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07 09:11

魏炜:走进四种AI原生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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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图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北大汇丰PFR ,作者:魏炜 张鹏程 张坤


2026年,两家企业不约而同地对外宣称自己“正在向AI原生演进”,可真要走进去看一看,两者几乎南辕北辙(本文所举案例皆为示意性场景)。


A公司刚刚完成一场声势浩大的组织重构:部门墙被打掉,业务按“价值闭环”重新组队,一桩需求从进入到交付,由一个端到端的小队全程贯穿——流程图焕然一新,协同成本一下子降了三成。可细看之下,干活的仍是清一色的人,AI不过是每个人手边的一件效率工具。组织的骨架已经端到端,AI却还停在工具的地位上。


B公司恰好相反。它的组织结构图几乎没动,部门、岗位、汇报线一切照旧。但在某些关键环节上,它让AI真正成了主体——一个AI系统能在规则框架内自主立项、自主调度,对一段完整的结果负责,人则退到锚定价值、划定边界的位置上。AI已被当作主体,承载它的组织却仍是分工的老底盘。


按第一篇的命名,两家都是AI原生企业——A是形先行型,B是神先行型。它们之间并不是“一个比另一个走得更远”,而是踩在了通往成熟形态的两条不同岔路上。要把这一点看清楚,单靠一条光谱不够,得请出那张两维的图。


两个维度,张开一张类型矩阵


这张图有两根轴。横轴是组织范式:一端是分工(把价值链打碎成岗位、再拼接起来),一端是端到端(同一个主体端到端地承担起整条价值闭环)。纵轴是AI的存在论地位:一端是工具(悬挂在岗位的关节上、由人来调用),一端是主体(被元规则治理、自主承担乃至与人融合)。两轴一交叉,四种类型便各就各位。


AI是工具AI是主体
端到端②形先行型(有形待神)④融合型(形神俱备)
分工①赋能型(健康起点)③神先行型(有神待形)


下面就逐一走进去,看看每一型里的人每天怎么工作、架构长成什么样、在各行各业是什么模样、比起传统企业强在哪里,又分别在什么状态下算健康、什么状态下算生了病。


走进①·赋能型AI原生企业:每个岗位都快了,组织还是那个组织


先从一间精密制造企业的质检车间说起。质检员还坐在原来的质检岗上,岗位说明书一个字没改——唯一的变化,是工位旁多了一块屏:AI视觉系统先把一万件产品扫过一遍,挑出三百件疑似瑕疵,她只需盯着这三百件细看。打卡、月度KPI、向质量部经理汇报,一切照旧。用她自己的话说,“我还是干我那摊活,就是快多了。”这就是赋能型的体感——人没挪窝,活还是那些活,只是每一件都更快、更准了。


往架构里看,原有的ERP、MES、OA全部原封不动,AI只是以插件的形态嵌在一个个流程节点上;组织结构图、审批链、静态权限统统照旧。它有一个一眼就能认出的判别特征:把所有AI一把拔掉,架构图一笔都不用改。


换一个行业,样子也大同小异。医院影像科里,AI先读片标出疑似病灶,医生再复核——医生还是医生,科室还是科室;律所里,AI做合同初筛与判例检索,律师做最终判断,合伙人制纹丝未动;城商行的信贷十二个环节各嵌一个AI辅助,可那条审批链还是原来那条;连锁餐饮总部用AI自动生成巡店报告,督导岗依旧是督导岗。和传统企业相比,赋能型的好处实打实:同一个岗位、同样的事,干得快上三到七成,错漏也更少,点上的提升真实可观。可只要把视线从“点”挪到“链”,就会发现部门间的移交、等待、扯皮一样没少——质检是快了,可质检报告送到生产部的排产会上,照样得等到下周一。点快了,链没变。


这一型是九成企业的所在地,也是高度标准化行业(规模制造、合规密集的金融后台、核电运营)的长期最优解——对它们而言,深耕赋能型不是落后,而是合身。它唯一的病,是该走而不走:业务环境明明已经高度多变、客户正在为迟缓的响应而流失,企业却还满足于“每个岗位都提效了”的那张漂亮报表。


