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09 22:46

全国都在追的大型同人圈,怎么每次开播都吵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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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动画学术趴 ,作者:学术趴编辑部,编辑:轻舟


“哀兵必胜、胜兵必骄、骄兵必败、败兵必哀。”


如果最近刷过任何和三国有关的B站视频,你大概率见过这句话。


它不是出自《孙子兵法》,也不是哪位历史学家的总结——它是网友们从2010年电视剧《三国》(人称”新三”或”扭三”)里提炼出来的一条(疑似)规则怪谈。


与之类似的还有”灵魂锁链捆绑机制”“二人密谋必被窃听”“生死不明则判定为死亡”——总之怎么也不像是在讨论一部历史剧。


不过,新三在三国改编史上远算不上最离谱。


三国杀早把诸葛亮压缩成了两行技能描述,《恋姬无双》全员性转也没妨碍任何人认出谁是谁,《派对浪客诸葛孔明》让军师穿越到东京夜店帮偶像涨粉,从去年到后年,更是有《三国的星空》、追光《三国第一部:争洛阳》、《赵子龙》三部动画电影已经或即将登录院线——每一版相互之间都几乎毫无相似之处,但每一版都认为自己在讲三国。


相比继续讨论正确的三国改编应该是什么样,本文更想聊一聊的:为什么三国题材会吸引这么多相差十万八千里的再创作?为什么这些彼此矛盾、甚至互相否定的版本,都能理直气壮地自称三国——而且没有任何一版能真正取代其他版本?


01


正经人的三国——当我们说”尊重原著”的时候我们在说什么


如果要选一个“标准的”三国,央视94版《三国演义》大概是最没有争议的答案。


当然,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三国演义》本身就不等于三国历史——罗贯中在陈寿《三国志》的基础上做了大量文学化的改写和立场鲜明的取舍。但这件事丝毫没有动摇《演义》在民间文化中的地位。


从魏晋南北朝的民间传说到宋代”说三分”的盛行,再到元代汉族文人强烈的正统意识和对关羽等人物的民间崇拜,尊蜀贬魏的情感倾向积累了近千年,罗贯中做的是将其系统化地收拢进了一部小说。经过几百年的传播,这个版本的三国早已深入人心,成为绝大多数人心目中严肃、正统、”标准”的三国叙事。94版电视剧高度忠实于这个版本,并以极高的完成度将它视觉化,进一步巩固了它在大众心智中的位置。


这部剧几乎以一己之力奠定了此后几代人对三国人物的视觉认知——唐国强的诸葛亮、鲍国安的曹操、孙彦军的刘备,这些面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几乎就等于这些名字本身。


94版在表演、服化道和剧本层面的完成度也经得起时间检验,譬如诸葛亮在五丈原秋风中交代后事那场戏中,丞相鞠躬尽瘁却终究未能兴复汉室的遗憾,在今天看来仍然让人动容。


2009年的《三国演义》动画,则是这条正统脉络面向更年轻观众的延伸。


2009年上映的TV动画《三国演义》海报


这部中日合拍的动画画风写实,在高度还原原著的基础上加入了不少老少皆宜的改编情节。对许多更年轻的观众来说,这是他们的三国启蒙——先从动画入门,再回头去追94版电视剧,甚至翻开小说原作。某种意义上,它将94版建立的三国认知传递给了下一代人。



不过,94版也并非只是对《三国演义》小说的亦步亦趋。比如它给了曹操比原著更立体的刻画,《短歌行》里的慷慨豪迈与铜雀台上的野心并存,这让他不再只是”尊刘贬曹”框架下的扁平奸臣,而更接近一个有血有肉的枭雄。


但这种改编依然是在不动摇《演义》主旨的前提下去增加人物厚度——曹操可以更复杂,但他的诸多行径依然被视作僭越。


那94版的”正统感”到底从何而来?根源或许在于,它运行在一套关于”名分”的逻辑之内。


事实上,政权的合法性和道义上的正当性(“名分”),正是三国这段历史(以及围绕它的诸多演绎与改编)始终绕不开的核心议题。


曹操号称自己“奉天子以令不臣”,对手却称之为“挟天子以令诸侯”——几字之差,同一行为的性质就被调转。刘备反复强调自己是中山靖王之后,也是因为血统能赋予他在汉室法统下天然的正当性。孙权偏安于东吴,相较之下合法性根基最薄,所以称帝最晚、行事也更加谨慎。


