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06 13:58

在越南徒步近100公里,遇到绿巨人与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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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正面连接,作者:索耳,编辑:于蒙,顾问:王天挺,创意:Vicson,出品人/监制:曾鸣,题图来自:索耳


我小时候有个邻居,是个高鼻深目、皮肤白皙的混血越南女人,她在一九七零年代末通过水路流亡到我的家乡雷州半岛,变成我们当中的一份子。她学了一口流利的当地话,嫁给我们院子的保安,生下两个孩子。我从小和她孩子玩耍长大。后来经历搬家、离家,我和他们渐渐失联。但那位越南邻居阿姨,她的形象在我脑海里愈发神秘。我好奇于她的来处,也好奇于她如何而来。


2022年底,我在写作长篇小说《伶仃世》时,以她为原型构造了一对华人姐妹,也构造了她们的水陆逃亡之路。其中的陆路,从胡志明市(旧西贡)北上,以最终经芒街过关、进入广西境内结束。本来计划先去现场考察,结果碰上了疫情。这部分在半想象、半二手经验的情况下写完了,我把它丢在电脑里,也不想管。像晾葡萄干一样,让它的水分风干一下。过了两年,我觉得是时候回收了,也是时候去越南了。只有走一趟,我才能把它修改好。



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感觉:在这样的境况下,人和牛没什么区别。


2025年4月,我终于来到越南。这个过程,与其称之为田野调查,不如叫具身化(embodiment)更恰当。用眼看,用鼻子嗅,用耳朵听,用舌头尝,用皮肤去感受那极端的溽热。你不能以广东的热来体会越南的热。或者,换一个更本质和通俗的说法——行走。相对于我的大脑,我更信任我的双脚。大脑有时会固执、偏见、犯糊涂,脚不会。脚只是在走路。


这条陆路最难的一段,是波来古和绥和之间的难民之路,之前叫7B公路,现在叫二十五号国道。越南战争结束前夕,约三十万军民通过这条连接高原与海边的道路撤离,最终只有极少数人抵达目的地。成千上万的人死在了路上。


谷歌地图上显示这条路的长度:二百零一公里。考虑到时间和体力有限,我临时决定把徒步的起点定在公路上的富足公社(Phú Túc),而非一开始的波来古市。大概是原定路程的一半。无论如何,我要亲自用脚走过它。


“绿巨人”


从大叻出发,我准备去富足。下午两点,阳光猛烈,透过树木的枝叶投下明晃晃的影子,地面则返以蒸腾的暑气,鸽子都不敢长久落脚,四处蹦跳。我在汽车站的大门前踯躅,问车站人员、旅行社和私家车司机。几个好心的出租车司机阿叔也围成一团,帮我查班车信息、打电话。但所有的询问对象得知我的目的地时,都连连摇头,那里太远也太偏僻了,根本没有车直达。这时有个大叔用手指了指广场上的两个绿色身影,意思是,我可以试试问问他们。


那是最后一招。绿色身影是穿着Grab制服的摩的司机。Grab是东南亚排名第一的打车叫车应用程序,不管我去哪里,只要输入地点,它就会根据算法算好不同车型的价格,安排司机接单。我看了一下,打摩的去富足的价格是一百六十多万越南盾,约等于人民币四百多。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咬咬牙打定主意,下了单。不多时,那两个绿色身影向我走来。


接单的是一个国字脸、身材敦实的汉子,他苦笑着,似乎我要去的地方给他添了很多麻烦。跟我反复确认后,他用手指着身旁的同伴,用谷歌翻译对我说:他会载你。


这时我才注意到他的同伴,长得很瘦削,脸型也像一个梭子,包裹在严密的头盔内。我不由得多看他几眼,他微小的眼神透出来,有几分神似打羽毛球的李宗伟。他说:我可以载你,但不通过程序,你按照这个价格私下支付给我就行。


