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04 15:40

多省献血量还在降,血站寻找下一袋血

author_path 经济观察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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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经济观察报 ,作者:张铃


7月初,各地高校陆续进入暑假,每年这个时候,和各地同行一样,浙江省血液中心工作人员刘川都会和同事去多家医院找医务人员采血,以应对高校学生集中离校带来的季节性血液供应下降,保障临床供血。


今年,血站的备血压力更加明显。


尽管今年以来全国无偿献血量同比回升1.69%,但仍有10个省份出现下降,全国临床供血整体处于“紧平衡”的状态。


血液不能人工制造,只能依靠健康人的自愿捐献。随着人们生活方式、献血意识的变化,传统依赖街头献血车、献血屋的采血模式正遭遇挑战。


“大家一大早出门上班,晚上八九点钟下班,哪有时间来献血?”国家卫健委医疗应急司血液管理处处长冷婷婷说,人们的生活方式变了,献血的组织方式也必须跟着调整,未来要推动机关、企事业单位、社区承担组织动员责任,让团体献血逐渐成为常态。


在制度上,一场系统性的调整正在展开。2025年12月,《中华人民共和国献血法》迎来实施近30年来首次重大修订,在征求意见中,拟将献血年龄上限由55周岁延长至65周岁、全血献血间隔由6个月缩短至3个月。国家卫健委正在建设全国优先用血权益保障系统,保障献血者及亲属的优先用血权。“十五五”规划纲要也首次提出布局建设10个国家区域血液安全中心。


江西省血液中心主任范为民说,这是他进入卫生系统40年来,第一次看到血液工作被放到如此重要的位置。


等血的人


在浙大二院急诊科监护室,有一台只用于联系血站的专线电话,这台电话一旦拿起来,就是等着救命的。


有时,电话那头会很快回复:“有,马上给你送。”也有的时候,血站会说:“这个血型库存不足了。”


每当这时,监护室医生卢骁都会放下电话,走到守在门口的家属面前说:“我们再等等,再想想办法,一定会把血给病人用上。”


急诊科经常收治危重症、严重创伤等患者,是对缺血压力感受较明显的科室之一。某大型三甲医院急诊科主任告诉经济观察报记者,按临床标准,患者血红蛋白低于70g/L通常就应考虑输血。但在血液紧张时期,她所在医院将申请输血的门槛提高到60g/L以下,这是重度贫血的临界值。


在这家医院,血液通常优先保障手术患者、危重患者,多数需要输血的内科疾病患者只能等待,看手术结束后血库是否有结余,有时能分到,有时分不到,“看运气”。


血液不足时,一些择期手术不得不延期。某三甲医院肿瘤外科一位护士长介绍,肿瘤外科多数属于择期手术,推迟几天通常不会造成明显影响,但如果等待时间过长,肿瘤或其他病灶可能进展。


据北京某三甲医院神经外科一位主任医师观察,近几年,医院缺血时有发生,有时是整体供血不足,有时是某种血型短缺。遇到预计出血量较大的手术,医生要提前与输血科反复沟通,甚至由医务处组织多学科讨论:需要准备多少血、医院库存是否足够、若术中发生大出血如何紧急调血。


“如果等到术中再调血,可能近一个小时才能送到。”他说,“输血科会很被动,我们在台上更被动。”


他记得,前两年,北京曾发生一例术中大出血病例。医院血库很快耗尽,只能紧急从其他血库调血,最终输血总量超1万毫升。“虽然那个病人最后的结果也不好,但不能让病人因失血死在手术台上,这是家属和医生都很难接受的。”


缺血时,站在手术台前的医生,承受着很大压力。“越是容易出血的病人,手术时越要尽量避免出血。这其实是一个悖论。”这位神经外科主任医师说,压力越大,医生越不能把紧张带到手上,才能保证操作精准,也因此,缺血时,上级医生更不敢轻易让年轻医生承担高难度手术。


“紧平衡”


尽管各地不断加大宣传和组织力度,供血形势依然紧张。2025年全国血液管理工作会议暨全国无偿献血表彰大会要求各地清醒认识血液紧平衡的状态。受访医生也都理解血站的处境: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6月25日,在2026年血液安全学术会议上,冷婷婷披露了2026年1月—6月22日全国32个省市的无偿献血情况,相比去年同期取得1.69%的增长,增长最多的是浙江和江西,同比增长8.77%、7.47%。不过,有10个省市同比下滑,下滑最严重的是青海和上海,同比下滑了3.91%、3.30%。


