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经济观察报观察家 ,作者:经观观察家,原文标题:《解析现代理性的先声——纪念《格列佛游记》出版三百周年》
300年前的1726年,世界并没有任何翻天覆地的大事件。那一年,世界人口不过6.5亿左右,全球GDP总量约为3000亿至4000亿国际元,人均GDP 500至600国际元。那一年,距离美国独立战争和法国大革命还有半个世纪以上,距离英国工业革命和亚当·斯密(Adam Smith,1723—1790)《国富论》还有整整50年。1726年对应的是中国农历丙午年,清朝雍正四年。
但是,正是在1726年的10月,发生了一件重大的文化事件:生于爱尔兰的英国作家乔纳森·斯威夫特(Jonathan Swift,1667—1745)的著名小说《格列佛游记》(Guliver's Travels)正式出版。该书第一次印刷本一星期内销售一空,三周售出一万册,一年内加印两次。要知道,那时英格兰及威尔士人口不过是570万至590万人,男性识字率约为45—50%,女性约为25—30%。这之后的300年,该书被翻译成数十种语言,在世界各地广泛传播,以不同形式出现在世界各国学龄前儿童的图画本、小学生读本乃至中学课本中,并被改编为不同版本的广播剧、音乐剧以及电影。
2010年,罗伯·莱特曼执导和二十世纪福克斯公司出品的《格列佛游记》再次搬上银幕。在中国,自清末以降,鲜有一部西语文艺作品的影响可以与《格列佛游记》相比。《格列佛游记》是最早被介绍到中国的英国文学名著之一。
1872年,《格列佛游记》被译作《谈瀛小录》登载于《申报》。林纾与曾宗巩的译本《海外轩渠录》,于1906年商务印书馆出版。之后,《格列佛游记》的中文译本持续增长,据多项公开资料统计,仅正式出版的中译本就有178种以上。翻译于1940年代的张健译本,是公认最权威中文全译本。
历史已经证明,还会继续证明:《格列佛游记》是部不朽之作。在该书问世300周年之际,身处AI时代的我们,重新审视其历史和现实价值,是有意义的。
三百年前的英国:
一个理性、科学和政治分裂交织的时代
1726年,当乔纳森·斯威夫特的《格列佛游记》付梓之时,他所处的英国正站在一个剧烈变动的历史节点上。要理解这部作品的锋芒,必须先回到它诞生的那个世界——18世纪初的不列颠,一个被航海、科学、商业与政治党争同时撕扯的时代。
那是一个地理大发现余波未尽的年代。自哥伦布以降的两个多世纪里,欧洲的船队已经把世界的轮廓大致勾勒清楚,远洋航行的游记成为最受欢迎的大众读物。商人、传教士、探险家带回的异域见闻,满足了一个正在向外扩张的帝国对世界的全部想象。1719年,英国作家丹尼尔·笛福(Daniel Defoe,1660—1731)《鲁滨逊漂流记》首次出版。该作讲述了主人公鲁滨逊·克鲁索(Robinson Crusoe)志在遨游四海的故事。一次在去非洲航海的途中遇到风暴,他只身漂流到一个无人的荒岛上,开始了一段与世隔绝的生活。他凭着强韧的意志与不懈的努力,在荒岛上顽强地生存下来,28年2个月零19天后最终得以返回故乡。《鲁滨逊漂流记》被誉为英国现实主义小说的奠基之作。可以想象,乔纳森·斯威夫特应该阅读过这本书,并对撰写《格列佛游记》产生某种潜移默化的影响。