我明白,这样他能收入更多的钱,也意味着他这趟搭载我,属于个人的行为,就像是,do me a favor。我当然没有意见,就这样上路吧。


于是,一辆二轮摩托车,两个人,中间夹着一个行李箱,一同扔入越南中部高原的褶皱里。上车前,我已经预计到这是一趟长达七八个小时的摩托苦旅,但只有随时间推移,才能体会到这对腰臀是怎样的一种酷刑。已经多久没坐过这么久的摩托了?我只记得童年时坐在父亲的摩托车后座从城里回老家,一样的阳光炙烤;小时候并不觉得什么,车驶过家乡平坦的赤色冲积平原,广袤、未知但安稳。而此时在越南蜿蜒的高原公路上,我实在地感到了眩晕,还有一种危机感。危机来自我面前这个男人,还不知道他名字,姑且叫他Grab大哥吧——他双手紧紧抓着车把,隔一段时间,他就像做引体向上一样,让臀部离开坐垫,扭扭腰,放松僵直的上身,差点把夹在我们之间的行李箱带下车。我想说,当心啊!但转念想,他听不到,更听不明白——只有呼呼的风灌满我的喉咙。


我们的车从扬辛山脉边缘滑过,汇入二十六号国道,随后翻越另一处高原。铅灰色的浓云从身后追上,沉下来,变成雾,先在山林间游弋,后向我们围困过来。那简直就是电影《寂静岭》的场景。摩托车左冲右突,难得寻到雾的缝隙,溜进去,钻出来,头盔上已都是露珠。下高原时,天气又变得晴朗,Grab大哥抓住机会,驱车加速向下俯冲,马达震天响,我忍不住哇的一声。他扭过脸来,咧嘴笑,露出外凸的大门牙。


这一路,远处蓝色的山脊就在我的视野边缘凸起又消失。有时看见小瀑布挂在树林,不知名的神像突然从山岩间冒出来。地势渐平,城镇和荒野像两张在面前摊开的幻灯片。暮色渐渐燃尽,向四面八方的地平线遁去,这时我感到了一丝焦虑,因为距离目的地还有大约一半的路程。光消失时,夜里最壮硕的蛾子也会六神无主。


四周变黑后,我们错过了上一个加油站。Grab大哥瞟着油量表,示意没关系。他知道一些应急的办法。驶过村庄,道路两侧的小卖部、轮胎店、种子和化肥店陆续亮起白炽灯,伸手可及。Grab大哥就像启动了体内的某种感应器,他左望右望,搜索着可能加油的地方。找到第三家店时,有个四五十岁的大姐迎出来,大嗓门打招呼,很热情,Grab大哥冲她招手,仿佛远方来的故友。他们用越南语交谈,我听不懂。过一阵子,大姐从店里拿出备用的桶装油,倒入摩托车饥渴的腹腔内。车吃饱了,人呢?


Grab大哥抵达目的地的愿望比我更强烈。我们又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是饥肠辘辘,他把车停在一家餐店,搭得很简单的铺子,门口摆放着农具,一捆甘蔗和几个蓝色塑料凳。狗无精打采趴在地上。我们从车上走下来,舒缓酸痛不堪的腰臀。店里仅剩了几碗米粉,我和Grab大哥各点一碗,我说我请客。那大概是我在越南吃过最好吃的米粉,汤底有鱼露的咸香,粉在口中既酥又韧。因为太热,店主把一台车轮大的风扇搬到我们面前。搬动过程中,他赤裸的上身已经覆上了一层汗珠。


我和Grab大哥边吃粉,边借着翻译软件聊天。我知道了他叫阿俊,有两个上小学的儿子,还有一个去年才出生的小女儿,还不到周岁。原先租的房子逼仄了,他在大叻郊外买了块地,今年建房子。为了省钱,很多部分他打算自己做。比如墙——他向我展示手机里存下来的TikTok教学视频,怎么砌砖、抹灰、抹平水泥。地基他自己挖了一部分,亲手一锹一锹下去的。平时他白天跑车,晚上或者清晨就去那块地干活。当然,今天是个例外。


我问他:这是你跑的最远的单吗?他说不是,还有更远的,远得多。有几次他接送客人去岘港,一趟要六百多公里。


我突然想到,他把我送到富足后,该如何呢?摸黑折返回去太辛苦了,又是七个多小时的路程。不如就在富足住一晚,明天接单再回大叻。他却摇摇头,坚定说他今晚就要回去。


吃完粉,事不宜迟,我们继续上路。夜色更浓了,从四周围堵过来。在远离乡镇的公路上,只能碰到载着甘蔗的大货车,有时是十几辆的车队,它们闪着红光压过路面,像沉默但遵守规则的大象。阿俊小心地驾驶摩托从它们身旁绕过。不知又过了几个路口,几个村庄,来到了一片湖,道路沿着湖的形状向黑暗延伸。借着车灯模糊的光,我看到前方路面有许多癞蛤蟆纷纷跳走。左右两侧,我几乎看不见什么,只有黑魆魆的树影。横亘我的面前,就是这个认识不到几个小时的男人,他仍然时不时、毫无征兆地活动他僵硬的上肢,但我已经习惯了护住自己的行李箱,令它不至于掉下车。或者说,此时此刻此地,黑暗淹没一切时,他这个动作反而让我亲切而安心。


