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知著网 ,作者:停译
今年夏天,电影《后室》将那个只有黄色墙纸、嗡嗡荧光灯的无限大房间搬上银幕,宣告“后室”这一恐惧文化正式完成了从互联网迷因到主流叙事的登陆。
后室文化是一次自发的、去中心化的、属于互联网原住民的集体神话构建。这一切的源头,是一张2019年发布于4chan的图片。
(最初,后室只是一个无限重复、毫无意义、令人深感不安的空间)
这张图片伴随着一段文字阐述,“如果你不小心卡出了现实,你就会掉进后室。这里只有潮湿发霉的旧地毯气味、令人发狂的单调黄色、荧光灯持续不断的嗡鸣声,以及大约六亿平方英里的随机分割空房间等待你被困其中。如果你听到附近有什么东西在游荡,愿上帝保佑你,因为它肯定也已经听见你了……”
由此,一个庞大的、集体创作的后室宇宙开始野蛮生长。互联网用户通过集体创作,将图片中那模糊不清的、关于卡出现实的焦虑,系统性地编纂出上千个层级。
(网友自发搭建的后室中文数据库)
后室引发的广泛共鸣,意味着我们这代人开始隐约感觉到,自己所栖居的现实,可能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嗡嗡作响的阈限空间。
当世界不再把我们容纳进它合理的、温暖的梦境,我们便只能暴露在这样一个赤裸裸的、没有任何故事发生的非场所里。
恐惧文化是每个时代盛大的、集体的心理投射,而后室文化的流行,映照出当下我们面对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时,既迷茫又难以寻找出口的复杂心态。
传统恐怖来源于“我”与“它”的对立。未知的、外来的异常物潜伏在暗处,如吸血鬼、丧尸、鬼魂等,突然闯入原本安全的生活,我们无能为力。
怪物恐怖、超自然恐怖、肉体恐怖、心理恐怖、宇宙恐怖……从精神秩序,到身体边界,再到理性本身,最深层次的恐怖始终来自人内部的脆弱性。
后室,则是一个纯粹的、被剥离了所有具体功能的、只剩下不安的阈限空间。空荡荡的黄色墙纸、嗡嗡作响的荧光灯、无限延伸的同质空间……其引发的恐惧是存在性的。
这种恐惧的空间载体,非常接近人类学家马克·奥热所说的“非地点”,“一个不具归属感,没有人际关系亦非历史性的空间”。非地方没有历史、不塑造身份、不孕育关系,只有临时和过客的空间。
当我们的日常生活越来越被这些无差别的非地点填充,后室作为一种关于空间本身的梦魇,其诞生就只是时间问题。
走廊、楼梯间、午夜加油站、空无一人的候车室等非地点原本的功能是连接和通过,当它们被无限复制和扩大,本应到达某处的目的被永久滞后时,就产生了巨大的荒诞感和焦虑。
后室中状态性的恐怖,对应着现代人普遍感到的困于系统、困于重复生活、困于看不到尽头的单调日常的被困感。
(“旧地图不能用了,新地图又还没画出来,所以只能在熟悉又陌生的走廊里继续往前走”)
后室在空间维度上制造了无限重复的迷宫,它在互联网上的亲缘“核美学”,则在时间维度上完成了类似的操作。
核美学之一的“梦核”,尤其是中文互联网语境下的“中式梦核”,利用90年代末到21世纪初的怀旧元素——旧家具、老式电脑界面、像素游戏,将本应安全温暖的童年记忆轻微扭曲,达成对过去和记忆的篡改和熟悉事物的异化,触发着一种比直面怪物更深刻的不安。
(人造物在被扭曲和剥夺人类投射的意义之后,呈现出熟悉事物的陌生化)
后室和梦核共同制造了一种特殊的时间体验,即无时性的永恒当下。未来前景黯淡,过去也变得诡异和不可居留。双向塌陷的时间,既切断退路,也消解前路,人被彻底钉在悬浮的、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的“现在”之中。
这是一种无他者的存在与虚无的恐惧。恐惧的制造者消失了,恐惧对象也不存在,恐惧反而因此变得更纯粹。它变成了一种人与自己独处时的体验,一种持续低度的、无法定位来源的不安。
后室的无限走廊、千禧梦核里那些被凝固的平凡午后,把原本属于个体故障体验的、微小的眩晕感,放大为一个完整的宇宙。
在一个感官体验泛滥、一切都被精心设计的时代,纯粹的、未被赋予任何意图的“物性”,反而成了最令人着迷的东西。
传统艺术,包括传统恐怖,都建立在叙事上。而互联网原住民,主要通过二手经验来认知世界。
信息是碎片化的,彼此之间没有因果关联,不构成完整的故事,这种认知模式,对应着日本学者东浩纪提出的“数据库思维”。
“御宅族系文化在拟像的全面化与大叙事的功能不健全这两点上,清楚地反映出后现代的社会结构。”御宅族,这一经常被误解的文化群体,大规模涌现于日本社会经历政治理想的破产、经济承诺的蒸发、超越性追求的自毁三次溃败后。
