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08 00:14

江浙沪厂二代,正在接一场更难的班之二:不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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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秦朔朋友圈 ,作者:纪中展


一代人到了门口


1945年到1965年之间出生的人,赶上了一个罕见的历史窗口。


改革开放之前,他们做过农民、工人、下乡知青。改革开放之后,他们下海创业,借钱办厂,跑遍市场,压货赌订单,把一家企业从无到有做起来。


他们吃过计划经济的苦,也抓住了市场经济最早的缝。在别人还不知道个体户是什么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做生意了。


一晃三四十年。当年在火车硬座上睡觉、在工地啃馒头、在客户楼下等到半夜的那个人,如今已经六十岁、七十岁,甚至更老了。


在今天,面临一个更大的问题,当他们老去,谁来接住他们当年打下的基业!


公开数据显示,中国民营企业中八成以上为家族企业,2017年至2022年间约四分之三面临交接班问题。北大光华研究显示,未来五到十年将有数百万家族企业进入密集交班期。


这是中国民营经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集体交班。它不是某一家企业的私事,而是一个时代的集体到来。


过去四十年,这一代企业家回答了中国企业如何从无到有的问题。接下来,他们必须回答另一道题:中国企业如何在离开自己之后,继续存在?


不是孩子不孝,而是世界变了


很多第一代企业家早年都想过一个朴素的剧本:孩子读完书回来,先进公司历练几年,再慢慢接过去。自己退到后面做董事长。


但这个剧本在很多企业没有照着演。孩子没有回来,或者回来了却接不住,或者名义上接了实则没有接住。


第一种:不愿接。


这类孩子往往出过国,读过好学校,见过新产业,也有自己的人生想象。父亲眼里的企业是一生心血,是江山;孩子眼里的企业,可能是一个传统行业里的沉重系统——重资产、低毛利、强关系、高压力、长周期,关键的是不性感!


父辈把企业当命,孩子把企业当选项。这不是谁对谁错。对第一代来说,企业曾经是改变命运的唯一通道;对第二代来说,企业只是人生众多选项里的一个,而且未必是最有吸引力的那个。时代打开了,人的选择就变多了。


第二种:不能接。


很多第一代企业家当年太忙了,在小孩长大的过程中是缺席的,所以企业做起来了,但孩子的成长被外包了:小时候交给老人,读书时交给学校,长大后送出国。孩子享受了他创办企业带来的物质条件,却从没进过经营的现场。


没见过客户怎么谈下来,没见过现金流怎么断掉,没见过一个错误库存怎样拖垮利润,也没见过一个核心干部为什么会突然离开。等到有一天,父亲说“你来接班”,才发现面对的不是一家清爽的公司,而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关系、账务、人情、历史、老臣、旧账和隐性矛盾。


他接的不是班,是局。


第三种:名义上接了,实际没有接住。


孩子在公司,有着副总、副董事长的头衔,有办公室,有司机,在公司内部也被称为“小X总”,来和他的父亲做区分,但真正的关键客户认的是老板,核心干部服的是老板,公司里多了一个继承人,但没有多一个经营者。


这三种情况,加在一起,造成了今天的局面:很多企业不是没有二代,而是没有下一任经营者。


更深的问题,是企业本身不可交接


孩子不愿接、接不动,这只是问题的一面。另一方面,更难也更少被谈道:很多企业本身就不可交接。


很多中国民营企业,表面上是一家公司,实际上是一位创始人的能力外化。


老板是变形金刚,他是这个公司所有岗位的第一责任人和守门人,这种结构,第一代靠它把企业从无到有做起来,但到了交班时就成了致命弱点:你没有办法把一个人的能力直接传给另一个人。老板在公司就有秩序;老板不在公司立刻松动。


