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南亚研究通讯 ,编译:陈子珩,作者:《自治》编辑部,原文标题:《编译 | 印度人究竟如何剖析自身落后原因?》
凡是善于思考的印度人,只要身处海外,都亲身经历过;凡是诚实的印度人,只要身处国内,也都私下心知肚明:同一个人,拥有相同的基因禀赋、相同的文化熏陶,最终却会因为身处不同的制度环境而表现出天差地别。问题根源不在于制造业产能不足、技术引进滞后,也不是因为长期过度依赖软件服务业——这些都只是表象。
造成这些现象的深层症结,说得直白一点就是:眼界狭隘、自负自大、志趣浅薄、目光短浅。这种弊病体现在国民性格层面,但其根源深植于印度的制度之中。当然,国民性格并非一成不变,但印度独立近八十年来,整套社会与制度体系塑造出的主流人格至今仍是如此。
支撑上述论断的证据不是零散的个别见闻,而是长期累积、遍布整个社会的系统性问题。食品掺假乱象存续数十年,反复引发民众恐慌,却又一次次被社会抛之脑后;各类升学选拔考试舞弊成风,已然产业化,大量培训机构非但不制止作弊,反而专营帮考生钻空子的门路。
印度自诩盛产科研人才,可无论哪届政府执政,研发投入占国内生产总值(GDP)的比例始终低得难堪;各类基建项目动辄拖延数年乃至数十年,掣肘工程进度的不仅是技术难题,更有贯穿项目每一个环节、层层盘剥的寻租行为(编者注:即利用权力和制度漏洞谋取私利);选举政治完全被政客靠现金和酒水直接收买,贿选早已司空见惯,反倒是一场干干净净、不存在贿选的选举让人觉得反常。各邦以及市政层层叠叠的合规审批条款,本意是监管,实则沦为基层官员小额索贿的工具;楼房坍塌、桥梁垮塌、校舍坍塌,层出不穷;开车在路上随处可见极端蛮横的风气,所有人都把公共道路视作最蛮横者的私产;落到日常市井的细微之处:井盖被偷去当废铁卖、火车车厢里的风扇也被偷偷拆走,无处不在的细碎破坏行为,昭示着民众私人利益与公共利益之间几近彻底的割裂。
上述乱象,若单独来看,每一件事都各有直接而具体的解释;可综合起来,便能看清印度文明根深蒂固的价值取向:全社会习惯于优先追逐眼前的一己私利,漠视长远的集体利益,人人都想从公共资源中尽可能多地攫取个人好处。人们的视野被局限在当下,道德关怀的边界仅收缩至家庭、种姓或者裙带关系网里。当踏实能干无法在体制内获得应有的回报,人们的自尊便只能靠抬高自身地位来填补——泛滥的特权文化、对等级礼仪近乎偏执的执念、离开身份排场就无法正常行事,皆是由此而生。
一、“WEIRD”之问
约瑟夫・亨里奇(Joseph Henrich)提出“WEIRD”【编者注:即西方(Western)、受教育(Educated)、工业化(Industrialized)、富裕(Rich)、民主(Democratic)】理论,为我们提供了一套客观且清醒的分析框架,揭示出印度当下的种种乱象不是单纯的道德滑坡问题,而是结构性的制度缺陷。造就北欧和英美繁荣的整套制度体系,依托着一种特定的社会心理:信任可以突破血缘亲属圈层,普世道德准则不因亲疏远近有所区别,民众自愿组建独立于宗族的社会组织,具备延迟满足的长远思维,不会只顾及小圈子里的当下得失。而印度显然不属于这类WEIRD社会,其文明根基从根源上就与这套模式截然不同。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印度的本土特质全然是短板。印度大小城镇、乡村中留存的社群互助精神自有价值:联合家庭承担着社会保障功能,地方寺庙、锡克教谒师所或清真寺发挥着维系社群联结的功能,以及代代相传的敬老传统,这些能够帮助社会中的每个人避免彻底沦为孤立的个体。这都是印度文明特质中实实在在的优势。印度社会尚未完全分裂为孤立的个体,还保留着紧密的社群联系,而高度个体化的社会早已丢失了这种联系,如今又拼命试图拾回。等级秩序以及随之而来的尊卑敬畏,虽会固化某些不公,但也能避免社会滑向另一种无序的混乱。
