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白熊消费 ,作者:五童五童
植物医生更新了第4版招股书,IPO状态从中止恢复为“已问询”。这个4000多家门店的国货美妆品牌,距离上市又近一步。
植物医生的上市梦,已经做了9年。
早在2017年国内美妆新锐批量崛起之际,植物医生便已开始筹划资本化;2020年创始人解勇在专访中公开提及“上市时间点大概在三年后”。
但实际进程远不及预期。据悉,植物医生仅IPO辅导就从原定的4个月拉长至22个月,三度因财务资料过期中止审核,闯关之路异常曲折。
过去两年,围绕植物医生IPO的讨论从未停歇。营收停滞、合规乱象、研发薄弱、渠道老化、募资动机……多个维度的问题被反复拆解,几乎形成了一套固定的IPO负面模板。
但这些讨论大多停留在症状描述层面,植物医生真正的问题,可能藏在6个几乎被舆论忽略的底层命题之中。
第一,植物医生到底是化妆品公司,还是美容零售商?
市场对植物医生的分析,存在一个前提性的认知偏差。所有人都默认它是一家化妆品公司,然后拿珀莱雅、贝泰妮、毛戈平的标尺去衡量它。
最后,这家公司被得出了“线上弱、品牌力不足”等结论。
如果换一个视角思考,这样的对标可能有问题。
从收入结构看,植物医生2025年线下渠道对营收的贡献超过70%,经销模式收入又占到了总营收的64.71%,这是公司最核心的收入来源。
从经营形态看,每一家门店都提供皮肤检测、面部护理、会员沙龙等服务,导购的核心工作是“服务+推销”,而非单纯的货架销售。
可以说,植物医生更接近樊文花式的面部护理连锁,叠加屈臣氏式的个人护理零售,而非一个单纯的美妆品牌公司。
两种物种的商业逻辑和估值体系,显然是有区别的。
化妆品品牌的核心资产是品牌溢价,靠产品力和营销投入建立消费者心智,目前同行业可比上市公司的毛利率通常都超过了70%之间。
假如是零售服务企业,其核心资产就变成了门店网络和运营效率,靠单店模型和管理半径赚钱,毛利率顶天也不超过40%。
植物医生2025年综合毛利率60%左右,恰好卡在两者之间。其显著低于珀莱雅、贝泰妮等纯品牌公司超70%的行业平均水平,又高于纯零售服务企业。
值得注意的是,植物医生直营模式的毛利率其实已经超过了70%,与行业头部品牌基本持平,拖累整体毛利的正是占比超六成的经销渠道。
从招股书来看,植物医生也在反复强调“高山植物护肤科技品牌”的定位,明显在刻意强化品牌属性、弱化零售属性。这背后,无不藏着对估值层面的考量。
从当下二级市场的反应来看,化妆品品牌合理 PE 区间通常为20-30 倍;高成长龙头或具备强品牌壁垒者可达30-40 倍,而成熟低增速或面临竞争压力的企业常回落至15-20 倍,甚至个位数。
反观零售服务行业呢?目前看到的一些中概/港股部分标的,PE基本在8-12倍的低位。具备显著同店增长、全渠道优势的企业,可能才会达到20-30倍的PE区间。
如果用化妆品公司的估值逻辑,去给一家线下连锁零售企业定价,本身就是一种错配。
第二,「0加盟费」牵扯的是扩张速度,还是动销速度?
“0加盟费”是植物医生扩张策略的核心标签,也是市场讨论最多的模式特征。
但绝大多数分析都停留在“扩张快、管理乱”的表层判断。
很少有人追问这套机制的底层矛盾。不收加盟费,意味着品牌方的利润来源只有一个:供货差价。
这就形成了经典的目标错位,品牌方的KPI是加盟商进了多少货,加盟商的KPI是卖给消费者多少货。
任何关系都是利益的博弈。当两者的利益从根上没有达成一致时,品牌方就有充足的动力向渠道压货,哪怕这些货最终并没有卖到消费者手中。
新浪财经就有文章提及,公司推行0加盟费,但首批铺货不低于8万元,后续每月强制备货约10万元。
这个逻辑在很多行业都适用,最出名的就是白酒行业曾经向经销商压货的故事。渠道库存是消费品行业最隐蔽的灰色地带,压到经销商仓库里的货,算不算品牌方的真实营收?