那也是一个继承17世纪科学天才遗产的年代。17世纪涌现了前所未有的哲学家、数学家、物理学家和发明家:伽利略(Galileo Galilei,1564—1642)和开普勒(Johannes Kepler,1572—1630),笛卡儿(RenéDescartes,1596—1650)和帕斯卡(Blaise Pascal,1623—1662),牛顿(IsaacNewton,1643—1727)和莱布尼茨(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1646—1716),这还不算费马(Pierrede Fermat,1601—1665)和惠更斯(Christiaan Huygens,1629—1695)。他们奠定了现代科学体系:数学、物理学、光学、天文学、化学、生物学、医学等学科的基础和架构。17世纪无疑是一个天才辈出的世纪。1687年,牛顿出版《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揭示了支配天体与万物的统一法则,整个欧洲为之震动。人们第一次相信,宇宙是一架可以被理性完全理解的精密机器,而人凭借理性,终将解开自然的全部奥秘。皇家学会成为新知识的圣殿,实验、观测、计算被奉为通向真理的唯一道路。18世纪伊始,这种对科学近乎宗教式的乐观,正是斯威夫特在第三卷飞岛国中辛辣嘲讽的对象。
那更是一个科技创新集结号吹响的年代。1698年,世界上第一台实用的蒸汽提水机取得标名为“矿工之友”的英国专利。1705年,英国工程师托马斯·纽科门(Thomas Newcomen,1663—1729)及其助手卡利发明了大气式蒸汽机。1712年纽科门的蒸汽机是新科学的集结号。此后,纽科门蒸汽机被广泛应用于英国及欧洲大陆的煤矿排水,至1733年已安装约125台;由于未申请专利或专利费用昂贵,纽科门机得以广泛传播和使用。几乎是在同时,英国工业革命早期的铁业企业家和发明家亚伯拉罕·达比(Abraham DarbyI,约1678—1717)于1709年通过租赁了什罗普郡Coalbrookdale的一座旧高炉,开始在高炉中用焦炭(由煤干馏得到)代替木炭冶炼铁矿石。
那还是一个政治党争白热化的年代。1688年的“光荣革命”确立了君主立宪,但随之而来的是托利党与辉格党旷日持久的缠斗。斯威夫特本人深陷其中——他早年亲近辉格党,后转投托利党,曾主持托利党喉舌《考察报》,是当时最有影响力的政论家之一。他亲眼目睹了党派为权力而不择手段、为细枝末节而你死我活的全部丑态。小人国里“大端派”与“小端派”为鸡蛋该从哪一头敲开而流血开战的寓言,几乎是当时英国政治与欧洲宗教战争的直接镜像。宗教的裂痕同样深刻。自16世纪宗教改革以来,天主教与新教、新教各派之间因教义细节而生的血腥冲突已经持续了两个世纪。斯威夫特身为英国国教的教士,对这种因抽象信条而互相屠戮的疯狂有着切身的厌恶。在他看来,人类为了那些渺小到可笑的分歧而甘愿付出生命的代价,恰恰暴露了所谓“理性动物”的荒谬本质。
《格列佛游记》就诞生在这样的一个多维度的历史交叉口上:航海文学提供了形式,科学乐观主义提供了靶子,党派倾轧与宗教纷争提供了素材,而斯威夫特满腔的愤怒与清醒,则把这一切熔铸成一把锋利无比的解剖刀。斯威夫特创造的主人公勒缪尔·格列佛,以一名普通船医的身份出海,用最朴实、最像真事的笔调讲述他的奇遇。正是这种对游记文体的戏仿,构成了全书最巧妙的伪装——它看起来像一本普通的航海见闻录,骨子里却是一份对人类文明的诊断书。它表面应和着时代对远方的好奇,实则逆着整个时代的乐观浪潮,发出了最不和谐、也最深刻的质询之声。
作者其人、小说主人公和他的四次航行