可恰恰在国家最需要WEIRD式配套制度能力的领域,印度本土的这种非西式社会心理反而成了拖累:依托规则运行、不掺杂人情世故的公共机构难以落地;民众很难对陌生人和竞争对手做到信任及公平对待;不愿为素未谋面的人们投入公共资源;无法放下个人脸面、服从机构公共目标。
印度面临着一个特殊困境,进一步放大了本已存在的矛盾。像印度这样幅员辽阔、怀揣宏大发展目标的国家,实际上却别无选择,只能搭建WEIRD式的规则制度,包括中立且独立的司法体系、依规办事的公职体系、公平竞争的市场、普惠全民的公共服务。要在囊括14亿人口、横跨多元文明、语言、生态的国土上实现有效治理,纯粹依托亲缘和圈层的特殊主义治理模式根本行不通。但印度深层的社会心理、沿袭千年的权力逻辑、文明底层思维,天然与这套制度框架相互排斥。最终形成一套堪称最差的混合体制:殖民时期遗留、独立后政府部分发展了WEIRD式制度的框架,却硬生生架设在一套以人情关系、利益庇护和封建依附为底色的社会根基之上。殖民统治留下的只是制度形式,却没相应的文化内核:有公务员考试制度,却没有无私为公的公职伦理;有议会立法机构,却缺少理性辩论协商的共识;有独立司法体系,却没有支撑司法独立运行的制度自觉。八十年来,纸面上的制度设计与真实社会现实之间的鸿沟从未缩小,反而在诸多领域持续扩大。
二、问责机制的缺失
印度现在最深层的结构性问题,或许就在于始终没能建立起有效的问责体系,导致各类乱象无人担责。选举民主每五年才对政府进行一次问责,且评判标准极其粗糙——买票竞选、现任执政优势、身份与种姓政治等因素都会扭曲选票所传达的真实民意。而公务员、监管官员、税务人员、市政管理者、高校行政人员、企业经营者,他们几乎不用为自身决策造成的后果负责。糟糕的决策不会断送他们的仕途,同时明智的决策也很难换来晋升。一套成熟体系自我修正的基本机制——即绩效与奖惩的反馈循环,在印度被系统性地削弱了。
那么,应该怎么办?这个问题值得另作探讨。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需要回答:问题究竟出在哪里。这个问题的答案让人感到不舒服,因为它指向的不仅是政策本身,更触及深层的国民品格。性格塑造是周期最漫长的工程,比基建和制度搭建都更耗费时间。但关键在于,国民性格并非一成不变。一种社会文化能靠正向的风气蓬勃发展,反之也会因负面的风气走向衰败。一旦社会风气开始转向,转变速度将会远超想象。更令人感到紧迫的是,世界不会停下来等待。
当前的地缘政治秩序正处于快速变动之中,任何一个规模庞大、构成多元的社会内部都天然存在着离心倾向。这些离心力量在一定程度上受到向心力的制约,即清晰可见的国家目标与高效可靠的制度治理能力。当这种治理能力受到质疑时,那些离心力量便不会继续保持沉寂。关键的问题在于,身处这个特殊的历史时刻,印度是否具备足够的自我认知,能够看清当下这股潮流究竟正朝着哪个方向前进。
作者简介:《自治》杂志(Swarajya),印度一家具有明显右翼/中右翼倾向的英文政论月刊及新闻评论网站,自我定位为“自由主义中右翼”平台。该刊最早创办于1956年,后曾停刊,2014年以数字媒体形式复刊,随后恢复月刊出版。
本文编译自印度《自治》杂志(Swarajya)2026年5月28日文章,原标题为The Topology of Indian Underperformance,原文链接:https://swarajyamag.com/commentary/the-topology-of-indian-underperform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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