在三国的语境里,一个人是谁不只取决于其行为,更取决于他能否为自己的所作所为给出一个被认可的名分——而这个名分一旦立住,它会反过来为其行为提供道德庇护。


在《演义》与94版电视剧中,立下”匡扶汉室”“以仁待民”宗旨的蜀汉被视为最具名分上统治正当性的政权(即”忠”的代表),因而所有的人物都在蜀汉为基准的”忠-奸”光谱里被排序和衡量。也因此,即便关羽战场失利、败走麦城,观众与读者依然与之共情并为其感伤;而本是结束战乱、天下统一的”三分归晋”结局,又给人以怅然若失之感。


所谓”正统”不是一个客观属性,而是一个先入为主的认知位置——说到底,后世围绕三国叙事的话语权争夺,和三国历史里人物争夺合法性是同一件事,只不过舞台从朝堂变成了书页和屏幕。


而2010年,就有作品试图在这个屏幕上正面挑战这个认知。


02


”扭”三


2010年前后,机场书店里职场厚黑学读物堆成小山,在电视媒体和出版读物市场繁荣的推动下,”人性化解读历史”开始被大众认为是比传统的宏大叙事更成熟、更深刻的态度。


把伟光正的历史人物拉下神坛,揭示他们光鲜言辞下的利益盘算,在那个时期不但不冒犯,反而是一种智识上的优越感标识——好像看穿了崇高叙事的人,就比相信它的人高出一截。


新《三国》的主创们正是带着这种姿态动的笔。


从对编剧朱苏进和多位主创的采访中可以看出一条清晰的创作纲领:他们认为94版和原著里那些崇高的、利他的人物是不够真实的,是被价值观架空了的符号而非活生生的人。所谓”人性”,意味着每个角色都应该有明确的利益动机和欲望驱动,不相信有人会纯粹出于道义而行动。


编剧朱苏进在2008年新三国筹备拍摄期间的访谈

来源:https://ent.sina.com.cn/v/m/2008-05-22/10042033096.shtml


于是我们得到了一整套OOC的人物群像:遇事总愁眉苦脸、被关张兄弟职场霸凌的诸葛亮;精神状态永远异常、动不动撒泼打滚的狂躁症患者曹操;以及号称桃园结义、实际上随时互相猜忌的塑料兄弟刘关张等等。


B站上诸多对新三人物OOC的吐槽视频


看94版的时候,观众会因为英雄去世而潸然泪下。看《新三国》的时候,弹幕画风则是“终于为民除一巨害”“释然了”。


然而对新三的不满并非一日之寒。2010到2020年前后,新《三国》讨论的主阵地在百度贴吧。最初仅是对具体错误的挑刺,比如曹操吟诵的“死是凉爽的夏夜”实为19世纪德国诗人海涅所写,地理谬误如“徐州是中原第一雄关”但徐州实际上既不在中原也无雄关,“列位诸公”之类遍布全剧的冗余表达——技术层面的批评逐渐汇聚成了对整部剧历史观和价值观的系统性质疑。


如第一部分所说,《三国演义》原著和94版电视剧已经在几代人的心智中树立了三国”应有的模样”。当一个认知根深蒂固的时候,通过正面否定它来赢得受众注定是一件高成本低回报的事情,因为人会本能地保护自己已有的认知结构。


而新《三国》恰恰选择了这条路:它不是在观众已有的认知框架内做局部调整,而是试图正面颠覆全部的框架,即取消了”名分”和忠义伦理的真实性。


在94版里,匡扶汉室、忠和义都具备实在的分量。而在新《三国》中,观众感受不到那些自己熟悉的角色真心认同各自的理念,一切宏大叙事都坍缩成了操控局面的话术。所有的角色都看似在说自己有”名分”,但没有人相信背后有真实的道义支撑。


这就是为什么它看起来像一部办公室政治剧。办公室政治的本质就是所有人都在争夺话语权,但没有人真的相信公司的使命宣言。“扭三”这个外号也由此诞生:“扭”既与“New”谐音,也暗指这部剧对观众既有认知的扭曲。


