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不懂经 ,作者:不懂经也叔的Rust
Ankur Jain(安库尔·贾恩)是一家对冲基金的总裁,住在新泽西州麦迪逊。他11岁的儿子在当地公立学校读书,成绩好,过得开心,学校没有任何问题。
他还是决定把孩子转走。
新学校叫Forge Prep,在隔壁小镇利文斯顿,只收五到八年级学生。校舍是一所旧天主教学校,眼下还在翻修,裸露的金属龙骨立在大窗户后面。它的宣传语只有一句:"为2040年而建,不是为1940年。"在这里,孩子不坐在教室里听讲,改为解决真实问题、创办公司、设计产品,学谈判、销售和公开表达。
贾恩的解释很简单:"未来正在变化。如果我们还在用六七十年前的方式教孩子,那我们到底在为他们准备什么?"
AI带来的焦虑是真实而普遍的。因为在某种意义上,AI面前人人平等。《华尔街日报》七月初报道了这股潮流:全美最有钱的一批家长,正在把孩子从最好的学校里撤出来。
在之前的文章当中,我们就分享过美国有钱人的焦虑。过去他们花钱雇佣一些顾问,为的是把孩子送进名校;现在他们又雇佣一些顾问,为了则是孩子将来能够毕业后能找到一份工作,因为现在名校毕业生的就业压力也很大。他们的规划已经从大学下沉到了高中阶段。如今,这个趋势又进一步加强渗透到了中小学。
放眼全球,在AI的发展和应用上,唯一能与美国匹敌的无疑就是中国。AI在中国的普及可能比美国有过之而无不及,作为最注重教育并有着悠久内卷传统的族群之一,中国家长对孩子在AI时代的教育,也早就安排好了日程。
但耐人寻味的是,中国家长疯狂加码的方向,却是美国最懂AI家长退出的地方。
一、同一个AI,两张课表
想知道最懂AI的人对未来的真实判断,不用听他们的演讲和播客,看他们给孩子买的课表就够了。先看美国富裕家庭购买的这份课表卖多少钱。
旧金山的风险投资人Shaun Johnson(肖恩·约翰逊)打算把儿子送进Alpha School的幼儿园,学费一年75,000美元,折合人民币约54万。孩子每天的安排:上午两个小时AI辅导,覆盖阅读、数学、科学,全部知识性学习;剩下一整天,项目制工作坊,办企业、做产品、公开演讲,周末去攀岩。
记住这个结构:两小时知识,一整天别的。然后把镜头切到太平洋这边。
周末去任何一座城市的商场三楼看看:少儿编程、思维训练、AI科创营,玻璃墙里坐满孩子,玻璃墙外坐满刷手机的家长。
中国家长也在给孩子的教育加码AI。学习机市场从2020年的252亿元涨到2023年的512亿,预计2026年逼近700亿。双减砍掉了学科培训,钱没有消失,流进了规模约四千亿的素质教育市场。少儿AI课从2023年开始起量:编程加AI,科创加AI,当然,更多的还是提分加AI。
同一项技术,两岸的用法完全相反。美国富人用AI把知识学习压缩到两小时,好腾出时间学别的;中国家长用AI把刷题效率提到最高,好在原来的赛道上多挤过去几名。一边用AI逃离题海,一边用AI把题海灌得更满。
这里停一下。方向为什么会相反,这个问题比现象本身更有讲头。
中国的上升通道由考试定义。而考试的本质,是让一个孩子对系统变得可读:把十二年的成长压缩成一个三位数,任何陌生人看一眼,就能完成分拣。刷题,就是提高自身可读性的劳动。
问题在于,AI恰好是有史以来最强的模式机器。斯坦福大学教授Caroline Hoxby(卡罗琳·霍克斯比),美国最有声望的教育经济学家之一,她观察到科技行业的家长已经形成一个共识:AI将接管一切例行化、模式化的思考。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结论会让人后背发凉:凡是能被标准化测量的能力,就是AI最容易复制的能力。