从会计准则看,货权转移即可确认收入。但从商业实质看,没有动销的收入只是纸面营收。
有媒体测算,以2025年经销收入占比模拟,植物医生经销模式收入每下降1%,主营业务收入就将下降0.65%。公司业绩与经销商体系的深度绑定,既是增长的杠杆,也是风险的放大器。
植物医生三年营收稳定在21亿元左右,几乎纹丝不动。这可以解读为增长乏力,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是不是渠道库存已经压到了极限,再也压不动了?
截至2025年末,植物医生合作的经销商数量为2513家,对应3788家授权专卖店。
目前,没有任何公开数据能够测算这近4000家门店的渠道库存水平。但参考其他加盟制零售企业的经验,当门店数量与营收同时停滞时,往往意味着渠道库存处于高位,加盟商的进货意愿接近饱和。
21亿营收中,有多少是消费者真实买单的动销,有多少是沉淀在渠道中的库存?
这个问题的答案,比营收3年不增长本身更重要。
第三,增长瓶颈到底来自线上缺失,还是消费降级?
关于植物医生增长瓶颈的解释,市场上有两种主流声音:线上渠道没做好,消费降级冲击了中端价格带。
这两个因素确实存在,但都不是最底层的约束。真正的天花板,应该是人口。
植物医生绝大多数门店布局于三四线及以下城市,核心客群是35-55岁的县域女性。
“县城贵妇”被很多媒体作为热梗进行传播,但不可否认的一个事实是,这个群体其实正在发生结构性萎缩。
中国县域的人口变迁惯性从未改变,年轻人持续流向一二线城市,留守人口加速老龄化。第七次人口普查数据显示,全国流动人口规模达3.76亿,其中15-45岁的青壮年占比超过7成,大量人口从县域持续流向一二线城市。
留在县城的适龄消费女性,绝对数量是逐年减少的。
结构性的人口坍塌,不能被周期性的消费疲软所掩盖。植物医生门店曾连续两年净减少,公司解释为“主动优化低效门店”。
但如果你真的打算持有植物医生的股票,是否会临时生出另一个怀疑?能开的好位置估计已经开完了,能覆盖的目标客群可能也挖得差不多了。
从这个视角看,植物医生的增长瓶颈不是线上没做好、营销不够猛,而是目标客群正在远离门店半径。这是一个比任何经营问题都更无解的底层约束,也意味着单纯依靠线下门店扩张的增长路径,或许已经走到了尽头。
但麦肯锡预测,到2030年,中国超66%的个人消费增长,将来自三线以下城市、县城与乡镇市场。结合《经济参考报》等官媒的配套产业解读,这些增长多来自于刚需消费的品质升级,以及包含美容护理在内的体验型本地生活服务。
如何让扎根下沉市场的门店抢到这一波红利,是植物医生接下来要回答的问题。
第四,高山植物撑得起抗衰故事吗?
“高山植物,纯净美肌”是植物医生坚持多年的品牌定位。围绕石斛兰、紫灵芝、雪莲等高山植物成分,公司构建了完整的产品矩阵和品牌故事。
但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个定位存在一个深层的认知悖论。
从理性的角度来说,这些数字足以打动消费者。但消费者的基础认知不是这样的,很多人还是不相信植物能实现强效抗衰。
在消费者心智中,“植物/草本护肤”的默认标签是温和、安全、不刺激,对应的是敏感肌护理、基础保湿这类诉求。而“抗衰、紧致、淡纹”属于功效型赛道,消费者默认需要科技成分,比如玻色因、A醇、胜肽等。
品牌营销,最大的忌讳可能就是挑战消费者的基础认知。
最典型的案例是牛奶营销。一般印在牛奶盒上或者看牛奶广告的时候,最常出现的,一定是奶牛在户外的青青草地上吃草。
但其实事实恰好相反,奶牛必须关在栅栏里面吃一些干草,出产牛奶的质量才更高,因为吃青草影响它的乳清蛋白,在户外走动得多也会影响牛奶品质。
只是消费者的常识是,牛运动得多一点,身体好一点,产奶质量会更好。所以你看,绝对没有品牌会把栅栏里的奶牛印在包装上做成广告。
反过来看植物医生,2025年其产品零售额在中国护肤品市场国产品牌中排名第7。但品牌心智的清晰度来看,它就远低于排名靠前的玩家。
这种认知内耗,不是靠增加营销投入就能解决的。花再多钱打广告,也很难突破消费者心智中已经固化的品类联想。
第五,3000万会员是谁的资产?