但吊诡的是,新《三国》的主创们未必认为自己在歪曲什么——他们会告诉观众,自己参考的不只是《演义》,也包括《三国志》等史料,试图呈现的是更贴近历史的人物面貌。


然而问题在于,当几代观众的三国认知已经由《演义》和94版牢牢锚定,拿另一套依据来推翻他们心中的人物形象,效果上和”说他们一直相信的东西是错的”并无区别。


而且不管依据的是《演义》还是《三国志》,新《三国》和94版争的终究是同一个问题:这些人物的行为到底是道义驱动的,还是利益驱动的。一个说名分是真的,一个说是假的,但双方都默认名分是一个值得争论的问题。


而即将登场的下一代观众,对这个问题本身已经没有兴趣了。


03


乐子人的系统文


对于在各类游戏里泡大的一代人来说,忠义和名分到底是真是假从来就不是他们关心的问题。


在基于三国改编(特别是SLG类型)的游戏中,忠义和名分往往被量化为机制。光荣《三国志》系列虽然在人物形象上深受94版电视剧的影响,可以说在视觉上与正统改编一脉相承,但作为策略游戏,它需要把道义、信念和人际关系都转化为可操作的数值:


民心是影响征兵效率的参数,名分是影响外交决策的变量。忠诚度低的武将会叛变,这并非因为他道德败坏,而仅仅是数值达到了阈值。


初代《三国志》游戏


三国杀则更进一步。其玩法脱胎于意大利桌游Bang!,在此基础上融入三国元素,早期人设部分借鉴光荣的立绘,把每个三国人物压缩成一张卡牌上的几行技能描述——诸葛亮是”观星”和”空城”,曹操是”奸雄”和”护驾”,”忠臣”“反贼”“内奸”则是随机抽取、决定胜负条件的身份牌。


而到了《率土之滨》《三国:谋定天下》这些深度融合二次元游戏抽卡氪金精髓的SLG手游里,合纵连横即等于资源管理,名将的价值则从卡池稀有度和属性成长曲线上体现。


《三国:谋定天下》游戏截图


这不是创作者有意要消解三国的道义维度,而是游戏这一媒介天然的属性:忠义只有在系统里产生可计算的后果后,才能被玩家“感受”,这客观上也影响了一代人对三国的初始认知。


所以当这些心智深受游戏形塑的年轻一代,遇到新《三国》这部满是bug的所谓”正剧”时,他们并未像贴吧时期的观众感到被冒犯或挑战,而是无意识地用其熟悉的思维模式去提出一系列疑问:三国系统的规则是什么?有什么漏洞?特殊事件的触发条件又是什么?


这一阶段代表性的人物有两位,一是活跃于2020年前后的B站up主Rarondo9,另一个则是2024年开始爆红的、三国杀游戏主播吃蛋挞的折棒。


前者通过台词嫁接剪辑,重塑了新三国的剧情逻辑,将原本新三主创试图用厚黑学话术掩盖过去的、唯利是图的角色心声直白地说出来,营造出荒诞但又一本正经的喜剧效果。这也是各路二创博主开始主动将新三国当作一个独立的、与正史和演义脱钩的平行宇宙来对待的起点。


【新三国删减片段--煮酒论奸贼】

图源:B站@Rarondo9


后者折棒则延续了这种风格,他一本正经地分析新《三国》里每一处不合逻辑的地方,不做道德评判,只做客观描述,试图为每一个剧情bug找到一条对应的自洽规则。


在这种思路下,网友们给新《三国》提炼出了一整套离奇但合理的设定:


三国ELO机制:新三中由曹操提出的”哀兵必胜→胜兵必骄→骄兵必败→败兵必哀”无限循环,让人不禁怀疑新三国是否内置了roguelike游戏的状态轮转。


新三国道:原本是保定市清西陵景区内的一条小山路,却被用来拍摄了大量发生于不同时间和地理位置行军、赶路戏份,令人不禁怀疑这是否是新三国世界里特有的虫洞。



天意:原指中国古代将”天意”与人事政治深度绑定的官方神学与政治预言体系(谶纬之学),在新三里指每隔一段时间对原本的三国世界进行干涉,导致历史发生巨变,偏离原有世界线,形成独特的新三世界观的天降补丁。


灵魂锁链捆绑机制:来源于桃园三结义中刘关张兄弟立誓”同年同月同日死”,但在up主们结合新三剧情和人物行为进行二次解读后,成了”刘备绑定了关羽和张飞,刘备一死关张必死,关羽死了只影响张飞,张飞死了谁也不影响”的暗线设定。