孩子对系统越可读,对AI就越可替代。中国家长正在用AI加固孩子身上最像AI的部分。
二、最先撤退的是赢家
现在回到美国。要掂出那份两小时课表的分量,先看是谁在买它。
Alpha School十二年前起家于得州奥斯汀,2025年一口气在全美新开8所,旧金山和纽约都有。今年秋天还要再开近二十所,帕洛阿尔托、东湾、马里布。校方发言人说,纽约校区的家长大多来自金融和风投行业,湾区校区的家长基本在科技公司。亿万富翁、对冲基金潘兴广场创始人Bill Ackman(比尔·阿克曼),是这所学校最高调的拥趸之一。
注意这份客户名单的成色。这些人不是教育系统的失败者,恰恰是这个系统筛出来的最大赢家:名校学历、标准化考试、简历竞赛,他们一路赢到顶端,然后转身把自己的孩子从同一条流水线上抱了下来。
股市里这叫内幕交易。教育里,这叫先见之明。
还有一个容易被略过的细节:这些学校连"老师"这个词都不要了。Alpha的线下员工叫"引导者",年薪六位数;辅助AI软件的远程教练,分布在全球各地。校方说,是引导者们自己投票决定不用"教师"这个称呼的。
斯坦福教育研究生院的Victor Lee(维克多·李)教授提醒,这没有看上去那么无辜:它在悄悄降级一个职业。在这些学校的世界观里,知识传授交给了AI,人类员工负责陪练和督战。"教师"这个延续了几千年的身份,是第一个被裁掉的。
Forge Prep那边,创始人Anand Sanwal(阿南德·桑瓦尔)经营着一家市场情报平台。他的学校今年秋季只招34个学生,收到了600份申请。首届学费2.4万到3.6万美元,明年涨到6万。这所学校还有一个承诺:毕业生如果创办公司并全职投入,学校直接投资20万美元。
一所中小学,给毕业生发风投支票。
抢不到学位的家长在买软件。俄克拉荷马城的Renzi Stone(伦齐·斯通)经营一家营销策略公司,两个孩子的私立教育已经花掉他30多万美元。他对学校的社区和文化很满意,对学业结果很失望。现在他每月花800美元订阅Alpha的家用版软件,给刚读完八年级的儿子用。
他说了一句很触动人的话:"这是这个国家重新想象课程的剧变时刻。"
三、课表泄露的秘密
现象说完了。接下来算一笔账:54万一年,买到的到底是什么。
Forge Prep的清单写得很直白:谈判、销售、造东西。Alpha的一天里,全部知识性内容只占上午两小时。知识,那个我们从小被教育要拿一切去换的东西,在这份课表里只分到一个零头。
贾恩说,他想让儿子学的谈判、销售和公开表达,是他自己直到二十多岁才补上的能力。这份课表教的,恰好是学校从来不教、社会最后重罚的那部分。
这些学校砍掉的不是落后的教学法。它们砍掉的是"知识"在童年里的地位。
有意思的是,这场出走内部并不统一。Forge Prep走的反而是低科技路线:校园禁手机,少用电脑,所有引导者都当过老师,桑瓦尔的原则是孩子用AI只许"创造,不许消费"。一家把AI当引擎,一家把AI当管制品,但两家在同一个地方达成了共识:知识传授,不再值得占据童年的主体时间。这场出走的公约数根本不在AI上。
我在之前的文章里反复讲过一个判断:知识套利已死。当任何人都能在三秒钟内让AI给出博士水平的答案,靠"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东西"获利的时代就结束了。当时我说的是成年人的职场。我没想到这个判断砸进现实的第一站,是小学课程表。
知识免费了,所以这些家长不再为知识付费。他们花54万买的是知识以外的一切:跟人谈判的胆量,把东西卖出去的脸皮,站在人群前面不发抖的神经,搞砸了再来一次的习惯。英文世界给这套东西一个统称,agency,就是这两年我们一直说的"能动性":把自己当一家公司来经营的能力。