我忍不住掏出手机,打开闪光灯给他的背影拍下了一张照片。Grab绿色的制服在黑暗中闪闪发光。黑夜中的绿巨人!我脑海里蹦出了这么一句。



夜里十点左右,我们终于到达富足。那是个疏落的乡社,此时街上已没什么人,狗也不吠。阿俊把我送到旅店门口,我过意不去,多付了他的费用。他嘻嘻笑,冲我竖大拇指。我再次问他,真的不考虑明天再回吗?他说:不行,我得回去见我的女儿。


好吧,我们相互拥抱,告别,我亲眼见到绿巨人重新骑上摩托,向着夜的远端越来越小。


牛的眼睛


第二天清晨七点,我离开入住的旅店,开始沿着穿过富足公社的二十五号国道徒步。


我其实理应出发得更早。太阳在五点半左右升起,七点钟时,阳光从彤红变成白炽,照在皮肤上,已经开始温热。我自带了干粮当早餐,边吃边走,没过一会儿,身上起了汗,涂的防晒开始摇摇欲坠。我看扁了越南的太阳。但我犯的错何止一处,接下来的两天里,现实将对我的习惯、短视、愚蠢和考虑不周,予以狠狠的回击。


行李箱是另一个计划之外的要素。如果我把它换成徒步背包,固然显得更“专业”,但也会增加行走的负担。好在二十五号国道是一条修得很好的柏油路,在这样的路面上,拉一个小行李箱并不费力,考验的只是轮子的耐久度。走路的不仅有我,还有轮子。它划过路面,发出吵闹的沙沙声响。


开始的两三个小时算是轻松的,我走了超过十公里。每隔半小时,找个阴凉处歇息五分钟,继续走。从野外走到村庄,再从村庄到野外。抵达第三个村庄时,我把水喝完了。大部分店铺还没开门,沿街的榄仁树下,只有狗和鸡到处乱走。几名妇女席地而坐,把晾晒成深黄色的烟草叶收集成捆。一个男人在一家餐厅门口摆帽子摊,挂个牌子,写着一顶帽子卖两万越南盾。他手上拿着一罐Larue啤酒(一款风靡越南中部的老啤酒品牌),地上还有两个空酒罐,显然有些醉意了,看到我路过,冲我眨眼,指指地上的帽子,说了些什么。我没理他。




我需要的不是帽,而是天上的云。接近中午时,一大片云追上太阳,我得以在这短暂的阴翳中挥发身上的热量。过路的人渐渐变多,有背麻袋的拾荒者,扛农具的农民,穿着传统服饰的埃地族人。更多的人骑二轮本田或雅马哈踏板车,呼啸而过,丈夫载着妻子,妻子再背着一个巨大的行李或箩筐。也有骑三轮车的,载着柴木、甘蔗和水泥。这一路碰到的当地人,都穿着干活的粗布衣服,戴草笠,手臂穿袖套,为了防晒,脸和脖子都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我少不了要经受他们的凝视。一个穿着衬衫和休闲裤,拖着行李箱在公路上行走的人,对他们来说,无疑是怪异的、和当地格格不入的形象。


好几个人骑着摩托凑过来,用手机的翻译软件问:你需要什么帮助吗?我笑着摇摇头。他们没放弃,继续跟我说,如果我想要去什么地方,他们可以载我去,或者,可以帮我叫车,他们来付钱。我很感激他们的善意,但只能一一谢绝,并用手指着自己的大腿,告诉他们我打算走下去。他们带着不解离去。


在一个语言不通的环境里,靠干瞪眼和打手势,人和人是能相互理解的吗?