走进②·形先行型AI原生企业:组织先变了形,干活的还是人


走进一家定制家居企业,你会找不到“设计部”“生产计划部”“安装部”的牌子——你所属的,是一个“订单闭环小队”,量尺、设计、报价、生产跟单、安装、回访,五个人对一批客户从头负责到尾。一位设计师这样描述前后的变化:“以前我画完图扔给报价的就不管了;现在客户是‘我们小队的客户’,他半夜想改柜门,我早上改图、中午报价就发出去。”AI在这里是小队手里的工具——出效果图、算开料、排安装路线,可真正做判断、真正担责任的,全是人。


这家企业的组织动过一场大手术:部门墙拆掉,按价值闭环重组成一个个网络化的小队,考核也从部门KPI改成了闭环结果——交付周期、客户满意、单均利润。但AI这一层并没有跟着升格,各种copilot仍是被人调用、被人编排。端到端的骨架,配着工具级的引擎。它最典型的实现,是一个真人牵头,驱动一条智能体工作流跑完整个闭环——人,始终是那个驱动者。


这样的形先行,在各行各业都能看到:财险公司把车险理赔改组成“一案到底”的小组,查勘、定损、核赔合署办公,一个案件经理对客户全程负责,理赔周期从十五天压到三天;广告公司取消媒介部、创意部、客户部的三分天下,改为“客户闭环组”;城商行把小微贷款做成“一个客户经理加一套AI工具跑全程”,审批从七个岗压成两道关。比起赋能型,形先行拿到了它拿不到的系统级提升:部门间的等待消失了(案子不再在缝里排队),移交的失真也消失了(根本没有移交这回事了),周期更是数量级地缩短(十五天变三天、四个月变二十一天)。


但代价同样真实:闭环的全部认知负担,如今都压在了人的肩上——案件经理一个人要懂查勘、懂定损、懂核赔,人累、培养慢、规模化难。组织会真切地感到“缺一个能自主扛起一段的AI主体”,而这种“缺”,恰恰是形先行型往融合型走的牵引力。所以它适合那些定制化高、变化快、客户看重全程体验的业务;它的病则叫“空转”——骨架已经端到端,AI主体却迟迟不补位,全靠人硬撑,于是倦怠、流失、协同成本回升。形换了,发动机没换,车是被人推着走的。


走进③·神先行型AI原生企业:AI真的自己干活了,组织还是原来的格子


一家头部电商平台的售后中心,退款这件事已经完全交给了AI——它自己读订单、查物流、判责任、做决定、执行打款,一天能自主处理上万单。一位客服员工这样描述自己工作的变化:“我现在不处理退款了,我盯着AI处理退款——看监控盘,接它升级上来的疑难单。”再走进一座“无人工厂”,产线上是机器人自主作业,监控室里坐着各环节的指挥与运维团队。人,从“干活的”变成了“看着AI干活的”。


神先行型的AI已经升为主体——能自主决策、对结果负责;可它被装进了原来的分工格子里:组织结构图没变,只是客服部的格子里如今是“退款AI”,财务部的格子里是“对账AI”,再配一个管理后台统一管着它们的权限、用量和审计。架构图还是那张架构图,只是其中一部分格子里的人,换成了AI。


物流的智能仓里,分拣、补货、调度由AI自主执行,人只做监控与异常处置;基金公司的量化交易,AI在风控框架内自主下单;制造企业给老师傅训练一个“数字分身”,7×24小时独立调工艺参数;集团的财务共享中心部署一组常驻的“领域智能体”,审核、对账、税务各管一摊。比起形先行,神先行拿到的是另一种提升——机器的速度与复制力:AI主体毫秒级运转、7×24不休,一套能力可以复制一千份(传统企业复制不了最好的老师傅,神先行型却可以复制最好的AI)。在被它接管的环节内,吞吐与成本都是数量级的改善。


但部门墙、审批链原封不动——退款AI干完的数据送到运营部,照样得排队走流程,各领域的AI隔着部门墙互相干等。神先行型的健康有一条铁律:AI主体必须保持“液态”(能力按任务激发、按需调用,由元规则管住边界),同时人要守住价值判断的回路。它的病有两种,且都常见:一是“憋屈”——AI本可以端到端地跑,每一步却要等审批,毫秒级的主体被硬生生拖回天级的节奏;二是更危险的“焊死”——把AI顺着组织架构图做成一个个常驻的领域智能体、岗位智能体(“AI财务部”“数字员工7×24在岗”),停得越久,“AI等于岗位”的责任挂靠、数据管道、心智锚定就焊得越死,将来想往融合型走,得先砸掉自己浇下的水泥。焊死是会“复利”的,越往后越难逆转——这正是神先行型区别于形先行型的特有风险。