作者乔纳森·斯威夫特是一个身份始终暧昧的人物。他是英裔,却生在爱尔兰;他是英国国教的高级教士,最终官至圣帕特里克大教堂的主任牧师,却一生未能如愿在英格兰获得他渴望的高位。这种身处帝国边缘、既属于又不属于权力中心的处境,造就了他独特的视角——他既能从内部洞悉权力的运作,又能以局外人的冷峻加以审视。
斯威夫特是那个时代最锋利的讽刺大师。在《格列佛游记》之前,他已凭《一只桶的故事》和《书籍之战》声名鹊起。《书籍之战》描写了一场发生在图书馆里的古今之争,古人与现代人的阵营分别由书籍化身而成。斯威夫特的另一篇讽刺文《一个温和的建议》,以冷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建议”爱尔兰穷人把婴儿卖给富人当食物,以此抗议英国对爱尔兰的残酷剥削。这种把荒诞推到极致、用反语逼出真相的手法,正是理解他全部作品的钥匙。他从不直接说教,而是搭建一个看似正经的逻辑框架,再让读者在框架的尽头猛然撞见现实的狰狞。
《格列佛游记》全书的主人公是格列佛:一位18世纪的英国人,勤劳勇敢、机智善良、善于学习思考和观察,具有质疑精神,酷爱真理。他性情朴实温和,对人态度友好,举止善良,愿意帮助朋友,颇有君子之风;同时又不甘寂寞而无聊的生活,天生喜欢冒险,做事坚决果断,具有极强自信心,属于忍耐力的勇者,勇于追求自由。对于敌视他和无耻的人,他则充满了仇恨、厌恶与鄙视,保持自身的尊严。应该说,作者赋予各种美德给主人公,使之成为正面的理想的人物。
作者以格列佛自1699年至1715年的四次航行为线索,层层递进,构成一份对18世纪初期人类境况不断深入的解构:
第一卷·小人国(Lilliput)。格列佛漂流到居民身高仅六英寸的小人国。这些小人为“鸡蛋该从大端还是小端敲开”而分裂成势不两立的两派,为此发动战争、流血牺牲;宫廷高官的任免则取决于谁能在绳索上跳得更高。当人被缩小到六英寸,一切宏大的政治争执都显出可笑的尺度。斯威夫特在此嘲讽的,是宗教改革以来的血腥教派冲突,是英国政党倾轧的荒谬本质——争斗的激烈程度,往往与争斗对象的重要性成反比。
第二卷·大人国(Brobdingnag)。视角骤然颠倒,格列佛成了巨人国里的“小人”。当他向那位睿智的国王炫耀欧洲的法律、政治制度与战争技术,甚至热心地献上制造火药的秘方时,国王却惊恐地拒绝,并给出那句流传后世的判词——人类不过是大自然所容忍的、在地表爬行的最可憎的小虫之一。在巨人的目光俯视下,文明引以为傲的“伟大”被还原为微不足道的卑劣与暴力。
第三卷·飞岛国(Laputa)。这是全书最常被忽视、却最具预见性的一卷。漂浮在空中的飞岛上,住着一群沉迷于数学与音乐抽象的学者,他们脱离现实、不事生产,思想飞在云端,连吃饭说话都要仆人用工具拍打提醒。岛下拉格多科学院里的“研究者”,正煞有介事地从黄瓜中提取阳光、试图把粪便还原为食物、用蛛丝纺线。斯威夫特在这里完成了对脱离实践的纯粹理性、对技术狂热与知识异化最早的预言。
第四卷·慧骃国(Houyhnhnms)。航行的终点,是斯威夫特思想的深渊。在这里,理性高尚的马(慧骃)是统治者,而形似人类、贪婪污秽的“耶胡”(Yahoo)则是被奴役的畜生。格列佛彻底认同了马所代表的纯粹理性世界,回过头来对自己的人类身份产生了无法治愈的厌恶。当他终于回到英国,竟无法忍受与妻儿同处一室,宁可在马厩里与马为伴。这一卷把讽刺推向了不留余地的尽头,它逼问每一个读者:人,究竟是“理性的动物”,还是仅仅“有能力使用理性”的耶胡?
