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08 12:02

不作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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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西坡原创 ,作者:西坡


什么是黄金时代?人均百万富翁?人人长命百岁?所有人都在旱涝保收的“岸”上?


从梦想的方向,就可以看出一个时代的底色。急于锁定未来全部收益的时代,一定不是黄金时代。但我们也不能说梦做得越大,越离奇,黄金的成色就越足。红楼梦里贾瑞也做梦,梦做完人也完了。鲁迅笔下阿Q也做梦,对吴妈跪下“我和你困觉”是文梦,在无人的地方“我手执钢鞭将你打”是武梦。虽然文武双全,我们却不能说阿Q生活时期的未庄是黄金时代。


所以做梦这事不能不辨一辨,辨析的辨。众所周知,人在梦里,一旦开始动念我是不是在做梦,很快就会醒了。所以做美梦的时候,要有做贼的觉悟与投入,尽情演好自己的角色,不要找摄像机藏在哪个草丛里。如今我们是普遍都醒了,干巴巴杵在屏幕跟前,一时半会想再入梦也不太可能。鲁迅先生说,人生最苦痛的是梦醒了无路可以走。我现在倒觉得,人生最最苦痛的是梦醒了无梦可以梦。


从前很多年里,我都以自己的入睡能力为骄傲,为屏障。不管度过怎样难熬的一天,只要头碰到枕头,几分钟就着。清晨醒来又是一条不知天高地厚的好汉。这两年却得到一些个失眠的夜晚,翻来覆去总是醒着,好像人的困劲也成了稀缺资源。闭着眼睛睡不着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不间断的思考是怎么一种可怕的诅咒。只让硅基生命永远醒着吧,人类需要黑甜的梦乡。我这才知道怕,知道生命蛋壳的脆薄。


理性远光灯得关起来了,你不能把自己照得彻夜难眠。就是打仗,也得吃好睡好。调整起来比想象中难。但这事给了我一个教训。生活需要阴影,生命需要节律,无论什么东西,都不能把最大化定为目标。先让自己结实起来,剩下的往后再说,先有往后才能有的说。


我发现,现代人很容易被理性之光烧穿。我们有那么多设备,那么多理论,那么多专家大师大神大模型。我们的每个行为每个动作对每个人说的每句话,都可以提取出来投到一个公式里去详加计算,得到一个“科学评分”和“合理建议”。


可是如果我们“醒”得太细碎,太彻底,太连贯,“醒”得连觉都睡不着,连梦都做不出,那么这种“醒”就是自我强迫,成了一种病态。


罗斯金(John Ruskin)说:“伟大的民族在三种手稿中写下它们的自传,这就是行为之书、语言之书和艺术之书。如果不读其他两本书的话,其中任何一本都无法读懂,但三本书中只有最后一本是值得信赖的。”个人也需要自己的艺术之书,我就喜欢干点什么,我不知道有什么用,说不出所以然,但它能让我感觉好,感觉自己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今时今日,对我们这种人类创作者来说,恐怕很重要的一项差异化优势,不是帮人抵近理性边界,而是帮人找回做梦的能力,首先是看见做梦之于做人的必要性。


喜欢做梦的人,在别人看来都有些作。所谓作,就是不合理性,不合规范,不合共同预期。现在大家全都见多识广,用知识武装过头脑,而且失去了耐心,所以“作人”已经完全失去了市场。然而,作其实是人性的表现。AI永远不会作,它会720度空中转体去稳稳地接住你,可究竟是什么接住了什么,这是值得思考的。


我今年看了两部老的爱情剧,一部日本的,《东京爱情故事》,一部本土的,《过把瘾》。它们的年龄,按现在网络的算法,都已经是上古了。好处是,都很短。共同点是,剧中人都很作。明明可以好好过日子,就是要闹;明明早就可以分开了,就是不分。还有一点,现在的网友比当年的观众更加不能容忍剧中人的作。


我今天不想评价这两部剧的艺术水平到底有多高,只想继续谈谈作。反正我看完之后,都感觉很过瘾。我想很多网友一边不理解一边还是要翻出来看,可能也有身心分裂的因素,脑袋觉得不合理,“换我早就不玩了”,身体却感到很爽很痛快。这种难以言传的爽感,很值得我们停下来琢磨琢磨。


我认为,《东京爱情故事》和《过把瘾》都是黄金时代的产物,它们的拍摄和播出年代当然不是各自社会经济发展最快最好的时候,因为文化黄金时代和经济黄金时代并不那么吻合。文化黄金时代的标志,就是人们对作的善于联想和高度容忍。黄金时代过去之后,人们自己不敢作,也不再容忍别人的作,所以对文艺作品里的“作人”也会喊打喊杀。


对作的无限恐惧,实在是比作本身带来更大的伤害,只是这种伤害找不到元凶。


之所以说不作不活,最后我想提出一个伪哲学的解释:人不是一种固定形状的存在,而是一种发散的氛围式的存在,无时不在自我和环境之间碰撞与变幻,所以每个人要想活得充分,就不可能不出现作的症状。那些动人的文艺作品,总会在字里字外提醒我们:去经历,不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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