,向前移动皇后,说:「我什么都不怕。」
我过了一段时间才意识到,正因如此,他才能证明优秀编码方法的存在。
除了香农,还有谁会想到,对所有随机编码取平均,然后期待这个平均值已经接近理想结果?
后来,当我被问题困住时,也学会了对自己说同样的话。有几次,正是这种思路帮我取得了重要成果。
没有勇气,你很难持续进攻真正重要的问题,也就很难做出重要的事情。
勇气会带来自信,自信则是完成困难任务不可或缺的品质。但它有时也会滑向自傲,反倒成为掣肘。
还有一种特质,我用了很多年才注意到:忍受模糊和不确定性的能力。
大多数人希望相信,自己学到的就是真理;也有少数人,对一切都抱持怀疑。
但如果你相信得太多,就很难找到那个足以改变整个领域的全新视角;如果你怀疑得太多,又会寸步难行。
你必须在相信与怀疑之间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
真正重大的突破,往往意味着跳出领域的标准视角,重新看待问题。
学习一件事情时,你需要不断思考,从不同角度审视它,并把它以尽可能多的方式,与自己已经知道的事情连接起来。只有这样,当你身处一个不同寻常的情境时,才有可能把它重新调取出来。
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每学到一件事,我都应该在它上面装一些「钩子」。
这也是「多走一步」的另一面:更深入地学习,比别人再往前走一点。它似乎也是伟大科学家共有的习惯。
大量证据表明,改变一个领域的突破经常来自局外人。
考古学中的碳定年法来自物理学;第一架飞机,则是由精通自行车的莱特兄弟造出来的。
作为某个领域的专家,你会面对一个两难:外面似乎充斥着怪人和疯狂的想法,但下一次真正重大的突破,很可能就来自其中某个人。
如果你花太多时间听他们说话,就无法完成自己的工作;如果完全忽视他们,又可能错过一生中最重要的机会。
对此,我没有简单的答案。只能说,不要像大多数圈内人那样,过早地否定一个局外人。
拥有一个聪明的头脑当然很好,但最顶尖的研究生,最终做出的贡献,往往未必比那些起初排名没有那么高的人更多。
聪明有很多种形式。
实验物理学家的思考方式与理论物理学家并不相同。有些实验科学家似乎是用双手思考的:只有不断摆弄设备,他们才能想得更清楚。
我也花了几年才意识到,即使一个人不懂很多数学,他仍然可能作出重要贡献。他无法立刻在脑中解出一个二次方程,不意味着我就应该忽视他。
当一个人的聪明与你的聪明不属于同一种类型时,这或许恰恰意味着,你更应该认真听他说什么。
视野
你需要对自己是谁、你的领域将走向何方,有一个愿景。
一个恰当的比喻是醉酒的水手。他一步向左,一步向右,每一步都随机而独立。走了n步之后,他离起点的平均距离大约只有√n。
但如果远处站着一个他在意的人,他的脚步就会不自觉地朝那个方向靠近,最终前进的距离会与n成正比。
在人生无数次大大小小的选择中,√n与n之间的差距非常大。这正是没有愿景与拥有愿景之间的区别。
至于这个愿景具体是什么,反倒没有那么重要。通往成功的道路不止一条。重要的是,你要知道自己可能成为什么样的人,想去哪里,以及大致如何抵达。
没有愿景,很难做出伟大的工作;拥有愿景,你才有机会走得足够远。
另一个要谈的话题是年龄。
从历史上看,数学家、理论物理学家和天体物理学家往往少年得志;而在音乐、政治和文学领域,一个人晚年的作品往往更受珍视。其它领域则分布在这两者之间。
你必须了解自己的领域。在有些领域,你最好尽早行动。
人们经常抱怨工作条件不够理想,但很多伟大的成果,恰恰诞生于并不理想的环境。
人们以为最适合自己的工作条件,未必真的适合自己。在我看来,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毁掉的优秀人才,可能比它成就的还多。只要比较这些人加入前后的工作,就不难得出这个结论。
当然,也有例外。但总体来看,所谓理想的工作条件反倒可能让人失去创造力。
伟大人物还有一个显而易见的特质:他们会以一种让后来者能够继续向上建造的方式完成工作。
牛顿说:「如果说我比别人看得更远,那是因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太多人更在意守住自己的成果,而不是让别人建立在它之上继续前进。不要让同一件事到了下一次,还必须由你或别人从头做起。
你所做的工作,应该真正让一切向前一步。
推销
现在,我必须谈谈一个令人不太愉快的话题:推销你的想法。
太多科学家认为这件事有失身份,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等待他们伟大的成果。
但事实是,其他研究者都忙着自己的工作。你必须以一种方式呈现成果,让他们愿意停下手里的事情,转过身来听你说。
表达成果主要有三种形式:发表论文、正式演讲、即兴交流。
你必须掌握这三种形式。
许多优秀工作只因为表达而被埋没,后来又被人重新发现。如果不能清楚地呈现成果,你就有可能得不到本应属于自己的认可。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发现者不愿意花力气把事情讲明白,最终,他的成果对整个社会几乎没有产生任何影响。
最后,我必须回应一个问题:伟大是否值得为之付出如此巨大的努力?
那些真正做出过伟大成就的人,私下里通常都会说,那种感觉胜过一切的美酒、爱情与歌声。
意识到「我做到了」的那一刻,是压倒性的。
当然,我只问过确实取得伟大成就的人,不敢去问那些没有做成的人。他们或许会给出不同的答案。
但正如人们常说的,真正的收获来自奋斗,而不是成功本身。
有人说,在努力做成伟大事情的过程中,你会把自己变成一个更好的人。相比之下,成功与否反倒没有那么重要。
我相信这句话。
从未有人告诉过我刚才所讲的一切。我只能自己把它们摸索出来。
但现在,我已经告诉了你如何成功,所以你没有借口不去尝试,不去在你选择的领域里做出真正伟大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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