把时间轴拉长看,这套买法一点都不新。贵族教育从来轻知识:英国的老牌公学教辩论、板球和统治的做派,古希腊的自由民学修辞、摔跤和音乐。以知识传授为中心的学校,是十九世纪普鲁士的发明,它的任务是为工厂和官僚系统批量制造标准件,所以它长得就像工厂:铃声、班级、年级、统一考试。
Forge Prep说自己"为2040年而建,不是为1940年",这话其实说轻了,他们逃离的那所学校,是1840年的发明。
真正新的地方在这里:过去知识在贵族课表里没有地位,是因为稀缺的东西在别处,在血统和土地里;今天知识没有地位,是因为它过剩了。历史上第一次,穷人和富人的孩子可以调用同一个博士级的大脑。于是区隔立刻转移到了AI给不了的东西上。
学费单是一份对2040年的押注清单。这些孩子要到2040年前后才进入职场,教育是一个家庭能做的周期最长的投资,没有人会在这么长的赌局里说漂亮话。嘴上看多AI的人很多,拿孩子的童年下注的人不多。
四、期权、现货、信仰跳跃
回头看中国家长。他们下的注,其实更重。
育娲人口的报告估算,在中国把一个孩子养到本科毕业平均要花68万元,换算成人均收入的倍数,这个成本在全球主要经济体里名列前茅。北大中国教育财政科学研究所的调查显示,教育支出约占中国家庭收入的六分之一;低收入家庭更狠,教育开支能吃掉一半以上的收入。
我之前写过美国教育焦虑的另一头:纽约最贵的教育顾问,从前靠帮富豪的孩子挤进哈佛耶鲁收费,一单75万美元,如今他的新业务是帮这些名校毕业生找工作,起步价5万。因为美国22到27岁的大学毕业生里,43%在做根本不需要学位的工作。
当时我说,教育的价值链条正在从变现端崩塌。现在看,火是从两头烧的:一头烧掉文凭的变现能力,另一头已经烧到幼儿园的课表。中间那一段也没能幸免,我们之前也提到过,美国大学正在恢复中世纪的口试,因为教授们发现,书面作业再漂亮,也证明不了一个学生真的理解了什么。
写到这里,一个问题就冒出来了:中国家长看不到这些吗?
当然看得到。在家长群里转发"AI将取代一半职业"的,和给孩子续报提分班的,是同一批人。问题不在认知,而在于选择权。
刷题这条通道,是系统留给普通家庭的唯一一条正规上升路径。中考、高考、考研、考公,每一关都明码标价,只认分数。你可以怀疑这条路的终点还值不值钱,但你退出的那一刻,连怀疑的资格都没有了。
更何况,这是家长唯一亲身验证过的路。他们自己就是这么考上来的,分数真的改变过他们的命运,这是一套用三十年人生跑通过的因果。现在让他们改押一套没有指标、没有毕业生、连老师都不叫老师的模式?那不叫教育选择,那叫信仰跳跃。
中产买刷题,买的其实是一张期权:现在投入确定的钱和确定的童年,赌未来某个时点还能行权。
刷题是普通家庭唯一买得起的期权,agency是富人的现货。贾恩的儿子可以在11岁学谈判,因为就算全学砸了,他父亲的对冲基金还在。斯通的儿子可以拿童年试错,因为试错的账单有人兜底。
谁不想给孩子买agency?只不过这个东西不单卖,它捆绑销售一张安全网。
五、他们抢的到底是什么
但是,也不要以为,有钱人对未来的预测和选择就一定是对的。AI才刚刚开始,谁笑到最后,还是一个未知数。
美国富人为孩子选的这些学校,它们不像公立学校那样向州政府报告任何指标,效果无从评估。前面提到的霍克斯比,对这类学校的评价冷得像手术刀:"对于任何一种几乎没有科学实证证据的教育方式,我都不会摇旗呐喊。"她还顺手拆了一层滤镜:项目制学习不是什么新发明,几百年前就有,真正新的只是掺进了AI。
那么问题来了:600个家庭抢34个名额,抢一个没有任何证据的东西,这个场面该怎么解释?