“累计服务超3000万会员”,也是植物医生在招股书中反复强调的核心资产。高复购率、高用户粘性,也被视作单品牌店模式的核心优势。
但很少有人区分会员资产的质量差异。纯线上品牌的会员是数字资产,品牌可以随时触达、跨渠道迁移、反复运营,会员归属权清晰地属于品牌总部。
而植物医生的会员呢?可能就不一样了。
消费者在县城的植物医生门店办卡,认的往往是家楼下那家店的老板,或者导购。门店一关,会员就流失了——流到隔壁的樊文花、克丽缇娜,或者干脆转战线上。
当然,导购一走,可能熟客也会跟着走。
更关键的问题在于加盟体系下的会员归属权。3788家加盟商门店的会员数据,总部究竟有多大的控制权和运营权?加盟商愿不愿意把自己的核心客户资源完全开放给总部?
这些问题在招股书中没有明确答案,但直接决定了3000万会员的真实价值。
线上渠道的弱势,侧面印证了这一点。2025年植物医生直营电商平台营收仅1.92亿元,自主搭建的「小植商城」收入6829.79万元,线上整体占比不足三成。
如果3000万会员真的是品牌资产,转化到线上的效率不应如此之低。
一般来看,线下加盟体系的会员,可迁移性低、品牌忠诚度弱、总部掌控力有限。它和线上品牌的会员资产,从质量到价值都不在同一个量级。
把3000万这个数字直接等同于品牌资产,更像是一种会计意义上的幻觉。
第六,89.71%表决权下,是不是依赖强人治理?
植物医生的股权结构高度集中。创始人解勇通过直接持股、本多投资及一致行动安排,合计控制公司89.71%的表决权。
从战略决策、渠道扩张到供应链管理,公司核心事务高度依赖创始人的个人判断,是典型的强人治理模式。
保荐机构中信证券在辅导报告中坦言,加盟商管理的合规漏洞是辅导周期大幅延长的核心原因。这从侧面印证了4000多家门店的管控体系,更多依靠创始人的权威推动,而非制度化的治理结构。
市场热衷于讨论上市前突击分红1.8亿元、创始人薪酬暴涨等话题,但这些都是道德层面的评判。
真正值得关注的长期风险,可能是组织能力的代际断层。
解勇1994年创立植物医生,至今已掌舵32年。近4000家加盟门店的强管控体系,本质上靠的是创始人的权威和直觉在维系。
但对于一个冲击IPO的公众公司来说,有几个问题是绕不开的:
职业经理人梯队培养起来了吗?目前公开信息中,除解勇之外的高管团队曝光度极低,外界几乎叫不出第二个核心人物的名字。
研发团队的持续萎缩,也折射出组织能力的隐忧。据聚美丽统计,植物医生研发人员已从2022年的166人逐年缩减至2025年末125人,研发投入从7587万元降至5969万元,研发费用率从3.53%一路回落至2.75%。
核心人才的流失,往往是组织活力下降的先行指标。
子女接班有没有安排?作为家族持股近八成的企业,二代传承是必然要面对的问题,但招股书中没有任何相关信息披露。
更重要的是,这套高度集权的决策体系,在创始人退居二线之后还能不能正常运转?
加盟制连锁企业极度依赖总部的管控能力,而管控能力的核心是人。当强人不再,整个体系会不会出现管理真空?
这些都是问题。
合规问题可以整改,业绩停滞可以想办法,但组织能力的代际断层,是比任何短期问题都更致命的长期风险。
对于家族控制的传统零售企业而言,这往往是决定企业兴衰的分水岭。
写在最后
营收、合规、渠道、研发、募资……这些是任何IPO企业都会被讨论的通用问题,构成了市场对一个IPO企业的标准认知框架。
但植物医生有它真正的特殊之处。上述6个问题,或许没有直接出现在任何一张财务报表里,但可能影响着这家公司的增长边界和长期价值。
从2017年首次筹划至今,植物医生的上市之路已跨越9年,其间经历了辅导周期大幅延长、内控问题集中暴露、审核两度中止等波折。过往暴露的合规风险并未彻底消除,这场9年IPO闯关之战依旧悬念丛生。
IPO审核关注的是合规性与信息披露,但投资者需要去思考另外的问题。当客群萎缩、门店增长瓶颈、掌权人英雄迟暮,植物医生的第二增长曲线又该从哪里生长出来?
招股书上的数字只是过去,这个问题才是未来。
参考资料:
[1]文静.聚美丽.年营收21亿,知名美妆重启IPO
[2]资冭Attitude.新浪财经.4300家门店,撑不起一个IPO?植物医生的增长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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