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03，没了数码相机和导航软件还怎么旅行？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AnA旅行者沙龙 ，作者：朱利安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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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要带土耳其团，最近几日又顺手看起了杰森·古德温写的《徒步金角湾：伊斯坦布尔之旅》。（中文版2019年出版，豆瓣读书评分8.5，只有23个人标记读过。）原作出版于1993年，获得约翰·卢埃林·里斯文学奖。

严格说，这本书和土耳其或者伊斯坦布尔的关系不大。主要内容是作者和女友以及一位友人用6个月的时间从波兰走到伊斯坦布尔的东欧旅程。

整本旅行记录300多页，一张照片没有。只有文字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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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90年代以前「旅行文学」的典型特征。

那个时候，数码相机还没有普及。甚至一般的胶卷相机都还不是旅行的标配。想要记录一段旅行，只能依靠文字。还有画画。

20世纪90年代，可说是旅行文学最后的时代。2000年后，旅行文学逐渐减少。即使有相关的出版物，也已经很少有纯粹的文字记录。旅行记录被视觉化的「种草」清单取代。

我很喜欢的一些旅行文学，诸如尼古拉·布维耶的《世界之道》、堀田善卫的《西班牙断章》、丽贝卡·韦斯特的《黑羊与灰鹰》、克劳迪奥·马格里斯《多瑙河》、罗伯特·拜伦《通往奥克西亚纳之路》、布鲁斯·查特文的《歌之版图》等等，都写于90年代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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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步金角湾》开头有一个有趣的情节：作者一行三人搭上从英国到波兰的船，大家拿出地图，发现每个人的地图都不一样。有些标注了城市，有些只有乡道。他们对即将前往对目的地一无所知，只能靠想象。

那个年代，即使看过几张照片，也大多是印在报纸杂志上，连是不是彩色都不一定。没有细节，没有多角度。无法得知即将前往的目的地是什么样的，会看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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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也无法靠照片记录。

如果想要记录一次旅行，就只能写下来。去回忆，去描述。自然而然的，当你描述一段旅程的时候，你就不只在记录「景点」，你会想起来整个过程。遇见过哪些人，说了哪些话，有过什么思考。

在脑中构筑起的旅行经历，就不可能只是照片式的一个一个景点的静态碎片，而是连续的整段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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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也没有攻略，没有导航软件谷歌地图。

想要知道信息，必须开口去问。向当地人问，向其他旅行者问，要谈话，要聊天，要听到各种各样不同的意见。青旅大厅永远热闹，像股票市场一样密集的交换信息。

这些意见是私人的，具体的，不被统一的权威指南所束缚。没有一个清单列表。

路得靠自己走出来。

6、

文字记录在消亡。

今天的旅行，很多人在社交媒体（比如朋友圈）发一组照片就记录了全部。有时候连话都懒得多打一句。Instagram上的动态更加明显，发一张图，一段视频。你看完都不知道对方想表达什么。没有感受，没有故事，没有「发生了什么」。

照片越来越精美，记忆越来越模糊。

多年以后，大约只有「我去过这个地方」的印象。没有一本笔记本能告诉你，当时你在想些什么，你听到了什么，你看到了什么。

只有你拍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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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旅行业出现的很早，至少有100年以上。民用飞机轮船汽车有了，旅游业就有了。

在塔斯马尼亚的世界文化遗产亚瑟港遗址里，有一栋房子，地图标注为警察站。每次我带人去那里做讲解的时候，都会特意在这座不太起眼的房子面前停下来，让人猜这座警察站是干什么的。

亚瑟港是关押流放犯的监狱。所以人们的第一反应都是：管犯人的警察住的地方？

不是。亚瑟港监狱于1877年停止使用，不再接受犯人。警察站在20世纪10年代修建，是在亚瑟港关闭后约30年。

这个警察站是管理游客用的。

刚进入20世纪，欧洲的游客对于地球另一端的关押流放犯的「地狱岛」塔斯曼尼亚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大量听着岛上的黑暗传说长大的欧洲客人成为了游览亚瑟港的第一批国际游客。