我同样引起了牛的注意。牛到处都是,在田埂上、荒地里,也有在铁丝篱笆里啃着新鲜的蔗秆。我拉着行李箱走过时,它们都会抬起头看我。我们相互对视。它们有硕大而深邃的眼睛,一边看,嘴里一边嚼。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感觉:在这样的境况下,人和牛没什么区别。反正都是没法交流。语言在这里失效了,彼此只能用目光表达惊奇和不安,用目光迎接,用目光送别。一个流离失所的人、一个离开熟悉世界的人,本质上也是这样吧。



我脚下走的这条宽敞平整的公路,从形态上看,断然不是当年的路了。1975年春天,越战局势变得明朗。3月下旬的邦美蜀战役后,南越军队溃败,总统阮文绍下令军队和平民沿着7B公路撤退,也即我脚下的这条道路。事实证明,这次撤退是灾难性的。大量军车、坦克、私家汽车和步行平民无秩序混在一处,堵在这条路上,难以前进。民众缺粮少水,苦熬了许多天,等来的却是乘机追击的北越军队,他们无处可躲,死伤惨重。后来美国媒体报道时,将其形容为“泪水车队”(Convoy of Tears)。当然这只是一种美化,覆盖道路上的何止泪水,还有血液和横飞的肉体。


到了正午,太阳猛烈,热仿佛是一堵墙,喘不过气。为了散热,身上每个毛孔都在出汗。防晒霜无论涂多少层,都被洞穿。腋下和大腿根摩擦汗湿泡胀的衣服布料,一阵阵磨痛。强光让我不得不眯着眼睛,远方只剩下长条状的虚影。路过村庄,沿路都有摆摊售卖冰镇加盐的蔗汁,两三万越南盾一杯。没有什么比这更解渴的饮料了,简直是续命水。




补完水后,我直接找了一家餐店吃午饭。餐厅其实是店老板自家宅院,院子里搭个棚,摆好桌椅,也能做起生意来。我点了牛肉炒面。店老板是个浓眉大眼、留一头自然卷中长发的中年男人,他的妻子身材结实,扎着毽子头,在灶台前掌勺。店老板用越南语问我:中国人?


越南语里的“中国”是汉字词,发音很好辨认。我说是,他呵呵笑,打手势兼简单英文,大概是问我去哪里,为什么不坐车。我说,去绥和,同时做走路的动作,告诉他我要徒步过去。他一脸难以置信,摇摇头说太远了太远了!


他对我产生了好奇,于是我一边吃面,一边用翻译软件跟他聊天。得知我走这一趟的缘由后,他瞪圆双眼,说,他从来不知道这条路有这段历史。即便他从小在这条路旁边长大。他见证它从走牛车的路变得越来越宽,沥青铺过几轮。十多年前,这条路经过一次大改造,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至于那场战争,他是知道的,但也过于遥远了。半个世纪已过去。1975-2025。这个四月,人人都在准备国家解放五十周年庆典。前阵子我在胡志明市,亲眼见到市民挥舞着红旗上街,欢呼喜庆,挤得水泄不通。当年战争结束时,店老板还没出生。记得的只可能是他的父母。他父亲几年前去世,母亲得了老年痴呆,记忆也就破碎、遗失了。



我才意识到,坐在大门外的塑料椅上的是他母亲。她一头银发,黝黑干瘦,就静静坐在那里,望着这条公路出神。店老板又补充说,除了头脑,他母亲身体其他部位很健康,尤其一副好牙口。她什么也不爱,就爱啃甘蔗。她怄气时,只要把甘蔗递到她面前,她就和好了。她能一直啃一直啃。店老板甚至怕她啃太多而把甘蔗藏起来。


我确实没看到甘蔗,只看到木薯,就铺在他家院子进门处。阳光暴晒下,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淀粉发酵的味道。这种薯在我老家雷州半岛也种植不少,细长茎骨,狭椭圆形裂叶,老一辈常说,别多吃,吃了会醉,头晕乎乎的,只想睡觉。其实是薯的块根吃进去,在肠道里会分解成氰化物,量足够多时,便会引发身体不良反应。


前几天,我在胡志明市郊外探访古芝地道,那是当年北越游击队的秘密基地,一个系统完备的地下迷宫。全长两百公里,有会议室、弹药库、悬着吊床的休息室、烟囱通向地面的炊房和长满毒刺的陷阱,一个个虫洞似的空间,都由不足八十公分宽的孔道相连。最窄的地方,要匍匐在地上,手脚并用才能通过。当地的向导带我爬,他在前面爬,我在后面追,爬了两公里,出来时气喘吁吁,感觉重回人间。


