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03 03:36

汽车工人现状:高压、昼夜颠倒,与没有社保的20元时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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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知危 ,编辑:大饼,作者:知危编辑部


进厂,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当着面试官的面做完100个俯卧撑、200个开合跳、10分钟平板撑。300多个参与的人里,最终只有1/5的人通过了。


而他们获得的,是一份时薪20元左右,经常要一天上班10小时,并且没有五险一金的“临时工”工作。


他们是中国汽车工人,这是大多数汽车一线普通工人现状的缩影。


似乎,我们很久没有关注过产业带工人的状态了,十几年前,手机行业伴随着移动互联网行业蓬勃发展,人们非常关注手机产业带的工人。现在,国内最火热的实体产业之一是汽车。


汽车工人们过得好吗?他们的状态如何?知危找到了多名汽车产业带普通工人,带你看看他们的现状。


又是一年高考季。


李武(化名)也是在去年这个时间,刚刚读完高三。但因为家中变故,他没有参加高考。在家颓废了几个月后,他整理了一些行李离开了家,开始了打工之路。


学历不限、经验不限、工资每月6-8千、包吃包住……


对于暂无一技傍身的李武来说,车企A厂工作的待遇确实极具吸引力。他联系了招聘方,去A厂面试。A厂面试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并不要求学历经验之类的,对体能和耐力却有着较大的要求。


面试内容是:在面试官的监督下完成100个俯卧撑、200个开合跳,以及10分钟平板支撑。这不仅是体能测试,也是某种“服从”测试。李武告诉我们:“当时大概有344个人来面试体测,很多人中途就跑了,最终只有65个人通过了。”


在五进一的比例下,李武凭借不错的身体素质顺利进入了A厂,成为了涂装线的一名普工。虽然做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是刚刚进去,李武就遇到了第一个大坑——劳务中介。李武在BOSS直聘上联系到的招聘方并不是A厂自己人,而是劳务中介。劳务中介和他说,进去后能拿到28块钱每小时,而且还有加班费补贴。


李武是在15日进的厂,干了半个月的时间,到了月底结算工钱的时候,到手只有2627元,比劳务中介承诺的少了一大截。不仅仅每小时工钱从28元变成了23元,说好的加班补贴也不见了。他最开始还拿着聊天记录去问了劳务公司驻厂的工作人员,那个人瞥了他一眼,不耐烦地回了句,“你和谁聊的找谁去,我们这没有这个价格。”


李武又去联系招聘他进来的那个中介,而那个人已经不回消息了。这时,李武才发现他们同批进厂这群人都被骗了。一些老员工告诉李武,一直以来,刚刚进厂的工人都是23元每小时这个价。只不过有些黑中介会报高点骗工人进来,更坏的一些黑中介还会在代发工资时克扣一些工钱。虽说23元/小时的时薪比附近一些传统自主车厂普工20元/小时的时薪高,但被欺骗的滋味,总归是不好受的。


离职?李武不是没有想过离职。但是对于李武来说,他长途跋涉了2000多公里,才从家乡滇南辗转来到了长三角。在进A厂时,李武全身上下只剩450块钱。再付给中介驻场体验、马甲费(进厂一次性买断的工服,面试没通过也不退)和打印费等共160元后,李武的钱所剩无几。


如果想涨薪资、有更多的保障、变成正式员工,对于李武这类学历和经验都不足的务工年轻人来说,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干满6个月转正。



工厂流水线并不好做,坚持6个月乃至更久的重复体力劳作,对身心的消耗并不算小。


5月中旬,长三角地区某车企的B厂发生了数十名员工集体“旷工”的事件。事件当事人刘军(化名)向知危表示,他并不觉得他们的行为算是“旷工”,最终小部分临时工选择离岗,而事件的起因也只是因为他们“太累了,想休息一下”。


事情还要再往前倒一个月。4月开始,刘军他们组就开始了晚班——从晚上九点半工作至第二天早上九点半。他们这个工段实施两班倒,按理应该a组上一个月晚班,然后和b组对调,上一个月白班。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五月没有换班。