走进④·融合型AI原生企业:没有固定岗位,没有“使用AI”,人融在判断里


一家零部件企业,一个海外客户的紧急定制需求半夜进来,系统当场激发出一个任务——自动调取工艺、成本、产能、物流的各路能力模块,临时组装出一条“接单—设计—试制—交付”的链路;其中“该不该接、用哪条工艺路线、要不要为它调整本周产能”这些判断密集的环节,则交给一位与系统融为一体的负责人来定。他的体感是:“我分不清这个方案是我想的还是系统想的,是我们一起想出来的。”——这,正是智慧体在工作。等交付完成,那条临时链路随即解散,新攒下的工艺经验自动沉淀进能力库。这家企业没有固定岗位——工作以任务的形式,因价值闭环被激发而临时出现;也没有“使用AI”这回事——人不是站在系统外面操作它,人就融在判断里。


再看一家设计服务公司:客户的品牌焕新需求进来,激发的任务自动集结调研、创意、视觉、落地四组能力包并行推进;创意总监与系统构成的智慧体,把握着“这个方向对不对、踩不踩品牌的价值红线”;三天就交付出传统模式三周的工作量,而每个项目沉淀下来的风格判断,又回流成下一个项目可以随手调用的能力。


这一型的架构,是“AI包着软件”——AI成了主干,旧的那些确定性系统(ERP、MES)降级为被它调用的可靠零件。底座仍是两层:一层管协同的形式(结构、协议、留痕),一层管语义,也就是企业的世界模型——它经营的对象、对象之间的关系、其中的规则与因果。能力以“能力包”的形态存放,液态调用、用完即散,没有任何常驻的领域智能体或岗位智能体——“财务”不再是一个部门、也不再是一个AI,而是任何任务执行时被自动调起的一组能力(业务一发生,财务就发生)。治理靠的是元规则三层(红线钉死、中层灰度、外层试错),而不是审批链。组织的“头”,是人机融合而成的智慧体,多个智慧体(不同的价值闭环各有各的融合体)网络化地协同——而不是某一个“主智能体”指挥一群子智能体的新科层。


融合型与传统企业之间,已经不是“快与慢”的对比,而是“物种”的对比:传统企业那六本账(信息传歪、案子排队、节奏被锁、能力复制不出、部门互相拆台、组织改得慢——详见第三篇)一本不落地全付,融合型则六本全销。它新付的是另一类成本——融合态的治理:如何确保人始终是价值锚定极、不被融合稀释掉主导权,价值排序如何持续校验以防漂移,多个智慧体之间如何对齐与仲裁,人类的价值又如何在持续的进化中传承下去。这些正是融合型的日常管理议题——成熟形态并不是没有管理,而是管理的对象换了。它健康的标志,恰恰是上面这些治理议题被认真地运转起来;它的病则是融合态特有的:价值中心在不知不觉中滑向了“系统算出来的最优”,而人浑然不觉,或者某个智慧体的判断力悄悄退化,整张网络却没能及时纠偏。


类型之别,是本体之别,不是价值高低


读这张矩阵,最容易犯、也最致命的一个错,是把它读成一道“价值阶梯”——以为赋能型最低、融合型最高,企业的使命就是一格一格往上爬。矩阵刻画的是企业的存在形态,而不是一条从低到高的价值阶梯。一家深耕赋能型、把AI赋能用到极致、业务蒸蒸日上的企业,完全可能比一家勉强爬进形先行型、却处处错配、内耗丛生的企业,活得好得多。类型上的位置,从来不等于经营上的优劣——一种形态好不好,取决于它与这家企业真实约束(业务的标准化程度、技术的成熟度、治理的需求)之间的适配度。


还是那句话:蝌蚪不是失败的青蛙。四种类型,都是这同一条生命的合法形态,融合型只是其中的成熟态——可成熟态并不是什么道德高地,蝌蚪在水里,活得比一只被硬拽上岸的“准青蛙”好得多。


