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03 17:37

保龄之殇:一项垂死挣扎的热门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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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CITY来不 ,作者:保龄球道上的


保龄球行业呈现出一种矛盾态势。


根据美国保龄球业主协会被广为引用的数据,全美每年至少打一次保龄球的人数超过6700万。美国体育与健身产业协会统计的2025年参与人数略低,为5300万人,但即便如此,也足以碾压其他运动:高尔夫4800万人、篮球3600万人、网球2700万人,近年热度飙升的匹克球也只有2400万人。


然而这项运动在美国的叙事长期被“崩塌”主导。20世纪60年代中期,保龄球迎来巅峰:全美约有1.2万家保龄球中心(请别叫“球道”);十多年后,联赛会员人数逼近1000万。如今,在美国保龄球协会认证的3400家球馆里,参加正式联赛的美国人只剩100多万。


保龄球的兴衰起落如此剧烈,以至于哈佛大学政治学者罗伯特·帕特南(Robert Putnam)将其视作更广泛的社会凝聚力瓦解的风向标。他在2000年出版的《独自保龄》(Bowling Alone)一书中指出,美国人收起保龄球与球鞋的同时,也在放弃兄弟会、工会等公共生活,社会资本不断流失,甚至对民主体系构成隐患。


这一解读对于一项休闲运动而言恐怕过于沉重,更何况保龄球本是一项带有滑稽色彩的运动。


HBO近期五集纪录片《生而保龄》(Born to Bowl)的联合导演詹姆斯·李·埃尔南德斯(James Lee Hernandez)说:“之所以从未有过一部真正意义上的保龄球正剧,是有原因的。这项运动自带怪诞的喜剧气质,从服装、鞋子、球,到打出全中时的各种夸张反应。它甚至是一项可以一边喝酒一边进行的运动。”


这部纪录片由埃尔南德斯与布莱恩·拉扎特(Brian Lazarte)共同创作,演员兼导演本·斯蒂勒(Ben Stiller)担任执行制片人。它试图为这项充斥着花哨衬衫、芝士薯条和情景喜剧式老爸形象的运动,勾勒出一幅更为细腻的肖像。镜头跟随五位职业选手,记录他们在2025赛季的起落沉浮。其间,职业保龄球协会阴云密布,即将丢掉与福克斯体育(Fox Sports)的电视转播合约。


影片也直面了保龄球作为流行文化笑柄的标签,动画角色弗雷德·弗林特斯通(Fred Flintstone)的踮脚投球姿势、杰夫·“督爷”·勒博斯基(Jeff“The Dude”Lebowski)等经典形象悉数登场,旁白利夫·施赖伯(Liev Schreiber)也贡献了不少与“球”味十足的俏皮话。但《生而保龄》更关注一个严肃命题:保龄球在当今美国的意义,以及它何以无处不在的同时,又陷入了生存危机。


两位导演此前曾合作2020年的HBO纪录片《麦百万》(McMillions),讲述一个涉及数百万美元的麦当劳大富翁游戏骗局。拉扎特说:“我们做每一个选题,都希望揭开大众熟知事物背后不为人知的一面。”


纪录片将观众带入普通休闲玩家很少接触的领域:球道状态的隐秘学问、保龄球工艺的迭代、充满江湖气的行话。而笼罩其上的,是严峻的现代经营困境:电视收视率走低、赛事奖金缩水,连顶尖选手也不得不在休赛期打工维持生计。


埃尔南德斯说:“F1车手、NBA球员个个身家不菲,无论输赢都有大笔进账。保龄球手则不然,他们每一次出手都关乎生计:不赢,就没有收入。”


泡沫破灭


影片开篇切入2025年职业巡回赛线路图,直观点出行业的营收困境。多数赛事集中在五大湖周边,选手穿梭于俄亥俄州阿克伦、宾夕法尼亚州伯利恒等锈带城镇,以及底特律、密尔沃基等老牌工业城市的郊区。这里是美国保龄球文化的心脏地带。20世纪初,工厂岗位增多、城市化进程推进,规模化的室内休闲娱乐需求随之兴起。


德国移民掀起了美国十瓶保龄球的首轮热潮,德语里“kegler”(保龄玩家)一词也由此传入。当时,教堂、酒馆、会所里纷纷增设球道。保龄球吸引了各色人群,成为凝聚大众、巩固劳工团结的纽带。


1939年,全美黑人保龄球协会在底特律成立,彼时美国保龄球协会的前身仅限白人参与,直到1950年才取消种族限制。轮班制的工作模式,与有组织、有规律的保龄球活动高度契合,企业赞助的联赛让球道昼夜不歇。经营者后来不喜“保龄球道”这一称呼,嫌其意味不佳。


20世纪中叶的美国,保龄球中心与酒馆、教堂、兄弟会所并列,成为民众不可或缺的第三空间。


战后黄金时代,保龄球向郊区迁徙,走上亲子友好的路线,设计也充满航空时代的摩登气息。自动摆瓶机在此时登场,直接催生了场馆的大规模扩张。摆脱“摆瓶童”这类廉价人力,让保龄球挣脱城市的束缚并走向全球;依托冷战时期美军海外基地,美式十瓶保龄球馆相继落地英国、欧洲及亚洲各地。上世纪50年代,电视转播捧红了一批职业名将,“保龄球先生”唐·卡特(Don“Mr.Bowling”Carter)便是其中代表。1964年,他签下价值百万美元的代言合约,成为体育上的里程碑。