在灵魂锁链机制中,没有人关心刘备到底是”真正”是仁德之主,还是一名在办公室政治里游走的厚黑学专家。大家只觉得这个版本的刘备是一个拿了烂剧本,想靠自刎归天早早下线脱离”天意爷の大手”的桌游玩家。


这些二创解读也反映出,当(不管是集体的还是个人)的宏大叙事都不再让人信服的时候,观众并没有因此停止思考。分析的本能还在,发现模式和命名模式的快感还在,只是这种心理驱动力不再指向”应该怎样”,而是投注在钻研规则本身。发现一个机制并精确描述它的触发条件,就是全部的乐趣和回报。


被二次改造的梗也已蔓延到剧集之外:无处不在但基本与关羽戏份无关的《关羽之歌》如今被滥用到各种日常场景中,悲壮旋律一响,万事皆可释然;“是啊,吃什么”成了可以嵌入任何对话的通用句式;原剧中公孙瓒用来评价袁绍兄弟行事阴险虚伪的“一对笑面虎,两头乌角鲨”成了新的抽象轮椅公式,任何双人组合都可套用其中。


这些迷因在年轻人中传播甚广,如此深入人心,以至于即使不熟悉三国的剧情的人也能结合不同情境熟练使用它们。


不过当进入到这一阶段,继续研究新三bug、刨根问底乌角鲨到底是什么东西似乎也都没有必要了。


复制一句新《三国》里看似气势恢弘或故作深沉却前言不搭后语的台词,完成吐槽和自嘲的同时顺便堵死所有想要认真讨论的出口,成了更轻巧更优雅的姿势。没有愤怒,也没有批判,甚至连解构也不复存在——只是“如何呢,又能怎”。



04


拿来主义——把三国作为原型


不论是正经的94版、颠覆新三国、还是乐子人的拆解,它们都至少还在和三国的内核发生某种关系——相信它、否定它或者研究它。但还有一大批三国改编,和这些全都无关。


它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三国的价值观对话,既不关心名分是真是假,也不关心系统怎么运转,它们看上的只是三国IP自带的东西:一个庞大到近乎取之不竭的角色库、一张人人都能秒懂的势力关系网、以及每个人物身上几个高辨识度的标签。拿过来,塞进自己的框架里就能用。


有趣的是,如果单看这类魔改作品的数量,来自日本的其实远多于中国。


三国文化的影响力早已辐射到东亚各国,尤其在日本,三国题材从漫画、动画、游戏到轻小说几乎渗透了所有媒介。或许恰恰因为不在这段历史之中,没有“正统”的包袱,下手反而更加无所顾忌。


这些作品到底拿了三国的什么?大致可以分三种。


(1)拿人设


三国杀把每个人物压缩成一张卡牌上的技能组合,是最极致的人设提取。但至少三国杀还保留了人物之间的势力归属。有些作品连这个都不在乎。


比如恋爱模拟游戏《恋姬†无双》直接把三国全员性转成美少女,曹操变成了金发双马尾,但玩家和观众依然知道她是曹操,因为她的目的是要统一天下。


《SD高达三国传》把所有角色塞进机甲,吕布变成了吕布刹那高达——除了三国,大概没有第二个IP的角色池大到可以填满一整条高达产品线还不让人觉得重复。


这类改编能成立,靠的是三国人物的辨识度已经高到了一种近乎符号化的程度:羽扇纶巾就是诸葛亮,青龙偃月刀就是关羽,这些视觉标签强到哪怕把载体从人换成高达、从男换成女,观众依然一眼就能认出来。


(2)拿多方势力对立的关系网


光荣的另一款动作游戏系列、发行于2001年的《真三国无双》是这一类的代表。魏蜀吴三分天下的格局天然适配阵营选择和关卡设计,每个势力有自己的武将池、自己的故事线,玩家选谁就站在谁的视角打天下。


《真三国无双2》游戏海报


它对三国人物做了大量年轻化、轻量化的改编——视觉上是华丽的日式动作游戏角色,和94版的写实画风已经没什么关系了——但魏蜀吴之间“谁跟谁是一伙的、谁跟谁是对手”这张关系网还是被完整保留,因为没有这张网,阵营对抗的玩法就无法成立。