②③不是陷阱,而是有牵引力的中转——但停留的代价并不对称


横轴与纵轴看似各管各的,其实暗暗地相互牵引。端到端范式在逻辑上就预设了AI是主体——因为“同一个主体端到端扛起整条闭环”这件事,本就是AI成为主体之后才头一回成为可能;反过来,让AI真正作主体,又会持续地把组织往端到端的方向拉。两根轴之间存在着这样一股内在的牵引力,这也就决定了形先行型与神先行型的真实身份:它们都是只完成了一根轴的切换、停在对角线之外的“半程位”。形先行型有了端到端的骨架,这副骨架便不停地“召唤”AI主体前来补位;神先行型有了AI主体,这个主体便不停地“撑胀”着原有的科层边界。


正因如此,这两型都不是死胡同,而是带着方向感的中转站。它们各自的那点效率折扣——形先行型要用人力去填闭环里本该由AI承担的部分,神先行型的AI总被审批拖慢——也不是什么“次品”的毛病,而是两根轴还没同步时,合情合理的协调成本。


可是,一旦打算把形先行型或神先行型当成长期的驻地,就得看清楚:这两种停留的代价,结构上截然不同。长期停在形先行型,付的是“搁浅”的代价——端到端的底盘配着人力的引擎,结构里蕴含的潜能被闲置着,可这笔潜能是能够回收的:哪一天AI主体补位进来,它就在哪一天兑现。长期停在神先行型,付的却是“焊死”的代价——一个个常驻的智能体,把分工的结构焊进了智能层,这笔代价会“利滚利”,而且越来越难逆转,停得越久,将来想转身就越贵。所以,倘若迫不得已非要在对角线之外长期扎营,形先行型是一处比神先行型安全得多的营地——这个结论,和“神先行型看起来更先进”的直觉正好相反,却是一笔真实的账。


两条上行之路:形先行与神先行


从赋能型走到融合型,是两条岔路,而不是一条直线。(顺带说一句,从形先行型直接横跨到神先行型这一步,在几何上根本不存在:那意味着要把刚拆掉的墙再砌回去、同时又把AI升格——半进半退,没有谁会这么走。)一条是形先行之路,从赋能型经形先行型抵达融合型:先动组织,把墙拆掉、按闭环重组,再让AI主体逐步补位——这正是开篇A公司走的路,特点是“先重组、后注智”,风险则是形先行型的那个“空转”。另一条是神先行之路,从赋能型经神先行型抵达融合型:先抬升AI的地位,在关键环节让它真正作主体,再倒逼组织换形——这是B公司走的路,特点是“先注智、后重组”,风险是神先行型的“憋屈”与“焊死”。


至于该选哪一条,取决于禀赋:组织变革的阻力小、AI应用还浅、平时又以项目制运作的企业,宜走形先行;AI能力已经很深、组织惯性却极强、科层短期内难以撼动的企业,宜走神先行。而且这种“选择”往往并不自由——大多数企业的真实处境,是一条路天然可走、另一条路天然走不通。所谓选择,不过是诚实地辨认出:你的禀赋,已经把你推上了哪一条路。


四型一页对照


把这一切收进一张表,便是四型的一页速览:


传统企业①赋能型②形先行型③神先行型④融合型
一句话人按岗位干人按岗位干,AI帮人快人按闭环干,AI是工具AI在岗位格子里自己干人机融合,按闭环长
我和AI没有/零星我用它我们小队用它它干,我盯着我们是一体的
我和工作守一个岗守一个岗跟一单走全程看着AI守岗任务来了,我在判断里
组织结构图科层没变重画了(闭环小队)没变(格子换AI)没有固定结构图
拔掉AI不用重画不用重画(但人撑不住闭环)格子空了,图还在无图可画
典型病六本账全付该走不走空转憋屈/焊死融合态治理失守


结语


开篇那家A公司与B公司,一个是形先行型、一个是神先行型——它们都是AI原生企业,都不是失败者,也都还不是成熟的融合型。它们不过是同一张矩阵上的两个真实坐标,各自踩在通往融合型的不同岔路上。


但认清“自己是哪一型”,只是诊断的第一步。这一型对这家企业到底合不合身?四种类型与传统企业之间的绩效差异,究竟从哪里来、又有多大?该不该动、往哪动、怎么动?这些,正是下一篇要系统回答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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