向导说,当年越南人打游击,吃得最多的就是木薯。木薯好生养,砍倒一棵,生出一大片,无穷无尽。除此之外没别的东西吃。长期的营养不良使他们又瘦又小,却很适合在地道中钻行。那些吃汉堡和炸鸡的美国佬人高马大,进来地道里,只会被卡住。说这些时,向导用了一种滑稽的语调。



我问店老板这些木薯哪来的,他回答说从自家地里挖的。当地人吃木薯,直接煮熟,配椰奶,蘸糖或花生碎。他拿来给我尝,木薯带着奶香,还有一种很淡的酸味,似乎跟老家吃的不太一样。店老板说,现在大家也少吃了,都喂给牲畜吃。以前这里大片大片的木薯林,小时候他不想回家,就躲在那里。现在没有了,土地都改种胡椒和咖啡,经济效益更好。


离开餐店,在暴晒中我又走了大约两公里,实在热得受不了了。沿路我发现了一顶公共凉棚,棚下有几张网织吊床,此时空荡无人。我把行李放一旁,钻进网床,迷迷糊糊中,我进入了酣梦。梦中我感觉有什么舔舐我的头,又有什么鞭子似的东西划过脸。睁眼一瞧,竟然是一头牛,牛屁股正对着我。我被牛叫醒!


迷乱


下午,因为高温和暴晒,我的速度变慢了很多。从两点到四点半,我走走停停,只走了五六公里。每次停下歇息再走,都要鼓足勇气。烈日刺透我的帽子和衣服,皮肤有焦烂感,汗出了又干,前胸后背黏成一团。热气从鼻子吸进去,烤得喉咙冒烟,再往下,似乎影响了腹腔,有些闷胀和反胃。我有时走着走着,发现前方景象模糊,不是汗滴到了眼睛里,就是地面蒸腾热浪,田野和草木摇摇摆摆,出现了“阳炎”现象。


直到五点左右,太阳斜了一些,才渐渐没那么灼人。但这也意味着距离日落只剩一个小时了,我咬咬牙,得加快脚步。本来今天计划的落脚地是山和县的山河公社(Sơn Hà),考虑到时间有限,我改成了更近的绥北公社(Suối Bạc),同样在二十五号国道边上。地图上显示还有十六公里,步行需要将近四个小时。


此时已进入富安省的山和县境内,沿路的公社和村居聚落见到不少传统的木制高脚屋(Nhà Sàn),屋顶是一个钝角三角形,铺的瓦有砖红色,也有绿色和蓝色,夕阳照在上面很漂亮。我其实很享受黄昏这一刻,安静,舒服,坚硬的路也变得温柔起来。路无限开阔。天快暗下来时,村居和旷野蒙上的是一层沁人心脾的蓝色,仿佛深色的海水从四周合围。


就在我走出村时,一辆摩托车朝我迎面驶过,座位上前后坐着两个男青年,不多时,我听到声响,那辆摩托车又折返了回来,朝我靠近。


打头的男青年圆脸,有些壮,穿着黑色T恤,坐在后座的瘦一些,穿一件很旧的条纹衫。圆脸男青年不知怎么看出来我是中国人,用翻译好的中文打在手机屏幕上给我看,问我去哪里,表示可以载我。我当然谢绝了,再怎么说,他的车已经载人了,不可能再载上我加行李箱。但他们似乎很坚持,骑车跟在我旁边,用越南语混以英语,试图跟我交流。我其实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摆手。


我的警惕和不安在快速凝聚,抓紧行李箱把手,预备随时做出反应。他们跟着我走了两百米左右,终于觉得无趣而离去。我松出一口气,庆幸无事发生。如果他们真要做点什么,我是奈何不了他们的。孤身一人暴露在异国野外的公路,很容易成为活靶子。但我后来回想,或许他们真的是出于好心呢?夜带来黑暗和不确定性,会放大你所有的负面情绪。如果是白天,我可能会自如很多。人毕竟是昼出夜伏的动物,过于依赖光亮和眼睛。


黑暗也有层次,这也是在行走中才感知到的。跟随着步伐和呼吸,我渐渐走向夜里去。最后一丝光芒从天边离开,逗留在周围的草丛中,然后离开地面。最终变得伸手不见五指。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脚底传来路的触感,行李箱轮子的摩擦声。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借着微光,辨认路的形状。路在暗中会变形。这时,突然“哗”的一声,一只大鸟扑翅离开树枝,吓得我心脏猛跳。