面对着传统的身份认同失效,曾经连接“内在经验”和“超越意义”的大叙事失调的残酷事实,御宅族转而将垃圾般的亚文化当作原料,神经质地创造出“自我的躯壳”。
(“曾被传统支撑的“社会”与“神”的伟大之处已无法捕捉,御宅族试图用身边的亚文化来填补这个空白”)
东浩纪进一步指出,后现代人类无法通过社交性的链接来获得对人生意义的解答,只能独自回退到动物性的需求,以填补孤独。
“动物性的需求”,是人在失去了所有宏大的、需要他者承认的意义感之后,在封闭的自我系统内,用无数碎片化的、可即时获取的需求满足物将自己填满,以此抵御虚无的侵袭。
在后现代社会中,我们生存的社会本身的特征也是被大叙事的失调赋予的。后室的魅力在于,它把整个时代超越性维度的沉默、经验性世界的过度膨胀的精神处境具象化为了一座由失调建造的、用来容纳失调的集体建筑。
后室为无意义赋予仪式感,为孤独者提供一个可以与其他人共享的想象空间。每个人都可以在这个空间进行去中心化的、永远持续的建造活动,为自己建造一个可以短暂栖居的壳。
因此部分抱持后室原教旨主义的群体,对于电影将后室概念落地为具体的心理创伤这一创作不甚满意。他们坚持认为,当后室的恐怖之处被具体的情感创伤所阐释,就彻底失去概念本身不可解释性的魅力。
(3号厅检票员工:这种慌张是无因的,因为没有来处,所以它至今没有去处,我束手无策)
最持久的恐惧恰恰是无因的。没有一个可以被叙述为故事的来源,它就是发生了。在一个普通的夏日午后,做了一个普通的决定,然后就掉进了一个无法被理解的处境里。这种无他者的恐惧不源于对某个具体威胁的恐惧,而是对存在本身感到不安。
后室的根本魅力不是靠叙事联结的,恐怖感,只是这个宇宙的一种“环境属性”。它不讲述任何东西,它只是存在。每个人的体验,都是从非时间性的数据库中提取元素,进行个人化的生存存档。我们在享受探索一个巨大、怪异的信息宇宙本身的快感。
(我们无法逃离后室,就像我们永远无法逃离自己)
我们凝视着屏幕里那片黄色的、无限循环的虚空,其实是在凝视我们自己雾状的轮廓。
“崇高”作为一个美学范畴,经历了漫长的下潜。公元1世纪,朗吉努斯把崇高定义为修辞文本激发的伟大心灵。
埃德蒙·伯克则在《关于我们崇高与美观念之根源的哲学探讨》中明确将自我保存作为崇高的基础。美与愉悦相关,根植于社会交往的愉快;崇高与痛苦相关,根植于个体面对威胁时自我保存的本能。当痛苦和危险在安全距离外被感知时,它们会转化为“欣喜的惊惧”,由此崇高从修辞问题变成了感知问题。
康德在《判断力批判》中进一步将崇高哲学化。他指出,崇高体验的起点,是我们面对一个绝对的大或绝对的强力,感性被无限所压倒的瞬间。
但随之而来的是,理性意识到自身超越了一切感性尺度的能力,反而确认了人作为道德主体的不可侵犯的尊严。在这个意义上,崇高不再是神或自然的属性,而是人面对无限时,对自身超越性和精神尊严的确认。
(“崇高感体现为一种间接的、突破对生命力阻碍后的强烈激动的情感状态”)
全球化空间的无序蔓延,我们面对的是看不见的、弥散的、渗透在日常里的过度。它是数据流的无限,是系统的抽象暴力,是意识本身的幽暗深渊。
我们对“现实”本身产生了乡愁。我们所依赖的一切分类框架都开始松动,真实与虚假、秩序与混沌、自我与世界变得模糊,以至于我们开始渴望一种不被美化、不被叙事化、甚至不被意图过的赤裸裸的空间感本身。
我们内心最深的焦虑,是一种元焦虑,即对分类框架本身可能失效的焦虑。我们害怕的不仅是怪异,更是那个允许怪异存在的、规则已经崩坏的系统。因此,我们创造了新的崇高载体。
科幻与后室恐怖,都是在对元焦虑进行令人战栗的审美化处理,表达那些无可言说、却实实在在压迫着我们心灵的东西。后室文化,是系统化无意义的崇高,它将抽象的、弥漫的社会性焦虑,外化成可探索的、潮湿发霉的迷宫;克苏鲁,是不可知论绝望的崇高,它代表了对真相根本不可理解、不可承受的恐惧;科幻中超越人类尺度的构想,是进化与超越的崇高,它描绘了人类心智在跨越门槛时,将要面对的疯狂与新生。
恐怖与科幻的共同主题,是在非人世界的边缘,为人性画像。建造后室这样无限孤寂的迷宫,建造宇宙中那些宏伟而沉默的飞船与星门,最终想表达的,是对我们自身内部同样无限、同样孤寂、同样渴望被绘制和理解的内心宇宙的一声沉重叹息。
当世界不再梦见我们之后,我们在做什么?在Backrooms中,我们集体地、疯狂地、徒劳而壮丽地自己梦自己。
旧的造梦者消失了,但仍有人重新梦出一个可供栖居的、属于每个孤独个体的宇宙。
(图片素材均来源于网络)
参考资料:
[1]白果与无患子,《恐怖内核的终极分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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