国际旅游业在那个时候已经有了。1900年前后。

而旅行这件事本身，可以追溯到人类文明诞生之初。追溯到希腊人的冒险史诗，追溯到中世纪的朝圣，追溯到400年前的徐霞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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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0年后的100年里，旅游业的变化不算太大。

游客在去到一个目的地之前，通常对目的地的了解极度有限。促使他们的去旅行的，正是「亲眼」看一看那个地方的欲望。旅行是漫长的，未知的，是让人紧张的。

而人们对世界的了解仍然很少。某个地方在哪里，是否存在，都不知道。选择去哪里有相当大的偶然性——前提是你刚好知道这个地方，刚好知道怎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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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码相机在2000年以后开始普及。一开始是旅行的辅助工具。拍了照片存在电脑里，或者冲洗出来。仅限给身边的人分享。电脑里有一个一个的文件夹。

谷歌地图的导航功能在2009年推出。「找到」一个地方不再是难事，问路也逐渐变得没有必要。

社交媒体在2010年以后成为人人必备。资讯以空前的速度流转。

文字记录变得越来越不重要，照片占据主流，之后视频也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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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照片还是照片。

再然后，PS（修图）出现了。

照片从图像记录，转变成了一种「加工」后的产品。而这种加工产品不仅没有受到抵制，反而成为了一种必须。人们在尽量地让自己的照片符合标准化的审美。

天气不好，色调不对，闲杂人等太多，统统可以P掉。

所以，甚至说，照片的记录功能也在丧失。它不再记录当时的一个瞬间，而是变成了一种通用的模版。

不是用来展示你看到了什么，是用来展示你想让别人看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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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游业在最近的不到20年的时间里彻底告别了过去，变成了另外一种存在。人们计划旅行的方式变了，记录旅行的方式变了，展示旅行的方式变了。到最后，关于旅行的记忆也变了。

毕竟不断强化的视觉信息会重塑我们的大脑。你不断反复在照片视频里看到的画面会取代真实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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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至今为止最喜欢的童话/寓言《小王子》里有这么一段：

如果你对他们说：“我看到一幢漂亮的粉红色的砖房，窗户上摆着绣球花，屋顶上落着成群的鸽子……”他们怎么也不可能想象出这幢房子有多么漂亮。必须对他们说：“我看见一幢价值十万法郎的房子。”此时他们就会叫起来：“多么漂亮的房子啊！”

圣埃克苏佩里写《小王子》的时候还没有数码相机。

但他的描述足够精准，那就是文字的丧失，感受的丧失，以及想象的丧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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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最近还面临一个新东西：AI。

如果说之前旅行的改变，是描述文字的丧失，是实际交流的减少，是感受不再重要，是模版化，是加工，那么我们在AI时代面临的问题可能是：虚构。

不是个体的虚构，而是规模化的，整体性的，共有记忆的虚构。

AI修图，AI视频，AI文案，作为旅行者的主体从第一线的参与者逐步退让到近乎旁观者的身份。让AI替你表达所有。

旅行是对真实世界的脚踏实地的探索。而真实的边缘正在变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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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后，00后，更年轻一点的人，没有亲身经历过没有数码相机没有谷歌导航没有社交媒体的时代。没有经历过旅行只能靠记笔记保留回忆的时代。

25后，以后的30后，不可能再经历没有AI的世界。它已经在这里了。

改变的不光是旅行。是一切。

我们生活的方式，我们记录生活的方式，我们保存记忆的方式，我们看待周围的方式，我们获取信息的方式，我们交流的方式。

这是一条单行道。上去了就回不来。

任何一个老古板（比如我），也不可能螳臂当车，也会被改变。我至今没有学会P图，但我学会了调色。我还会看地图，但是一般只用导航。

我们习惯的是如此之快。

连我父母，出生成长在没有冰箱没有电视时代的人，如今也可以从容地使用APP了。

回不去。

15、

下次旅行的时候找当地人聊天听听故事吧。对方要是没有故事，你可以跟TA说一个你的故事。

然后把故事记下来。记下来是在哪儿，对方是什么样的人，说话的时候有没有云在动风在吹，有没有一只鸟刚好飞过，角落里有没有一朵花在摇摆。

多年以后你看到这段笔记，你仍然会记得当时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