也许,我们可以用一个人的思想来解释。RenéGirard(勒内·基拉尔),法国思想家,在斯坦福教了几十年书,彼得·蒂尔的精神导师,硅谷把他当先知。他一辈子讲一件事:人的欲望是模仿来的。我们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所以看别人想要什么。越是没人知道答案的领域,模仿越凶,而"2040年什么值钱"恰好是眼下最没人知道答案的问题。
按这个框架,富人抢购Alpha,未必因为Alpha好,可能只因为别的聪明人也在抢。抢购本身成了唯一的证据,顶替了那些不存在的州指标。在富人的世界里,退出旧系统本身就可以是一种炫耀性消费。学区房的尽头,是不需要学区。
但模仿解释得了他们选哪所学校,解释不了他们共同的方向。Alpha把AI当引擎,Forge把AI当管制品,斯通只买了一套每月800美元的软件,三种彼此矛盾的赌注,押的是同一个前提:旧课表完了。投资里,所有人追同一只股票叫泡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工具做空同一个旧资产,那叫信号。内部人会选错股票,很少看错行业。
在当前这种东西方教育选择的对比当中,也让我们看到一种有点让人感觉惊悚的模仿。
Alpha的AI平台记录学生的全部学习互动,包括注意力集中程度。孩子的表现,决定接下来几天到几周的课程安排。约翰逊管这个叫"正向学习循环",他说:"这不是为了AI而AI,这是个性化。"
把这句话翻过来看。一个五岁的孩子,从幼儿园起,每一次走神都被记录在案,每一天的表现都被换算成下一周的日程。他的父母花54万一年,买到了教育的个性化,也顺手替他签了一份从五岁开始的数据协议。这些孩子逃出了1940年的教室,搬进了一间2040年的全景敞视教室。里面很舒服。每一面墙都为他量身定做。
中文区的读者看到这里,可能会哑然失笑。它让我们想到,东方教室里的摄像头和背后的分析软件。
往下再挖一层,两岸的家长吵的其实只是课表内容,没有人质疑那个共同的前提:童年是一种待优化的资源。美国富人优化agency,中国家长优化分数,优化函数不同,操作系统是同一个。Alpha的注意力记录只是这个前提的极致形式:连走神都成了待改进的指标。
这里有一个词源值得咂摸。school来自希腊语scholē,本义是"闲暇"。在古希腊人眼里,学习是人摆脱生存必需之后才做的事,学校就是闲暇本身。两千多年过去,学校成了童年里最没有闲暇的地方。在这一点上,太平洋两岸倒是终于达成了一致。
富人也逃不出这个时代的基本交易:用被记录,换被服务。
六、每个孩子都该有一个亚里士多德
最后讲一个更老的故事,它能解释这整件事里最让人不甘心的部分。
1984年,芝加哥大学教育心理学家Benjamin Bloom(本杰明·布卢姆)发表了一项日后被教育界引用了四十年的研究:接受一对一辅导的学生,平均成绩能超过传统课堂里98%的学生,高出整整两个标准差。这个发现被称为"两西格玛问题"。它之所以被叫作"问题",是因为结论没法用:没有哪个社会雇得起给每个孩子配一名导师。
一对一导师制从来都是最好的教育,也从来都是特权。亚历山大大帝的家庭教师是亚里士多德,那是马其顿王室才买得起的配置。此后两千多年,教育技术的全部圣杯,就是想办法用便宜的方式复制那位导师。
AI是人类第一次真正摸到这只圣杯。理论上,从今天起,每个孩子都可以拥有一位不知疲倦、无限耐心、随叫随到的私人导师。两西格玛问题里"社会负担不起"的那一半,被技术解掉了。
然后,我们看到了它落地的第一站:一年75,000美元的学费单。
法国社会学家布尔迪厄描述过这个循环:每当一种资本普及,区隔就转移到更难复制的资本上。识字普及之后,区隔转移到文凭;文凭通胀之后,转移到品味和人脉。现在轮到知识本身通胀了。
技术负责把成本降到零,特权负责重新定价。过去的教育竞赛,比的是谁买得起更多知识,题海、名师、学区房,本质上都是知识的批发生意。现在知识不要钱了,竞赛并没有结束,只是换了赛道:比谁先退出旧赛道。而退出,恰恰是最贵的那个动作。
这个夏天,斯通刚读完八年级的儿子会在Alpha的软件上学九个星期。斯通还在游说儿子那所私立学校:试试这套软件吧。
太平洋这边,暑期班的招生海报也贴出来了,今年的新卖点都带着AI两个字。
给孩子报班之前,也许值得多问一句:这个班教的东西,是2040年还值钱的东西,还是2015年的补习班换上了AI的壳?【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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