越战期间,美军有个“第六心理作战营”,他们研究过,越南人怕鬼,也相信死者若没有被安葬,灵魂就会在世间游荡。于是,他们觉得可以利用这点大做文章,一个所谓“游魂行动”诞生了。美国人录制了各种奇奇怪怪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甚至用真人扮演鬼魂之间的对话,把这些声波装置安在战场上,或通过直升机携带,于夜间来回播放。这确实起到了效果。这些可怕的声音不仅影响到了越共,甚至也吓坏了南越的军民。在小说里,我写主角在逃亡中迷路,困在野外,也是这样的黑夜里,她听到了残留在战场上的扬声器放出来的幽灵之声。


当我身处同样的夜色和荒野中时,我并不比她的胆子更大。何况在这条无数无辜之人丧生的难民之路上,很难不引起乱七八糟的联想。我甚至隐约感觉,除了轮子和脚步声,还有第三种声音贴着地面传来。


偶尔汽车的远光灯突然从我身后照过来,照得四周的草丛发白,我不禁攥紧行李箱,躲到一边,害怕被车撞到,也害怕它停在我面前。车驶过后,一切又堕入黑暗。我害怕有人来,也害怕独自一人。


最怕是载甘蔗的大货车,接二连三,轰隆隆驶过来,占据大半个路面。经过我身旁时,甘蔗从车上掉下来,险些砸到我。我有些慌乱,不小心从路的边缘滑到土坑里,扭到了脚。我蹲下身去,深吸几口气,等疼痛慢慢消散。好在不算严重。短暂调整后,我继续拉着箱子摸黑前行。



不知走了多远,终于看到了一个亮着灯的加油站。我简直像只飞蛾,看到光欣喜万分。加油站之后再走一小段,就是一个休息区,入口处就有个餐馆,立着很大的霓虹招牌。这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店老板招呼我进去,向我递来菜单,我看了一下,比平常的价格高出好几倍。我把菜单还给他,告诉他,太贵了,然后问他附近还有没有别的餐厅。


店老板三十多岁的样子,板寸头,像《精武英雄》里李连杰饰演的陈真。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朝我摆摆手。他用翻译软件告诉我:除了他家,没有别家了。现在也很晚了,他这里还有一些饭菜,他请我吃,这餐免费。还没等我答应,他就转身去锅里盛了一些咖喱鸡块,配上米饭,递到我手里。我难以拒绝他的热心,认真向他道谢,找了位置坐下来吃。鸡块已经凉了,我把它放在嘴里,慢慢嚼。我心想,他是不是也觉得我是落难的异邦人?



我吃完走出来,店长继续用手机翻译跟我交流,问我去哪。我说绥北公社。他问,你要走过去吗?我说对。他微笑摇头,又做出了那个熟悉的摆手动作,随后在手机里打了一行字,翻译过来给我看:夜里在公路上走太危险了!很容易被车撞到!


这行中文字里,连着出现了两个感叹号。我觉得有点好笑,隔着翻译机器,似乎也能感受到他的情绪。重新走入那片黑暗中,我也有些犹豫。而他的解法是,不如今晚就在这里歇息,他的朋友开了个家庭旅店,就在休息区的后面。今晚还有空房,可以给我个优惠价。


他的朋友看起来年长一些,黑黑瘦瘦的,灰色Polo衫配短裤拖鞋,腿上有个疮。我看了他一眼,他也看我,有一种豹子般的热切。我同意了店长的提议。或许他那一顿免费的晚餐,对我产生了作用。


于是我坐上Polo衫大哥的摩托,转个弯就到了他家的院子。路灯下,院门透着绿漆色,还挂着个信箱,旁边插着花。进去有两栋屋子,一栋是给客人住的主屋,另一栋靠近院门,是房东Polo衫大哥一家住的侧屋。屋门开着,他的妻子看起来很年轻,忙着给小孩喂饭。


Polo衫大哥让我把护照给他妻子,她负责登记。我付过款后,他给我一把锁,一把钥匙,我的房间就在主屋二楼最里面。我安顿下来,等了好一阵,房东迟迟没有把我的护照还回来。


我便下楼去问。Polo衫大哥刚洗完澡,光膀子湿漉漉,我们面对面眼瞪眼,拿着手机你一行我一行地打字。


他说:我要登记之后才能把护照给你。


我说:这么久还没登记好?


