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06 20:44

谢康×乔晓春:AI时代的教育,要让人真正拥有感受幸福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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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中信出版 ,作者:阿信


AI时代,从“掌握知识”到“成为怎样的人”


乔晓春:


您在早期从事大数据分析时,是否已经能够意识到人工智能会对相关工作产生深刻影响?因为在我们所从事的数据分析和统计研究方面,2023年ChatGPT被广泛使用之前,还主要依靠统计软件完成数据处理、分析和建模。


谢康:


2008年的时候,我在负责戴尔全球的大数据商业分析工作,团队的核心任务之一,就是借助数据、算法和算力提高商业分析效率。当时这项任务就能部分替代企业中传统商业分析员Business Analyst的工作,而这类岗位的从业者通常具有较强的教育背景和专业训练。


那段经历使我较早接触到人工智能的底层逻辑,也让我清楚地看到:在抓取已知信息、快速整合资料等任务上,AI人工智能的能力远超普通人,甚至能够在极短时间内处理海量数据。我们的数据库经常以亿级数据行为单位展开分析。


乔晓春:


很多人是在ChatGPT普及之后,才明显感受到人工智能对知识生产和传统学习方式的冲击,但从您分享的大数据和智能分析的发展脉络来看,这种变化早已开始。而且您不仅意识到技术会改变工作方式,也进一步意识到,它将深刻影响下一代人的教育问题,并由此投入教育实践。



谢康:


我的孩子就出生于2008年,所以结合我当时的工作经历,在思考孩子教育时就并不是“如何让孩子在既有的教育体系中做得更好”,而是:出生于人工智能时代的孩子,是否还应沿着工业时代形成的背诵、记忆与刷题路径,只为获得一张证明学习经历,却未必能够证明真实能力的学历?这一思考,也成为后来我12年持续开展教育实践的重要起点。


我们经历的工业社会对标准化、纪律性和职业化人才的需求是增加的,所以现代学校制度逐步普及后,更强调统一课程、年龄分层和标准化评价。但随着人工智能和机器人技术的发展,越来越多重复性、标准化的工作将由技术系统承担。因此,教育需要更多地回到对人的生命力、价值感和幸福能力的培养,而不只是服务于生产效率。


乔晓春:


中国教育在不同历史阶段确实经历过多种变化。我的成长时期社会强调劳动、实践的重要性。在学校里,我们接触车床、钳工、农业劳动等基础生产技能。所以我们那一代人的动手能力普遍较强。以我个人为例,读中学时,我负责学校的一部分电器设备,也因兴趣学习音乐、制作收音机,并尝试组装电视。那时候这些实践是生活的一部分,而不是单独设置的“素质活动”。


当然,我们那一代人也有明显缺憾:实践能力很强,但系统的文化知识学习并不充分。我当时的基础或许比今天很多学生都薄弱,但对于当时的知识青年而言,能否通过高考意味着人生轨迹是否会发生改变。因此,我们的学习动力极其强烈。我决定参加1978年高考那一年,四处寻找复习资料,主要依靠自学,通过自己组装的一台九英寸黑白电视收看电视台的高考辅导课程。


今天进入人工智能时代后,人们重新开始讨论:如果书本知识不再是唯一核心,教育是否应更加重视人的兴趣、实践能力与个性特长?与其让所有孩子都在同一套课堂和考试体系中接受同质化训练,不如思考如何让孩子发现真正愿意投入的方向。


谢康:


乔老师的经历会对家长很有启发。孩子在某个阶段学习状态不佳,或暂时缺乏动力,并不意味着人生已经失去可能。真正重要的是,当一个人重新找到学习动机时,他依然可以开始。家长不必因为孩子短暂的停滞或倦怠而过度焦虑。


在乔老师成长的时代,“知识就是力量”具有鲜明的现实意义。知识能够转化为生产力,进而影响一个人的社会地位和生活机会,“知识改变命运”并非抽象口号。但今天的环境已经发生变化,人们通过手机和人工智能工具,几乎可以即时获得大量知识和答案;即使不擅长文字输入,也可以借助语音与工具互动。某种意义上,知识获取正在变得更加普及和平等,也叫知识平权。所以我们必须追问:当知识不再天然稀缺时,人的核心力量究竟是什么?