晚班对工人而言,总归是比白班难熬的。在凌晨,本能的困意袭来,刘军和他的工友们只能强撑着身体,靠意志力完成流水线接踵而至的工作。长时间的久站劳作,身体各个部位开始酸痛,但夜里身体代谢变得缓慢,疲劳感不断加码。


好不容易熬到早上,可以回宿舍好好休息一下,但身体和大脑依旧处于兴奋状态。“我真的很累,眼皮也很重,但是我躺在床上,就是睡不着。”刘军无奈地说道,“我们这边宿舍白天还在装修,根本休息不好。”


持续一个多月的晚班,埋下了工人们不满的情绪。五一劳动节,刘军他们难得连歇了四天。收假后,他们这组人就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从5月5日到17日,整整十三个夜晚连轴运转,没有一天喘息。按理在5月17日夜班结束后,他们会有一天的休息时间。但是就在当晚工前会上,领班直接宣布——第二天照常上班。


长期积累的不满,终于在此刻被引爆。工人们开始表达休息的诉求,迟迟没有下产线工作,也有部分工人直接愤而离席。但刘军和他宿舍那几个人还是留了下来,“走的那些大多是新来的员工,他们还没习惯厂里的节奏和生活。加上工资又不高,这份工作又挺累的。”


知危在和众多流水线一线工人交谈时发现,对于汽车生产线的普通工人而言,什么时候放假就像“玄学”一样。有段时间,是做一天休一天。过段时间,放假又变成每个月的月中和月末。最常见的情况,就是领班提前一天说放假,然后就开始放。最夸张的情况,是产线变更,连放近一周的假。


这时流水线工人们就会陷入一个两难全的困境:在制造旺季的时候,工人们工作强度过大,身体过于劳累;在制造淡季的时候,工人们工时太短,赚不到钱。临时工拿的是时薪,对于他们而言,在他们身体状况可承受的范围内,自然是能安排的工时越长越好。


正式工也是如此。该车企一名涂装正式员工何洋(化名)告诉知危,按照每月上六休一的节奏,也要上够26天班,每天上够8个小时才能拿到基础底薪。要是没有上够时长,要么就是加班时间来补,要么就会扣基础底薪。


与此同时,这种由市场需求波动等原因导致的放假不固定,也使工人们生活节奏被打断,他们无法像固定工时制那样提前规划个人生活。何洋向知危抱怨道,“在这里都不太好谈女朋友,凑不上时间的。”


请假对于一线工人而言也并不容易。多名员工告诉知危,他们领班一般不批假的,除非是病假,而且一定要有医院开具的病假单。这不仅仅是针对临时工,哪怕是正式的一线员工也是如此。何洋提到,“即使当天你真的家里有事,你也不能请假。唯一的选择就是你自己旷工,然后拿不到当天的工资,还会被扣100块钱。”


前文略微提及晚班的煎熬,实际上,白班的时光也不好度过。一般来说,产线会早上10点开启。但是,工人们一般要九点十五左右抵达工厂打卡,然后开15-20分钟的早会。之后就要做准备工具等前置动作。待10点产线正式开启后,工人们就开始忙碌的工作。订单少的时候,通常六点半就可以下班,开个晚会再写完班后汇报之类的,七点左右可以结束整天的工作。但订单多的时候,通常要到晚上九、十点甚至更晚才能离开工厂。


对于流水线上的一线工人来说,抛开早晚会和一系列准备收尾工作,正式工作时一般是每2小时休息一次,一次10分钟。不同于可以愣神摸鱼的坐办公室的工作,在流水线上工作那2小时时间,普工需要全程站立,全神贯注一刻不停地进行体力劳动。


每当爆单的时候,仅有的10分钟休息时间也会被克扣。“一般来说,到点就要停线休息了。但是有时候可能会延迟个3-4分钟。我们稍微喝个水,上个厕所。然后领导还会提前几分钟开线,最终休息时间可能就2-3分钟。”何洋说道。