他说:今晚系统坏掉了,登不上去。明天可以。


我说:明天我要早起赶路,等不了你。


他说:明早九点钟后我可以还给你。


我们的对话隔着手机翻译,有种“鸡同鸭讲”的感觉。我有些着急了,没有护照我哪儿也去不了。我忍不住用英语向他开口,我必须要回我的护照,否则我会报警。Polo衫大哥显得很为难,又拿起手机打字。这时他的小孩突然跑过来,嘻嘻笑,手里拿着的正是我的护照。小孩作势递给我,我正准备接,被Polo衫大哥抢在前面夺过去。我正准备发火,却看到他举起手机,拍下了护照的信息页。随后他把护照还给我,告诉我说,他明天会用照片登记试试看。


回到房间,洗完热水澡,我才有空检视身体这一天的遭遇。脚踝的崴伤还好,已经无碍了,脚底虽然酸痛,但好在没有起水泡。脸和脖子露出来的部分则完全晒伤了,摸上去火辣辣地疼。看来只涂防晒远远不够,要入乡随俗,像当地人一样用面巾和脖套把自己裹得像个恐怖分子才行,只露出一对眼睛在外面。不到晚上十点我就躺下。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早、这么沉了。


“活过来了”


吸取了昨天的教训,我五点十分出门。今天的任务更重,由于昨天少走了十公里,今天我要抵达绥和,就得走更多的路。我把锁和钥匙留在房间,穿过院子里的三角梅瀑布,走到院子门口。房东一家还没有起床,静悄悄。依稀看到一只珠颈斑鸠落在窗台上,可能是它每天必经的路径。


野外覆盖着一层轻雾。还没到日出时间,天空东边透露出一些粉白。清凉湿润的空气钻进鼻子里,涤清了我的困意。走了不到二十分钟,晨光从地平线向上晕染,逐渐布满天空,向四野游移。远处山上的村庄,像许多格子堆积在一起,被阳光一一填亮。


清晨确实是最好的赶路时间,虽然它跟黄昏一样短暂易逝。两个小时后,我走到了山河公社,阳光明媚,周围都是逛早市的人声和车声。我在路边找了个早餐摊坐下来充饥。摊主是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染一头金黄色短发,穿着很宽松的工装裤和围裙。她很快就把我点的碎米饭(Cơm Tấm)端上来。我在胡志明市也吃过,但和乡下的这一顿没得比。烤猪排固然好吃,透着鱼露和香茅味,橙黄色蛋皮包裹的肉糕和两片本地烤肉肠更是咸香可口,只嫌量不够。我把盘子吃得一干二净。


当地人吃完饭,付完款,都会热情地跟摊主道一句别,发音类似于中文的“很嘎赖”。我也学了这句,临走前大声对她说:很嘎赖!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用口音很重的英语回应:Goodbye!


长途行走中的告别,往往是一次性的。再也不见,不是“再见”。屡次见的是大片大片的甘蔗,无限繁殖的生物,无论村庄或田野。它们可能像围墙一样困住房屋,也可能像长城一样横亘在山坡和低地。它们可能填满两根电线杆间的空隙,也可能三三两两长在公路边,界定硬地和软土的分野——最初大概是从运载甘蔗的货车身上遗落,竟然落地生根。


路过坡地,偶尔遇上几间小型糖厂,仿佛漂浮在蔗田之上,向天空伸出两根细长的烟囱,放出棕褐色烟气。这烟便是甘蔗的气态。甘蔗榨成蔗渣,蔗渣再燃烧成烟,蔗分子无处不在。我已经闻到了空气中熟悉的甜味。我想到我的老家,阿公阿嬷所住的乡下,同样有糖厂和大片的蔗田。糖厂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历史剩余物,至今还在使用。它的烟囱比这高大得多,我小时候在阿嬷家做客,她哄我说烟囱是糖厂的眼睛。每逢榨糖,她指着那飘烟的烟囱跟我说:快看!糖厂和你一样喜欢流目汁(方言:流眼泪)