乔晓春:


幸福感不应建立在现在让很多家长焦虑的无止境内卷之上。结果是一时的,过程却构成了人的一生。过程都不幸福,结果也不幸福。若一个人在追求结果的过程中长期感到痛苦,那么即使偶尔取得了结果,也很难获得持续的幸福。教育本身就是一个过程。


许多目标在尚未实现时,似乎格外重要;真正实现后,兴奋感往往很快消退。无论是高分、录取通知书,还是某一阶段的职业成就,带来的快乐可能只持续很短时间。真正形成记忆和塑造人格的,常常是努力、选择、挫折与成长的过程。


谢康:


如果教育只追求一张学历,就只抓住了一个结果。更值得警惕的是,若孩子在追逐结果的过程中长期承受过度压力,甚至出现严重的身心困扰,那么教育便偏离了其应有的意义。教育应帮助孩子成为能够感受生活、与人建立关系、对社会有价值的人。


乔晓春:


以升学为例,成绩公布、志愿填报、被名校录取,都可能带来强烈的喜悦。但进入新的环境后,个体也会面对新的竞争、比较和压力。原本在熟悉环境中表现出色的学生,进入优秀者高度集中的群体后,也可能出现跟不上、焦虑甚至自我怀疑的感受。


我的孩子在收到哈佛录取通知时,全家都很兴奋。但多年之后回看,学校只是人生经历的一部分。完成学业、进入社会后,真正决定一个人生活质量的,仍然是他在漫长过程中形成的能力、关系与内在状态。人从一个目标走向另一个目标时,即使每一步都很顺利,回望时也会发现,最值得珍视的并不是某个目标本身,而是走向目标的过程。尤其是那些需要付出较多努力、经历较多困难的过程,往往最能留下深刻记忆。


人在生活相对顺利时,时间常常过得很快,反而不容易留下深刻印象。许多年后,人们最能回忆起的,往往是当时感到艰难、却又投入最多、体验最丰富的阶段。困难本身不值得浪漫化,但在有支持、有边界的条件下,克服困难的经验能够成为理解生活与增强韧性的资源。


教育不能让孩子完全回避一切不适与挫折,而应提供适度、可承受、有人支持的挑战,让孩子在完成任务、承担责任和解决问题的过程中建立耐受力与自信。这里并不是倡导“没苦硬吃”,更不是将苦难本身视为预防心理问题的办法,而是强调:孩子需要逐步形成面对困难、恢复状态和继续前行的能力。


AI时代,从个体开始进化学习的底层逻辑


谢康:


从人类社会的基本结构看,真实社会往往是不同年龄、不同角色的人共同合作的共同体,但孩子从幼儿园到大学,长时间处于同龄竞争环境中,容易将世界理解为持续比较和彼此胜负。这种环境与真实社会并不完全一致。成年人进入社会后,需要面对跨年龄、跨专业、跨角色的合作,需要理解他人、承担责任、建立互助关系。而这些能力,恰恰难以仅靠考试和分数培养。


乔晓春:


真正的社会化,是一群人围绕共同目标协作完成一件事。小组学习便是一个例子:每个人的贡献方向一致,成员之间需要相互支持、共同承担。这样的过程能够训练沟通、协商、责任分配和合作意识。若一个人在整个求学过程中缺少社会化训练,进入社会后就可能不知道如何与他人相处、如何合作完成任务。教育不仅应传授知识,也应承担社会化训练的功能,过度比较和竞争有时反而可能削弱学生之间的信任与互助。


如今许多标准化知识和程序性任务已经可以由AI人工智能更高效地完成。若教育仍沿用旧路径,学生既没有充分发展为人处世与合作的能力,也没有形成在人工智能时代不可替代的创造力、判断力和责任感,那么毕业时便可能陷入新的困境。因此,AI时代最重要的教育问题是:我们究竟要培养怎样的人。


谢康:


有一种观点说“感觉现在的孩子得到太多的关注了”。是的,我们关注多了,但是我们关注对了没有,这才是问题。作为教育者,我觉得这不光是父母,还是包括学校校长、老师们在内需要一起去思考的事情。我们在重塑学习、重塑教育。


乔晓春:


谢康:


Chatgpt横空出世以后,所有学校都意识到教育走到了一个新的时代,罗振宇说全世界的学校都只有三岁。但我们很幸运,已经花了十二年的时间在自己的教育思考上做了一些实践。我们思考的起点不是在学校,而是在真正的职场、真实的世界里看到的AI时代的变化。