然而,美国保龄球的地产泡沫在20世纪60年代初破裂,行业建设严重过量。保龄球设备巨头Brunswick Corp.一位高管1964年接受《纽约时报》(New York Times)采访时直言:“不少连锁品牌只是为了开店而开店。”但他同时预期,行业此后“将会企稳,并实现稳定增长”。


现实却并未如他所愿。此后十年,保龄球参与人数仍随人口增长而扩容。直至上世纪80年代,职业保龄球协会的赛事依旧能在每个周六下午吸引两千万电视观众。但久而久之,画面表现力更强的运动逐步挤占了保龄球的荧屏位置;各类影音娱乐走入私人生活,也让集体休闲活动普遍受到冲击。与此同时,曾经支撑这项运动的制造业日渐萎缩,联赛规模随之缩水。在数字时代浪潮下,保龄球叮当作响的传统风貌,也愈发显得老态毕露。


与此同时,地价飙升带来了新的危机。保龄球馆内需一排排长达60英尺(约18米)的球道,占据了大幅面积,本质上是个巨大的“空盒子”。即便生意红火,也面临被改造开发的压力。资深保龄球记者、前职业球员杰夫·里奇格尔斯(Jeff Richgels)如今运营着行业资讯网站11th Frame,他表示:“论单位面积的产出,保龄球馆根本比不过超市。”


1990年代的城市复兴浪潮中,许多夫妻店卖掉了这些占地面积庞大的设施,令那些曾经孕育此项运动的清贫粗粝之城,变成了无保龄球区。1993年《纽约时报》一篇报道中,新泽西州一位女子保龄球官员感叹纽瓦克多家球馆接连关停时说:“拎着保龄球坐公交辗转其他城镇打球并不容易。市中心的球馆一关,城里的人便无处可去。”


尴尬的分化


2003年,我在纽约州伊萨卡市加入当地保龄球联赛时,全美仅剩不到6000家保龄球中心,行业经营困境并未好转。


每周三晚上,我们都会在郊区一家购物中心里那座整洁的26道小馆打球;它建于1953年,鼎盛时,这座约两万五千人口的纽约州北部大学城曾有五家公共球馆,这家是其中之一。两年后,它关门歇业,联赛只得迁往市中心唯一幸存的老球馆。那座名为“Bowl-o-Drome”的老馆设施陈旧、环境简陋,十年后也没能逃过关店命运。


拿到美国保龄球协会会员证,并没有让我球技突飞猛进,却让我每月收到一本《保龄球玩家》(Bowlers Journal)杂志,也切实体会到罗伯特·帕特南所说的社会联结。联赛之夜,身边既有泥瓦工、小型机械维修师(对新房业主而言都是实用人脉),也有大学教授与退休人士。当时我家中尚有襁褓婴儿,两小时车程外还有需要照顾的长辈。为期36周的固定赛程、规律的打球日常,让纷乱的生活多了一份安稳。


打球本身也非常痛快。至少对我而言,保龄球大半乐趣在于驾驭重力。让那颗15磅(约6.8公斤)重的球摆起来、甩出去,余下便交给物理规律,你的身体就像一台依靠钟摆发力的投球机器。对着五步走位反复微调、周而复始,自有一种冥想般的洗心效果。这项运动向来以门槛低著称,不同年龄、不同身体状况的人都能参与:轮椅人士、视障人士、九旬老者,都可能打出满分300。我所在联赛最“毒”的选手之一,是位身形瘦小的老先生,他步履蹒跚地走到线前,像行李员甩下超载行李一样把球扔出去。


诚然,外行人看似容易上手这一点,常被视为保龄球的缺陷。哪怕球技平平,也有状态爆发时,能打出单轮800分的佳绩,我有纪念章为证。这容易让人产生错觉:顶尖职业选手,和联赛里喝着小酒的普通玩家并无本质区别。正如《生而保龄》导演埃尔南德斯所言,不少人都会想:“我也能连续打出全倒,说不定哪天我也能和职业选手一较高下。”


这部HBO纪录片特意拆解了其中的门道:职业赛场与业余场馆的球道用油标准截然不同,竞赛级油型容错极低,远比日常“家用油道”严苛得多。但把保龄球手看作努力向上的普通人,而非天赋异禀的超人,也并非毫无道理。《生而保龄》里的巡回职业选手,拖着滚轮球包在中西部的平价汽车旅馆间奔波追梦,面貌真实而质朴。


11th Frame的里奇格斯对这一切再熟悉不过,他曾在上世纪80年代末征战职业保龄球赛场。他自嘲道:“我挑了未来40年衰退最严重的两个行业,保龄球与新闻业。”但他认为,这份朴实正是保龄球的秘密武器和延续的最大希望,“我们应当坦然接纳自己的样子。那些看似短板的东西,或许恰是优势。保龄球手就是你我一样的人。”


如今体坛动辄出现上亿美元合同、数十亿美元的场馆,这些质朴的人物能唤起一种更纯粹的体育气质,“我们或许能成为其他运动50年前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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