这片被甘蔗占领的土地,曾经是寸草不生的。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起,为了让打游击的共产党人无处藏身,美国人实施了所谓“牧场手行动”。他们驾着飞机往越南的丛林里泼洒了约六万吨的橙剂(Agent Orange),那是一种化学药剂,能使草木枯死。染上橙剂的土地确实赤裸了,共产党人却源源不绝。越战结束后,因为橙剂中的剧毒杂质二噁英(TCDD)残留在土地上,数百万越南人因此患上癌症、神经系统疾病和先天性畸形。这是惨痛的历史和记忆,当然,也被反复地书写,凛然钉在博物馆的展示墙上。


如今走在这片土地深处,我却生出了一种惶然。习来的熟悉经验在这里断裂。我的所见所感,这些亲切的具体的人和事物,很难让我相信这里还盘旋着战争的幽灵。越南裔的美国移民作家阮清越(Nguyễn Thanh Việt)说,所有战争都会经历两次:第一次是在战场上,第二次是在对记忆的争夺中。而记忆,附着于作为有机体的人的身上,最终也成为物质循环的一部分。死者的肉体滋养了土地,最终变出这片甘蔗林来。热烘烘的风从远处吹来,搅动甘蔗叶轻响,是他们在低语。






此时靠近正午,汗不停地顺着下颌和手肘滴下,但感觉没有昨天那么难受。可能身体已逐渐适应了这种热。我找了块毛巾裹住已经晒伤的脖子。突然,身后一阵喧闹,一群摩托车和电动车整排驶过路面,是家长载着小孩去学校。我赶紧让出道路。过一阵子,又有一些电动车陆续追上来,骑车的是穿蓝白校服的高年级学生,十二三岁的年纪,有着黝黑而精力旺盛的四肢。他们车速不紧不慢,只顾着沿路有没有好玩的。有的捡了路上的蔗秆,拿着甩来甩去,看到我后,眼里放精光,不住朝我做鬼脸。


你叫什么名字?他们用英语冲我喊。


Nobody!我回应说。



此后,我一直在赶路,刨去断断续续的休息补水,一个小时吃饭、午休,总共也走了十几公里。距离二十五号国道的终点还有五公里时,来回的车辆越来越多,我只有更小心地避让。我其实已经很难迈动腿了,体能到了极限。痛感被无限放大,鞋和路面变得硌脚,温和的夕阳照在身上也会刺痛。


就在这时,一辆大货车从我身旁经过,突然降速停在我前面。车门打开后,走下来一个戴眼镜、穿红外套的大叔,朝我大声嚷嚷。等我走过去,才意识到他是想搭载我。他反复确认我是要去绥和,然后几乎是用命令的口气让我上车。


今天这一路上,我其实也谢绝了不少要搭载我的好意。但这次,我竟不知道怎么拒绝。我突然有种感觉,在我故作姿态完成行走体验与当地人出于直觉的善意之间,后者显然要真诚得多。粤语里有个词叫“神推鬼㧬”,意思是仿佛被鬼神驱使,不由自主被推着向前的状态。我就是这么浑浑沌沌上了车。当然也可理解为,鬼神并不存在,这只是意志薄弱者的借口。


我连着行李箱一起坐上副驾驶位。舒服的软垫椅,空调吹来的凉风,散入我的四肢百骸,我忍不住长长地感叹了一声。大叔转头来,嗯?我顾不上他听不懂中文,脱口而出:我活过来了。


大叔把我送到绥和,随后和我匆匆告别。坐在车上,这最后的五公里竟是如此短,如此轻易,仿佛一眨眼。而当年坚持抵达目的地的难民,人数不足出发时的十分之一。他们涌入绥和后,这座海滨古城也乱作一团。另外一部分难民则南下汇入西贡(后来的胡志明市),继而投入南海的怒流之中。


后来我们都知道,越南难民的逃亡酿就了二十世纪下半叶最大的人道主义灾难之一。他们漂到印尼、马来、菲律宾等国,被收入临时难民营,随即转置到更远的发达国家去。大量华人则漂流到当时英治下的香港。有的甚至漂到我的老家雷州半岛,上了岸,变成我小时候的邻居。


他们的时间跟我是错开的。在那条远去的时间线上,他们的行走和迁移远未停下来,而我的行旅到此为止。我远远触及不了他们所遭受的一切。就像我可以上车,退出这次徒步,而他们无路可退。


我曾想让自己像变色龙一样,尽量变成他们的样子,但最终,我既不是小说里的主角,更不是真实逃亡的难民。我只是我,这是我个人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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