AI时代,培养人的目标、根本的底层逻辑需要重新进化。不能简单等同于开了AI课,学校就变成了AI时代的学校,这就又变成了知识性的学习。


我从2011年开始做教育实践的时候,就关注了各种各样不同学校的高中生状态。那个时候就有内卷潮流,当时我就觉得除了孩子学习的数据,还要越来越多地关注孩子的生命状态。我想教育就是要让他们真正有感受幸福的能力,有跟天地万物链接的能力,这些是需要被关注的,然后才是如何正确地帮助孩子去提升构建这些的知识。


AI时代,“知识平权”抚平内卷焦虑


谢康:


之前有新闻报道说现在AI大厂在招哲学专业的学生,我们以往认为很多人文专业是“无用”的,但现在似乎越来越感到“无用之用方为大用”。未来AI应用在人类社会,会长期建立在这些学科基础上吗?


乔晓春:


之前和人类学学生讨论,在AI时代定性研究可能会更有意义,因为它针对个案挖掘的内容是AI给不了的,AI可以给定量的内容,比如说我把数据给AI,让它分析出结果,那AI瞬间就可以分析出来,统计模型也可以做到。虽然我是做定量研究的,但现在越来越欣赏定性。定性是研究人、人的本质,这方面AI几乎帮不了任何忙。而且人类学或者做定性研究对学者水平要求极高,一个问题能够一层一层往下扒,一定是本身对问题理解得极为深刻,否则很难深入提问。


谢康:


就像我们以前认为很多领域必须得是结构性数据才能被处理。现在AI算力可以把X光片等都快速扫描成数据再分析,所以未来定量分析会大量被AI代替。人只需要去思考我到底要分析什么,而不是做分析本身。


乔晓春:


AI大厂招人文社科类的学生,我想还有很重要的原因是AI的底线是人文。AI的上限是做技术的人来决定,而所谓AI的底线就是我们经常说的价值对齐、基本伦理道德是由人文学科来把关。AI的时代,我们既要让它的上限能走得更高,同时也要保证它不能突破底线。对于年轻人来说,要有能力来识别AI表达的内容有没有突破底线,这就是属于个人的人文训练问题了。


所以我们对学生的教育不仅仅是知识的教育,实际上很大程度上是一种人文教育。知识是硬的东西,但是人文是软的。但人文恰恰构成了一个人的底色,知识是在这个底色的土壤上长出来的。


乔晓春:


AI对人包括对教育的影响,以后一定会有很明确的一天,但现在这个阶段大家并不熟悉所以会比较困惑:我们都希望把孩子培养起来,而你告诉我过往知识性的教育对孩子培养可能意义不是特别大了,那么当下立刻会出现的问题就是那我应该怎么培养孩子?大家就会焦虑。


谢康:


AI时代的教育最终是让花成花,让树成树,让每一个孩子成为最好的自己,而不是批量生产。


乔晓春:


AI时代来了以后,一个显著的变化就是会出现“知识平权”。无论有没有资源,无论过去学习好和不好,大家站在了同一个起点上。你学得多和少,在AI时代没有任何差异了。因为AI会提供所有可能获得的知识。


还有“技术平权”,过去学计算机专业才会懂的编程代码,现在可以用自然语言来写,未来你完全可能比学计算机的人写代码写得更好。在知识、技术面前,我们未来的竞争在同一个起点上,大家谁跟AI结合得更好,那么未来就会发展得更好。所以从这一点上来说,大家都不要焦虑,因为我们焦虑孩子考分高低的时代已经是过去式,未来在AI的时代,分数已经不再是最重要。我们要走出过去,真正地着眼于未来。


谢康:


普通家庭都是有机会在AI时代找到新机遇的。我们讲到的身心韧性、文化思辨、多元理解、审美感知等八大能力,里面有五项是在陶行知先生1934年办村小的时候提出来的。这里面每一个能力都是一个朴素的普通家庭可以做到的事情,尤其是身边有自然、有生态、有生活、有生产的生活环境,其实你们是离真实的世界更近的“学校”。


还有我觉得这个时代父母的认知会是孩子命运的天花板,所以我们有一句口号:家长好好学习,孩子天天向上。我想把这句话送给大家,因为如果我们关注了对的事,又知道了对的方法去帮助孩子成长,其实在孩子的教育上是事半功倍的。否则可能我们关注了很多、付出了很多,但是最后孩子并没有成为我们期待的样子,还要经历持续的内卷。所以希望我们一起来共同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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