(2026年1月至6月22日血液采集情况张铃/摄)


冷婷婷介绍,近两年,全国无偿献血量持续下降,尽管各地采取积极措施,2025年第四季度降幅有所收窄,但2026年前两个月,全国无偿献血总量仍呈下降态势,同比下降9.8%,其中,情况最差的湖南降幅达到19.2%。国家卫健委随后将107个人口超过300万、千人口献血率低于全国平均水平的“洼地”城市列为重点地区,推动提升采供血能力。


那段时间,冷婷婷到地方调研无偿献血情况,有的地方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有的城市人口不少,千人口献血率却只有3‰左右,远低于2025年全国的10.7‰。当地有关负责人解释,本地患者大量外转,因此当地并不缺血。


冷婷婷对他说:“病人去外地看病,也不是背着血去的。”


一袋血意味着抢救能否继续,也意味着病人是否还有机会。多位受访者告诉经济观察报,在血液供应紧张时期,孕产妇、儿童和危重症患者通常会被优先保障临床用血,其他患者则需要等待。医院和血站通常会要求家属参与“互助献血”,预计患者用血越多,对家属献血的要求越高。


一位受访者注意到,“互助献血”时,有的患者家属会通过中介购买献血证,有时,经过层层加价,一张献血证甚至被炒到2000元左右。


在前述大会上,冷婷婷特别提醒台下的各地血站人员,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把用血压力转嫁给患者。


“绝对不能再出现不献血不做手术、不献血不给治疗的情况。”她说,“这就是逼着家属去找血头。”


大学生献血人次腰斩


在2026年血液安全学术会议上,国家卫健委医疗应急司血液管理处处长冷婷婷披露,全国高校大学生献血人次从2023年的236.6万下降至2025年的106万,两年减少55%。


很长时间以来,大学生是无偿献血的主力军之一。虽缺乏全国范围的公开数据,但从河南省、广州市等地披露的数据及经济观察报采访得知的情况看,在多地,大学生献血量曾占到当地总献血量的20%以上。


“98.93%的人不知道献血和自己有关系。”


2026年4月30日,在南开大学,一堂名为“聊聊献血那些事儿”的宣讲课上,主讲人相海泉用这句话作为开场白。相海泉是血缘之家创始人,也是一名累计献血44次的无偿献血科普博主。过去两年,他受多地血站邀请,走进数十所高校开展宣讲。


宣讲时,他总会向学生们展示他从各地血站得来的数据:过去4年,Y市大学生献血人数从3698人下降至305人,下跌超92%;L市大学生献血人数从11388人下降至961人,下跌超84%;N市大学生献血人数从46959人下降至6536人,下跌超86%……


放完数据后,他会进入每场宣讲都会有的一个环节:“我想跟你们聊一聊,你们为什么不献血?”


网上说献血不好的太多了、找不到献血的理由、担心献血伤身体、针头太粗怕疼、爸妈不让献血……几轮互动下来,学生们给出的答案大同小异。随后,相海泉把提前准备好的PPT逐条放出来,与学生们刚刚说出的顾虑几乎一一对应。


让相海泉印象最深的是2025年11月在景德镇艺术职业大学的一场宣讲。那天,500多名学生来到现场,血站设立多辆献血车采血点为学生服务。宣讲结束后的5天里,共有213名学生登上车献血。


这场宣讲之后,邀请相海泉走进高校的血站越来越多。


这段时间,江西省血液中心成立了高校无偿献血宣讲队,组织专家走进高校,讲献血原理,讲血液最终流向,也讲献血者能够享有哪些保障。江西省血液中心主任范为民认为,面对面的交流,比网络上的只言片语更容易消除误解。有一次,在一所高校体育馆里,一场讲座坐满了2000多名学生。面对大学生,范为民说:“献血不仅仅是献血,它还是一种文明。”


