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潜水鱼X ,编辑:何润萱,作者:岑黑
先对号入座一下:你大概率已经“看过”脱友3了。在抖音、小红书,又或者视频号。几分钟一段,刚好下饭。音乐剧演员丹妮的“老太太专业户”,小五的臭车账本,陈晓靖沉默七年后的“回宫”,以及如果你有叶烽的微信的话,会看到他也点赞了。切片你刷到,笑也笑了,那么第二个问题:你上一次完整看完一期脱口秀节目,是什么时候?
不用惭愧,这不是你的问题。今年单期节目普遍膨胀到两个多小时,赛制复杂到虎扑网友专门发帖逐条骂“又臭又长”。看完一整期脱口秀正片,已经从一种娱乐变成一种毅力。

(图源:虎扑)
有意思的地方在于:节目端越来越疲惫的同时,脱口秀本身正处在有史以来最好的年景。
中国演出行业协会票务采集平台和灯塔研究院的统计里,2025年上半年脱口秀线下演出场次同比涨54.1%,票房涨了134.9%,在剧场类演出里的票房占比从前一年的9%翻到16%——按上半年剧场总票房54.02亿算,半年卖了8个多亿的票,一跃成为仅次于话剧的第二大品类。单场500人以上的大场,2024年上半年全国只办了80场上下,一年之后是650多场。个人专场巡演半年累计超过一千场,60万人买了票走进剧场。

(图源:中国演出行业协会联合灯塔研究院)
再看节目端。灯塔数据里,脱友和喜单上一季的播放市占率峰值分别是11.45%和9.04%。作为对照,浪姐、歌手、跑男这类S级综艺,常规能摸到20%甚至30%。也就是说,在脱口秀最火的年份,脱口秀综艺在综艺序列里只是个腰部。
线下行业在暴涨,节目却在缩水。这个局面,笑果的人其实很早就预言过。综艺最烈火烹油的那几年,笑果文化的CEO贺晓曦在采访里反复讲一个比喻:笑果是一棵树,《吐槽大会》《脱口秀大会》是树上结的果,果子被人看到、换来资源,但真正要施肥的是根和茎,也就是线下的喜剧人口。

《脱口秀大会》
他说得更直白的一句是:“综艺节目只是喜剧产业的推动器。”当年这话听着像给资本讲故事的辞令,几年过去,它兑现了,只是以说话的人未必想要的方式兑现的——果子真的只剩下推动器的功能了。脱口秀的节目正片,已经从行业的土壤,变成一个很少有人看完、但所有人都会路过的素材车间。
这个车间今年运转得怎么样,陈晓靖是最好的观察样本。她讲了自己当年和笑果解约、为脱身不惜“装疯”的旧事。这段表演在正片里只是第一期下半场的一个节目,但在正片之外,它被拆成了无数个版本各自流通。靖妃沉默七年,一朝回宫,光一句“人怎么可以同时走死两条路”就单独金句化,脱离原始语境传遍了全网。

(图源:小红书)
这倒不是孤例,是这类节目的常规配比:喜单2首播拿了99个双榜热搜,脱友2首期出了51个话题,社交平台上的战绩向来是S级的;可播放市占率,前面说过了,是腰部的。两组数字摆在一起,就是“素材车间”的原始凭证——一段五分钟的表演能养活一周的社交媒体,而承载它的那个两个半小时的容器,完播率存疑。
这就是现在的传播结构:所有主流的消费方式,从词条到名场面,没有一种需要你坐下来看完两个半小时。这也带来一个隐蔽的后果:冠军贬值。对于综艺节目来说,冠军是需要叙事的,观众得陪着一个演员从突围赛走到决赛夜,那个奖杯才有分量,不然浪姐也不会执着于一次又一次PK,甚至到今年拿直播来当卖点。切片某种维度上杀死了赛程叙事,节目真正能生产并流通的资产,只剩人名和名场面。
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到,这几年所有综艺都在做同一种极限压缩:以前的真人秀还试图用剪辑和赛程慢慢焐热一个情绪叙事,现在它们直接跳过这一步,选用自带故事张力的人。付航的passion人格、房主任身上那个“50岁农村妇女出走的决心”、小帕六婚的父亲,包括陈晓靖的七年恩怨,都属于出场即高潮的配置。
做节目的人自己也清楚正片太长,等不起叙事发酵,干脆让人物带着完整的故事上场。代价是叙事被切片绑架了,你很难分清观众被打动的是脱口秀,还是那个被压缩进五分钟里的人生。付航的爆红靠的是“passion”那几十秒的病毒式传播,至于他拿了冠军,更像是切片火了之后的一个注脚。当然,这个注脚还是挺好用的:过去一年他演了《长安的荔枝》《浪浪人生》,手里压着两部待播的主角戏,拍的瑞幸广告片播放量破了千万。
而当节目变成人物故事的首发非虚构平台,一个新问题就出现了:故事是演员自己的,他们岂不是讲完就可以带走?带去哪?答案写在票房里。
钱在线下,这件事所有演员都算得清楚。段子是不可再生资源,一个五分钟的段子,在正片里讲一次,就永久归全网切片所有了;拿到线下,则是另一种待遇——呼兰把《草台班子》带着全国跑了58场,7.2万人买票进场,场均1200人,同一批段子,一场一场地收钱。成名之前上节目是投资,出了名再上就是烧库存的不聪明选择。

(图源:小红书)
这笔账算明白之后,脱口秀演员退赛就成了必然:脱友办到第三季,前两任冠军加上呼兰、毛豆、漫才兄弟集体不再参赛,去年总决赛前六名只剩小奇一个人还站在赛场上。观众可能遗憾,但对当事人来说没什么好伤感的,毕竟是精确的财务决策。陈晓靖当年和笑果闹到“装疯”解约,这一季照样回到笑果做的节目上讲段子。过节是过节,钱是钱,线两边的人都很懂这个朴素的道理。
陈晓靖的视频号发了叶烽和其他人一起看节目的reaction,其他人起哄问叶烽怎么看,打了马赛克不便出镜的叶老师只好温和地说:欢迎。

(图源:视频号)
跟其他节目不同,脱口秀行业由此长出一种奇特的人才节奏:速生,速走。速生,是因为孵化机器已经极度成熟,一季节目、几个爆款切片,就能把一个素人抬到全国巡演的水位,鸟鸟从参赛选手到笑友团席位只用了一年,何广智夺冠一年手握七个代言。速走,是因为出口比场内值钱,名字一旦过了“线下能卖满”的那条线,留在赛场的每一分钟都是亏损。这个贸易逆差,大概中专学历就能算得明白了。脱口秀节目像一所升学率极高的补习学校,教得越好,空得越快,每年秋天都得重新招一届新生。
甚至,这所学校已经不是唯一的入学通道。南昌的二狗以及李波这样的演员,靠线下互动切片在短视频平台攒出千万级粉丝,直接开启二十城巡演,全程没上过任何一档综艺。节目曾经是这个行业的独木桥,现在只能说是几条路里比较宽的一条。
看到这里,脱口秀综艺的处境已经很清晰了:作为难得的中坚品类,它没有垮,垮掉的只是“看节目”这件事本身。对于想图一乐的普通人来说,它依然重要——就像机场能吞吐旅客那么重要,但不会有人想住在机场里。人和段子都只是路过这里,去往剧场和抖音,最后留在原地的只有节目自己,一年比一年长。
明年应该还会有脱友4和喜单4,大概率还会更长,看完的人还会更少。但没关系。反正早就没有人是来看节目正片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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