理解斯威夫特,关键在于看清他与所处时代的张力。他绝非否定理性的蒙昧主义者,恰恰相反,他对理性有着极高的要求;他所痛恨的,是启蒙思想家那种对理性的盲目崇拜,是把“人是理性的动物”当成不证自明之真理的天真。在他看来,真实的人类,是用理性来包装贪婪、用文明来掩饰野蛮、用进步来加速毁灭的存在。这种对启蒙乐观主义的根本怀疑,使他成为那场智识大合唱中最清醒的逆向之声,也使他与蒙田、帕斯卡尔乃至后世的尼采遥相呼应,构成了西方思想史中不可或缺的“自我批判”维度。
一部经得起反复解剖的作品
300年来《格列佛游记》历久弥新。它的不朽,源于几重难以替代的品质。
首先,该书将人类本性作为批判对象。斯威夫特的矛头并非指向某个一时的政敌或某项过时的政策,尽管书中确实埋藏着大量影射当时人物的密码。他真正质询的,是人性本身,是“文明”这一整体方案。党争会过时,政策会更替,但贪婪、虚荣、自欺、为符号而厮杀的冲动,却是人类永恒的痼疾。只要这些病症还在,斯威夫特的诊断就不会过期。这是它区别于一切应景之作的根本所在。与几乎同时代的思想家如洛克、卢梭对人类未来抱有乐观预期不同,斯威夫特展现了一种极其深刻的“反启蒙”倾向。他通过“耶胡”这一意象,揭示了人类在摆脱了神学束缚、走向世俗化的过程中,如果缺乏道德约束和真正的理性,其内在的动物性(贪婪、妒忌、嗜血)不仅不会消失,反而会借助现代制度和武器成倍放大。
其次,该书设计了多维度的故事结构。《格列佛游记》像一颗多面的钻石,每一次转动都折射出不同的光。它可以被当作一部充满奇思妙想的冒险故事,可以被当作一部尖刻的政治讽刺,可以被当作一部关于科学与理性的哲学寓言,也可以被当作一部直逼人性深渊的道德拷问。这种结构上的丰富,使它能够承载一代又一代读者各自不同的追问,而不被任何单一的解读所穷尽。
再次,该书艺术手法高超。斯威夫特把荒诞与写实结合得天衣无缝。他用极其冷静、精确、貌似客观的笔调描述最荒诞的情节,让读者在不知不觉中被带入一个逻辑自洽的异世界,再在某个瞬间猛然惊觉:这分明就是我们自己的世界。这种“以正经写荒唐”的反讽笔法,比任何直白的控诉都更具穿透力,也更耐得住反复咀嚼。
最后,该书隐喻的“被误读”效应。三个世纪以来,这部以最严厉的姿态批判人类的作品,被不断简化、删改为哄孩子入睡的奇幻故事,后世大众往往只记住了“小人国”与“大人国”的尺寸游戏。这种误读固然辜负了斯威夫特的本意,却也让这部作品借着童话的外衣,进入了无数人的童年记忆,获得了远超一般思想著作的传播广度。它先以最浅的方式被记住,再等待读者在成年后重新发现它最深的锋刃。也正因如此,每一代人都有机会与它相遇两次——一次在孩提时代,一次在成年之后。
一面照见各个年龄的镜子
《格列佛游记》最奇特的魅力之一,是它能在人生的不同阶段,向同一个读者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它像一面会随着观看者一同成长的镜子,照见的是各个年龄段心智的深浅。
对儿童而言,它是一部纯粹的奇幻冒险。六英寸高的小人爬满巨人的身躯,把他用千百根细绳捆在地上;格列佛在巨人国成了贵妇手中的玩物,与苍蝇、黄蜂、猫狗搏斗。这些尺寸悬殊带来的奇观,满足了孩子对“变大变小”最原始的好奇与快乐。在这个层面,它和任何一部优秀的童话一样,提供着想象力的盛宴。孩子读到的是惊奇,是新鲜,是一个不断翻转的奇妙世界。
对青年而言,它开始显露出讽刺的锋芒。当一个人初次涉足社会,亲身领教了职场的钻营、舆论的偏激、立场站队,他重读小人国的绳上跳舞、大端小端之争,便会会心一笑——原来三百年前的斯威夫特,早已把这一切看穿。这个阶段的读者,从故事中读出了机锋,读出了对权力游戏与群体荒诞的清醒认知。书中的荒诞,第一次与他亲历的现实对上了号。
对中年人而言,它转为一种沉郁的人性叩问。在见识过更多的世事、背负过更多的失望之后,第三卷“飞岛国”的知识异化、第四卷“慧骃国”那面照出耶胡的镜子,会带来一种近乎切肤的震动。此时的读者不再只是旁观荒诞,而是被迫直面那个不舒服的问题:在文明体面的外衣之下,我与那贪婪污秽的耶胡,距离究竟有多远?斯威夫特拒绝给出廉价的安慰,这种拒绝,恰恰是成熟心智所需要的诚实。