另一名已经提交了离职报告的厂工向知危抱怨,工厂管理“不够人性化”。刚刚入职的时候节奏还算合理,随着这段时间订单量暴涨,他们工厂开始有些“压榨”他们。他们组已经连续多日从早上九点上到凌晨下班。吃饭时间原来给了一小时,最近直接砍半。只要超过半小时,就有领班打电话过来催促。“我们食堂一到中午光是排队打饭就要十多分钟,加上来回路程十来分钟,给半个小时吃饭时间根本不够。”


另外,原来中途休息十分钟也被取消了。“十几个小时忙得停不下来,一天下来腿都是软的,站着都在发抖。”


订单量较少的时候,工人们也没闲着。某进厂不到两个月的临时工孙鹏(化名)告诉知危,“感觉工厂不会让我们闲着,即使没什么活了,也要站着读两三个小时的公司条款。”



除了长时间的体力劳动、捉摸不定的放假时间、要求苛刻的规章制度,在车厂工作对于大部分的流水线普工来说,还有个问题——低薪无保障的临时工身份。


李武展示了一份“派遣协议”,这份“派遣协议”给工人们一种自己是派遣工的错觉。而从工商信息来看,甲方主体的经营范围为研发、销售电子产品、电子元器件等等,没有任何涉及与劳务派遣、人力资源服务、职业中介相关的许可项目。换句话说,这份文件并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劳务派遣,只是把李武等一众工人派去干活的“用工协议”。李武等一众工人也不是大众所知的派遣劳务工,而是无社保、无底薪、可随时开除无补偿的小时工/临时工。



而像李武这样的“小时工/临时工”在车厂中并不是少数,并且临时工的比例似乎在逐年增多。早在2006年,就有学者发现,某合资车企的1.5万名工人中,有6000人为派遣员工,后者占总工人比例的40%。2011年,在某中德合资车企,高达60%的生产工人是临时工。


而如今,李武所在的造车新势力车间中,像他这样的普工,每10个人中就有7-8人是临时工。


前面的众多因素,都导致了一个共同结果——流水线普工的高流动性。孙鹏所在的是一个八人寝的宿舍。短短一个月,他的室友就已经换了三四波。其他受访对象的情况也基本类似。


“和我同批进来的那些人,一个月下来已经没留下多少了。”李武说道。“也很容易理解,钱少又累又不稳定,他们见情况不对就赶快跑了。”


何洋也提到身边工友高流通性的话题。“其实还挺搞人心态的,有时候刚刚和同事相处地不错,他就要离职了。招了新人,又要重新培训,新人好不容易上手了,过两天又要走了。”何洋告诉知危,一般新人来都有师傅带一段时间。在那个阶段,新人犯错都是罚师傅的工资。“我带了几次新人,一共被罚过1200元,但最后这些人都离职了。”


为了避免员工突然离职,导致工厂人手不够从而影响产能。车企和相关劳务公司确实也做了一些限制。比如工人需要提前一个月申请离职,不然就按16/小时结算工资。或者劳务公司压了新员工半个月工资,强制要求离职要提前一个月说等。但这种方式始终存在合法性的争议,而且很多员工情绪一上来,走就走了。


对于车企工厂而言,一线员工高流失率自然是个不小的问题,首当其冲的就是工厂效率问题。


给企业做精益工厂方案设计的精益工程师包子(化名)向知危提到,在最初产线设计的时候,都会考虑到产线的生产节拍(Takt Time),即在一定时间内,总有效生产时间与客户需求数量的比值。代入到汽车产线简单理解就是,一个产品下线所需时间。


以李武他们所在的工厂单条生产线为例粗略计算,在订单稳定的情况下,该条流水线每日客户需求数量大概为450台,以工人实际有效工作时间以8小时计算,那么生产节拍就是1.06分钟/件。这意味着生产线必须每隔1分钟就需要产出一台成品,才能满足客户需求。