这就引出了我的一个判断:一家企业能不能被承继,取决于它的可交接性,而不只是取决于谁来接。


什么叫可交接性?就是这家公司在创始人退出之后,还能不能稳定运转。这不仅仅是股权的交接,还有决策质量、团队、客户、运营手感等等。


一个离开创始人仍能运转的企业,是组织;一个离开创始人就失序的企业,只是创始人个人能力的延长。现在很多企业交不了班,根子不在孩子,而在企业本身还是一家“老板型公司”,还没有变成一家“组织型公司”。


这个问题,同时也被产业变化放大了。过去靠胆子、关系、渠道、人口红利、外贸订单,就可以跑出一家企业。今天呢?数字化、品牌化、全球化、合规化、AI介入制造和服务的底层,产业集中度在提升,渠道在重构,年轻消费者的迁移已经不可逆。


第一代接住的是机会时代;第二代要面对的,是系统竞争时代。父辈靠个人手感能做出来的判断,今天需要组织能力、数据能力、产品能力、技术能力和资本能力共同支撑。


所以,可交接性,既是企业内部治理的问题,也是时代提出的外部要求。


未来判断一家民营企业是否健康,不只看它今天赚多少钱,还要看它能不能被交接。这会成为企业估值的一个新维度:可交接溢价,离开老板仍能运转的企业估值更高;离开老板就停转的企业要被折价。


三面镜子:日本、美国、德国各自提醒什么


这道题其他国家走在前面。各有一面镜子值得照。


日本:无人接班会变成产业处置市场。


日本帝国数据银行2025年调查显示,日本企业“后继者不在率”为50.1%,大约一半企业存在接班人缺口。很多中小企业不是没有利润、没有客户,而是老板老了,找不到承继人。


日本因此发展出“事业承继”这套机制。它问的不是“谁来继承家产”,而是“这份事业如何继续”。路径包括亲族内承继、员工或管理层承继、第三方并购、金融机构撮合、地方政府支持——把无人接班从家事变成了社会化、市场化的问题。


日本经验告诉中国:无人接班不是家事,最后会变成一个产业处置市场。


美国:退出是企业生命周期的一部分。


美国的机制更丰富:传给孩子、请职业经理人、卖给战略买家、卖给私募基金、管理层收购(MBO)、员工持股计划(ESOP)。NCEO数据显示,美国共有约6600个ESOP计划,持有资产超过两万亿美元。ESOP让创始人可以退出,员工可以承接,企业文化可以延续。


美国经验告诉中国:企业不一定只传给血缘,也可以传给共同创造它的人。更重要的是,退出是企业生命周期的一部分,不是失败的代名词。


德国:承继是产业韧性问题,不是家族问题。


德国ifo研究院数据显示,未来三年43%的德国家族企业涉及企业或股权交接,250人以上企业中这一比例达到50%。德国大量的“隐形冠军”和Mittelstand中小企业,很多是产业链上不可或缺的毛细血管。一旦它们因为找不到接班人而关闭,影响的不只是一个家庭,而是地方就业、供应链稳定和细分制造能力。


德国经验告诉中国:企业承继不是软话题,而是产业能力能否延续的关键问题。


从家族传承,走向事业承继


中国民营企业界,需要一次观念升级。


“家族传承”问的是:这还是不是我们家的?“事业承继”问的是:这份事业、这条产业链、这些就业和客户,能不能以更合适的方式继续存在?


这两个问题,答案可以完全不同。


先把三个常被混在一起的概念拆开:


1.财富传承不等于企业传承,孩子可以继承财富,不一定要继承经营权;


2.所有权传承不等于经营权传承,家族可以继续持股,经营权可以交给更合适的人;


3.企业延续不等于企业必须留在家族,被并购、被整合、被内部人承继,都可能是让企业继续存在的更好方式。


把这三件事想清楚了,才能看清楚企业真正的选项。


路径一:交给孩子。


能交给孩子的,当然交给孩子。但前提是孩子真愿意真有能力、企业也值得接。关键不是血缘,而是意愿、能力和提前培养,而且真的能承担经营责任,打过硬仗犯过错交过学费,才算真正准备好了。