对老年人或饱学之士而言,它升华为一部关于人类境况的哲学经典。当读者把它放回启蒙运动的思想史中,放在斯威夫特与蒙田、帕斯卡尔、尼采的思想对话里,便会发现斯威夫特真正的伟大,不在于他给出了答案,而在于他拒绝了一切轻易的答案。他递出的是一个永恒的悖论:人是唯一拥有理性、却又最善于用理性作恶的生灵。
正是这种随读者一同生长的能力,使《格列佛游记》成为少数几部真正“值得读三遍”的书:少年读其奇,中年读其讽,暮年读其悲。它从不要求读者一次读懂,而是耐心地等待,在每个人不同的生命阶段,交还给他一个更深的自己。
当飞岛升空:AI时代的格列佛
如果说《格列佛游记》的哪一卷在2026年的今天读来最令人脊背发凉,那一定是第三卷的飞岛国。三百年前,斯威夫特虚构了一座漂浮在空中、由抽象数字与纯粹理性统治的岛屿,可以视为对脱离人文目的之技术的警告。三个世纪之后,当我们身处一个被算法、模型与大数据全面重塑的世界,飞岛国已不再是寓言,而是镜像——它正缓缓升空,悬浮在我们每个人的头顶,留下了如下启示:
启示一:关乎“技术理性”的异化。拉格多科学院里那些从黄瓜中提取阳光、试图把粪便还原为食物的“研究者”,是斯威夫特对“为研究而研究、为技术而技术”的辛辣画像。今天,AI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狂奔,算力、参数、跑分被奉为新的图腾,却越来越少有人停下来追问一句:它究竟“为了什么”?当效率成为唯一的尺度,当抽象的模型凌驾于具体的人之上,飞岛便真正升空了——拉格多科学院的“学者”早已不知人间疾苦为何物。斯威夫特的提醒穿越三百年依旧锋利:理性一旦脱离对人的关怀,便会沦为最冷酷的统治。技术本身没有方向,给它方向的,只能是人对善与目的的坚持。
启示二:关乎人与“超人理性”的关系。慧骃国把这个问题以最极端的形式提了出来:当一种比人更具“纯粹理性”的物种出现时,人将如何自处?格列佛面对高贵冷静的慧骃,最终陷入了对自身人性的彻底厌弃。这个寓言在人工智能时代获得了惊人的新意——当机器在越来越多的领域展现出超越人类的“理性”能力,我们是否也会像格列佛一样,在它们面前丧失对自身价值的确信?斯威夫特的深刻在于,他暗示纯粹理性本身可能是一种贫瘠:慧骃固然高尚,却也冷漠、缺乏激情与爱,无法理解诗歌与悲悯。人的价值,或许恰恰不在于理性的纯度,而在于理性与情感、缺陷与温度交织而成的那份复杂。这正是任何“类人智能”都难以替代的东西。
启示三:关乎信息时代的部落化。小人国大端派与小端派的战争,在一个本应高度互联、信息充分的时代,非但没有平息,反而以更精密的形态全面重演。社交媒体的立场之争、意识形态的两极撕裂、算法推荐所制造的信息茧房,让无数人为符号而非实质、为情绪而非事实陷入无休止的争斗。算法越是精准地投喂人们想看的东西,人们就越是失去思考和理解的能力,智慧黯然失色。斯威夫特早已告诉人们:不要以为技术所带来的一定是理性,很可能只是人类最古老的偏执。
启示四:关乎人的自我认知。慧骃国那面镜子照出的是耶胡。洛克奠定了经验主义,牛顿揭示了宇宙的秩序,人们相信科学与理性将引领人类走向无限的完善。作为一个超越其时代的人物,他既属于启蒙,又站在启蒙的对立面,构成了西方思想史中至关重要的“自我批判”维度,这比法兰克福学派对“工具理性”的批判提早了两个世纪。
1725年,斯威夫特曾在给友人的信中说,他写作的目的是“激怒世界,而非取悦世界”。在《格列佛游记》问世三百年周年之际,物质极大丰富、科技极度发达,AI展现无限未来。但是,当科学创新脱离人文关怀,当理性转化为一种冷血的技术官僚主义(Technocracy),它就会演变成一种新型的奴役工具。在一个被盲目乐观叙事包裹的技术狂奔时代,麻木比愤怒更危险,自满比绝望更致命。所以,三百年后的世界依然需要被激怒,需要在理性的喧嚣中保持怀疑的能力。《格列佛游记》不是一部简单的文学经典,它留给后人的是一面镜子和一把刀——镜子让人们看到的是文明华美表皮,而刀子则可以割开表皮、露出本质。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清醒的AI时代,依然需要这面镜子与这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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