包子提到,在这么紧凑的时间下,当临时工频繁更换时,新员工操作熟练度远低于熟练工,这就导致其完成单个工序的作业时间波动很大,进一步导致下一个工序作业节奏也被打乱,影响整体的生产节拍稳定。此外,如果临时工操作不熟练或者出错,生产线会因为等待或返工而被迫停顿。


其次,临时工们在工作还不熟练的情况下,如果强调时间上的争分夺秒,需要牺牲的就是产品的质量。李武负责的是涂装车间的最后一步——漆面精修,工人们会将车面上看到的微小瑕疵进行修饰,以确保出品的稳定性。如果按照每分钟一台车的速度完成手上的修饰工作,对于非熟练工而言,很容易有遗漏和疏忽。



车企并非不懂善待员工、保障队伍稳定性的重要性。只是在当今十分内卷的汽车市场中,即便单家企业有心求变,也往往身不由己、难以独善其身。


汽车生产严格按照订单排产,而汽车需求又有着较为明显的淡旺季之分。


市场需求旺盛、订单积压时,生产线会满负荷运行。由于生产节拍基本确定,要想满足更多的订单需求,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工人们加班。而当一旦需求减弱、销量下滑,为了避免库存积压。工厂又只能减产,安排工人们放假。于是,一线工人们时常感觉到朝令夕改——上一周还在加班加点、拼命赶工,这周就突然停工、收入骤减。


与正式工还需要支付基础工资相比,以工作时长结算工钱的临时工恰好能满足汽车工厂这种订单驱动、时高时低的“脉冲式”生产。订单积压时,大量人力快速顶上;订单骤减时,人力成本变成负担,工厂则不需要负任何责任,直接宣告临时工放假。


而通过劳务派遣公司用工,车企还能将法律风险转移。劳动争议、工伤赔偿等都由劳务公司兜底。与此同时,临时工不计入企业正式员工数,人均产值、管理费用率等财报指标也会更加好看。


更为重要的是,在同样的工作内容和强度下,对于车厂而言请一个临时工比正式工更加省钱。


我们可以按照一个月工作26天,每天工作9小时简单估算一下。公司需要向临时工支付5382元。再加上对临时工的吃住补贴,车企每个月在单个临时工身上大概需要投入6000元。正式员工由于有加班补贴以及节假日三倍工资,粗略估算时薪在28至32元之间。取中间值30元/小时计算,在此工作强度下,正式员工的每月基础薪资大概是7020元;绩效工资则按照员工等级,在400-1600元之间浮动。此外,企业还须为正式员工承担每人最低1327元的五险一金费用以及其他部分福利。这么粗略一算,企业招聘1名正式员工的成本,可以招1.5个临时工,是非常显著的成本差距。


事实上,广泛聘用临时工的生产模式并不是近些年的产物。


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后,在劳动就业方面,车企们普遍朝着增加劳动灵活性和减少工作保障的方向发展。在当时,汽车工业生产劳动力转型上主要发生了两个方面变化:用相对短期劳动合同的正式工人,取代永久性和长期工人;以及通过招募大量临时工与正式工一起在生产线工作,形成“双轨制”劳动力。此后,“双轨制”劳动力的模式一直延续至今。


2025年,中国汽车产销量双双突破3400万辆,连续17年稳居全球第一。这一年,共有三家中国车企昂首跻身全球销量前十,新能源汽车的浪潮席卷而来。


我们见证了中国汽车企业的崛起与腾飞,但是,这场盛宴始终未能将席位延伸至底层的车厂普通工人。


汽车工人们依旧需要以强壮结实的体魄为筹码,去对抗工厂高度集中、高强度的劳动需求;依然需要接受并不合理的上班与放假节奏,承受着被随意剥夺的休息时间;他们依旧在工厂流水线上被视为可批量替换的“螺丝钉”。


他们在流水线上打螺丝,他们也是流水线上的螺丝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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