范为民说,最近江西高校学生献血热情已明显回升,这也是今年全省献血量同比增长的重要原因之一。


在浙江省血液中心工作的刘川也告诉经济观察报,前几年,大学生献血量最高时曾占浙江全省献血量约20%,从2024年开始,浙江大学生献血人数几乎“打了对折”。


西部一所高校的一名在读研究生称,她没有献过血,但曾经动过念头。本科时,一辆献血车曾开进校园,她走上车咨询,却因为前一天服用了感冒药没通过健康评估。后来,她几乎没有在学校见过献血车,这件事也渐渐淡出了生活。


她告诉经济观察报,自己并不排斥献血,也愿意帮助别人,只是网络上的信息多少让她变得犹豫。她在社交平台看到有人说献血后身体恢复慢、针头很粗,也有人质疑献过血的人用血得不到保障。她知道这些帖子未必可信,但当类似内容不断出现在推荐页面时,“还是会有一点点动摇”。


她说,如果学校能请医生、专家这样的专业人士来现场解答大家的疑问,她应该愿意尝试献血。


2026年以来,浙江省血液中心联合教育、卫生等部门开展高校“一校一策”行动,逐校走访,根据不同学校特点制定招募方案。同时调整宣传渠道,将公众号、推文等传统方式逐步转向视频号、小红书、B站等大学生更常使用的平台,并设计更符合年轻人喜好的定制徽章等纪念品。


从街头到单位


在全国多地采血量下降的背景下,2026年上半年,浙江成为全国采血量增长最多的省份。刘川介绍,浙江省献血人数能止跌回稳,医院在内的团体献血是重要力量。近年来,浙江针对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医务人员、青年群体分别策划了不同主题的献血品牌活动,不简单下达献血指标,而是通过典型宣传、经验通报等方式,引导各单位持续参与。


团体献血是临床用血的重要来源。2025年12月,国家卫健委发布《中华人民共和国献血法(修订草案征求意见稿)》提出,国家机关、军队、企事业单位、社会组织每年应至少组织两次献血活动。


“我们最开始写的是一年一次,后来领导专门把‘一次’改成了‘两次’。”在前述会议上,冷婷婷说。


在冷婷婷看来,过去主要依靠街头献血车、献血屋的采血模式,正在面临新的挑战。未来要让团体献血逐渐成为常态,同时建立一支能够随时响应的志愿献血者队伍,在血液紧张时及时补位。


随着献血形势日趋紧张,血液中心工作人员变得更忙了。刘川介绍,过去,一场团体献血活动确定好时间就可以开展,如今,从前期沟通、宣传动员、预报名到现场组织,每个环节都需要投入更多精力。


系统性的修补


“现在对我们杀伤力最大的,是网络上的负面舆情。”刘川说,“很多内容半真半假、断章取义,普通人很难分辨。”


范为民也看到,网络上的负面信息不断削弱人们的献血意愿,很多人并非不愿献血,而是不了解献血。


有人不了解献血原理,因此害怕献血。范为民解释,人体血细胞本身就在不断更新,红细胞生命周期约120天,血小板约7至10天,即使不献血,也会自然代谢。一次献血400毫升,仅占人体总血量约10%,属于安全范围。


有人不了解献血目的,因此怀疑血液流向。“采集后的血液只能用于临床救治,没有任何其他用途。”他说。


还有人不了解献血政策,担心献血后的权益得不到保障。范为民介绍,以江西为例,在符合临床用血原则的前提下,献血者本人用血能够得到保障,其父母、配偶、子女等亲属也享有优先用血政策。当然,优先的前提始终是同等条件下的优先,急危重症患者的救治永远排在第一位。此外,江西从2025年1月1日起,在全省范围内同步推动了“三免政策”(即免费坐公交、免费游览公园和免交公立医院门诊费)的落地,这些都是对献血者的回馈和激励。


在范为民看来,把这些问题讲清楚,比单纯科普宣传更重要。


刘川认为,2026年浙江省采血量同比增长,并非依靠某一项措施,而是一套持续推进的工作体系:无偿献血被纳入“健康浙江”考核,由省委、省政府统筹推进;持续完善献血者权益保障;改善献血现场体验;针对不同人群开展更加精准的宣传动员。


在刘川看来,真正影响献血者获得感的,不是不断推出新政策,而是把已有政策落实到位。近年来,浙江持续完善“三免政策”、医院一站式血费减免,同时推出献血者医院就诊“六优先”,涵盖优先挂号、优先门诊、优先住院等服务。“老百姓最关心的还是优先用血。”