路径二:交给内部人。


对很多中小民营企业来说,跟了老板十几二十年的副总们,往往比空降的职业经理人更接得住。他懂业务和客户,懂那些说不清楚的暗流。内部人承继,不一定能带来跃迁,但可以避免企业因创始人退场而断档。这条路要提前三到五年设计:给授权给股份给公开的接班身份,让老板真正退到后面去。


路径三:交给职业经理人。


这条路适合组织化程度较高、财务清楚、干部体系成熟的企业。美的是中国最有代表性的样本,何享健不由子女接经营权,把所有权、经营权、治理权三权拆开,家族做所有者,方洪波做经营者,董事会负责授权与约束。但美的真正值得学的,不是“传贤不传子”这几个字,而是它早就把企业变成了“方洪波能接住”的组织。职业经理人接的是组织,接不了一个人的江湖。


路径四:卖掉。


卖掉不是失败。在合适的时点,把企业卖给同行、上下游、产业基金、上市公司或地方国资,有时候是创始人最后一个也是最正确的决策——员工有去处,客户继续被服务,产业能力被保留,家族财富被兑现。


真正失败的,是明明企业还有价值,却因为舍不得,一直拖到行业下行、利润消失、干部走掉,最后想卖也卖不出好价格。最好的出售,永远发生在企业还有价值的时候。


路径五:体面关停。


不是所有企业都值得传承。没有技术壁垒,没有品牌资产,没有稳定利润,没有接盘价值——与其打着“传承”的旗号继续消耗,不如体面结束。把订单交付完,员工安置好,欠款处理清楚,债务风险切干净。能体面关门,也是一种企业家能力,也是一种责任。


最值得担心的,是那些无声退出的企业


大企业的接班有争议有新闻报道和分析。真正值得担心的是那些不被报道的中小企业。


它们不会轰然倒下。它们的退出方式是:不再买新设备。不再招年轻人。不再接长周期大单。把客户慢慢转给同行。把厂房租出去。把设备处理掉。老板每天还去公司坐一坐,但公司已经没有下一轮投入,也没有下一任经营者。最后不是倒闭而是“淡出”。


这种无声的退出,可能比我们看到的更普遍。


中国很多制造业企业规模不大,却是产业链上不可或缺的一环,做一个零件,一道工序,一个区域渠道,一套长期配套。如果这些企业因为没有人承继而批量退出,中国制造的底层网络会变薄。这不是某几家企业的悲剧,而是整个产业网络的损耗。


中国未来真正大的损失,未必来自几家知名企业的接班失败,而是成千上万家中小企业在没有任何声音的情况下悄悄退出产业网络。


中国民营企业需要一个承继时代


过去四十年,中国民营经济的关键词是:创业、增长、上市、扩张,当然现在也有了出海。


接下来十年,另一组关键词将越来越重要:交班、承继、并购、退出、整合、家族财富安排。


这不是衰退,而是进化。一个成熟的市场经济,需要完整的企业生命周期管理,不只有创业和生长,也要有承继和退出。


对企业家来说:退出能力是第一代企业家必须补上的最后一课。最体面的退出应该发生在创始人还精力充沛、企业还有价值、团队还没散的时候。当出现健康问题或市场寒冬而逼出来的退出,才是真正的被动。


对市场来说:中国需要更成熟的并购、承继、职业经理人、MBO、ESOP、家族办公室和产业基金体系。让无人接班的企业能够被重新估值、重新匹配、重新整合、重新安置,这是一个正在形成的市场,也是未来十年的重要机会。


对地方与产业:让本地好企业能够继续运营有序传承,或者卖出去,甚至能够关得安稳,会成为地方产业治理的一部分。招商引资是把企业请进来;留住和承继已有的企业,是下一阶段同样重要的工作。


中国民营企业过去四十年解决的是“如何生长”的问题,未来十年必须解决“如何承继”的问题。


交班不是把钥匙递给下一代,而是让企业、产业能力和企业家一生的创造,在离开创始人之后,仍然有一种体面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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