为了减少献血者办理手续的成本,浙江还建立了统一的信息化管理系统。献血者本人或亲属需要用血时,可在医院扫码提交申请,系统自动关联历史献血记录,并同步推送至医院输血科办理后续流程。刘川觉得,这样做是为了让献血者真正有获得感,而不是献血的时候被客气对待,用血的时候连找谁都不知道。


在国家层面,除了增加血源,有关部门也在不断完善献血者权益保障。经济观察报了解到,国家卫健委正在建设全国优先用血权益保障系统,通过信息化手段保障献血者及其亲属优先用血权益,并持续推进血费减免“一次都不用跑”。2025年,国家卫健委在四川做了试点,为无偿献血奉献奖金奖获得者提供优先便捷医疗服务,随后,北京、江苏、浙江等地也陆续推出便捷服务工作,比如北京多次献血者可享就医绿色通道。


同时,血液安全保障能力的顶层设计也在推进。“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要提升血液保障和应急能力,布局建设10个国家区域血液安全中心。


在范为民看来,无偿献血不仅需要完善政策,更需要长期、系统的社会教育。他建议,将血液知识纳入不同年龄阶段的健康教育体系:学前阶段帮助孩子认识血液,义务教育阶段普及血液与输血知识,高中阶段加强无偿献血教育,并结合成人礼等活动开展宣传;大学阶段,则可以将无偿献血与思政教育、社会实践相结合。


对于激励政策,他则更关注全国范围内的一致性。他认为,免费用血、优先用血、“三免政策”以及荣誉激励等,不同地区执行标准差异较大,未来应进一步统一政策,并探索更加及时、多层级的回馈机制,提高献血者的获得感。


伸出手臂的人们


2026年6月,34岁的魏源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次献血。


小时候,医疗条件有限,每次打针都要扎好几次才能找到血管,这让魏源从小就抗拒针头。长大后,她上过几次献血车,但总是下不了决心。直到2026年5月底,她在深圳参加了一场无偿献血宣讲,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血液紧张并不是一件离自己很远的事情:她有年幼的儿子、即将步入老年的父母、年近九旬的祖父母,未来随时可能需要用血,到时血库没血怎么办?


几天后,魏源说服了丈夫一起走进献血点,分别献了200毫升和400毫升血。她全程没敢看针头,不过,除了疼和紧张,她没有其他不适。


4岁的儿子打来电话,问妈妈,献血疼不疼?她回答,疼。儿子又问,疼为什么还要去献?“因为,献血可能会让一个人从绝望走向希望。”她对儿子说。


在各类团体中,血站工作人员是献血比例最高的群体,其次是医务人员。“从真实的数据来看,医务人员和血站工作人员的献血率远高于全国平均水平。”2026年6月,北京市红十字血液中心主任王勇披露,目前,全国平均献血率为10.9‰,而医务人员献血率达到55‰,血站工作人员达到330‰。这意味着,平均每100名医务工作者里,就有5.5人次参与了献血;每100名血站工作人员中,就有33人次献了血。


刘川说,浙江省血液中心有一个坚持多年的传统,身体符合条件的人几乎每年献血。每年年终总结会上,总有一个特别环节:让这一年献过血的人上台亮个相。


60岁的范为民仍坚持每年献血。在他看来,无偿献血者献血并不是为了回报。血站送出的纪念品价值不过十几元,真正支撑人们一次次走上献血车的,是想救人的朴素愿望。


2020年起,范为民参与《江西省献血条例》的制定,推动将献血年龄上限提高到65岁。虽然过程中争议不断,但他认为,这是适应人口结构变化必须进行的调整。


工作中,经常有人问范为民:血液中心到底是干什么的?他总会这样回答:“血液中心不生产血液,是爱的搬运工,把大家的爱汇聚起来,给需要输血救治的患者带去生的希望。”


6月29日,卢骁在社交平台发布了一段倡议无偿献血的视频。他在视频中说:“热血传情,健康同行,让我们一起成为那些需要血液救命患者的热血英雄。”


在医院里,卢骁见过很多默默献血的人。他们挽起袖子,献完血便离开,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血最终救了谁。而那些被救回来的人也不会知道,是谁伸出了手臂。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刘川、魏源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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