《无双大蛇》更是直接把三国武将和日本战国武将扔进同一个战场,这个设定之所以不需要任何解释成本,就是因为两边都有一张现成的、玩家不需要额外学习的势力关系图。


(3)拿反差


动画《派对浪客诸葛孔明》则把诸葛亮扔进现代东京的夜店,让他用兵法帮一个地下偶像涨粉。


整部作品的喜剧效果完全建立在观众知道诸葛亮是谁的前提上。如果不知道这个羽扇纶巾的男人本该是三国时代运筹帷幄的军师,那么他在涩谷研究社交媒体算法这件事就毫无反差可言。


韩漫《摩登三国》则把三国人物塞进韩国高中校园,逻辑也是一样的——”谁都知道曹操和刘备是对头”这个预设,直接就能驱动校园喜剧的人际冲突,不需要从零交代来龙去脉。



国产四格漫画《萌三国》则更进一步,直接把三国降龄成了幼儿园日常——刘备是蜀小班班长,孙权管吴小班,魏小班名义上的班长是刘协,但存在感约等于零,实际事务全由曹操自作主张代管。历史典故被改编成小朋友之间的打闹和争宠,“挟天子以令诸侯”变成了抢班长位置的幼儿园政治。


《萌三国》漫画封面


这些作品借的不是三国的价值观,而是观众脑子里已经存在的那些关于三国的知识。既然目标受众已具备前置知识,因而也就不用额外花时间赘述,可以直奔主题。


不过,也有一些作品虽然同样大幅偏离了《三国演义》的框架,却绝非单纯的拿来主义。比如港漫《火凤燎原》,它加入了大量原创人物,对既有角色的解读也和传统认知大相径庭,但其内核依然是想要严肃地讨论乱世之中,那些青史留名之人都是如何理解与实践他们心中的名分与忠义。


《火凤燎原》漫画封面


总之,三国不仅经得起被套用,也经得起被带着完全不同的价值观重新进入。角色库足够大、关系网足够复杂、辨识度足够高,以至于可以被任何类型的叙事框架征用,而不会在移植过程中丧失可识别性;


与此同时,底层文本又有不少留白,给带着不同立场的严肃改编也留出了空间。能同时做到这两点的中国IP,除了三国和西游,几乎找不出第三个,而它们的确也在被持续反复地改编。


05


填补缝隙的史同圈


不过,还有一群人在围绕三国做这样一件事。他们极度认真对待地三国里的人物和他们之间的关系,认真到某种程度上甚至超过了94版。


这就是史同圈。


“史同”是”历史向同人”的简称——同人创作以真实历史人物为对象,三国是其中最活跃的题材之一。


在Lofter、微博和各种QQ群里,史同人们把陈寿《三国志》本传、裴松之注、地方志、人物年谱、近年的考古发现一一翻过去。目的不是写论文,而是为了在史书某处(比如《三国志·周瑜传》中”升堂拜母,有无通共”)被一笔带过的关系里,填入具体的神态、对话、情绪和场景。还有一些人会专程带着鲜花、手写信、乃至止痛片去诸葛亮的武侯祠、周瑜的墓前、安葬曹操的高陵,就像是去看望一个故人。


清明期间曹操墓前垒成小山的布洛芬止痛药。

图源:小红书


学术趴编辑摄于曹操墓


这种创作和那些”正经的”三国改编显然不是一回事。比如94版三国相信刘关张的兄弟之义具有可被效仿的道德分量,但史同圈关心的却从来不是这种公关且可教化的东西。史同人们更好奇那些史书里省略的地方究竟具体发生过什么。比如周瑜替孙策守住江东的那个夜晚到底在想什么,诸葛亮和刘备在夷陵兵败之后再次见面时暗流涌动的气氛又是怎样。


这是一种非常局部且私人的再赋魅——赋的不再是名分,也不是公共意义上的忠义,而是亲密、羁绊和那些被正史压缩成一两个字(“善”“友”“敬”)的具体瞬间。


而史同圈和新三国对待“真实”的态度同样截然相反。新三相信所有高尚言辞的背后都是利益算计,所以把这层遮掩揭开才叫真实。史同圈则相反——那些未被正史言说过的情绪张力或许才是在一千多年前驱使那些人物行动的底层动因。


图源:小红书


史同圈不和正统改编争论历史正确性,不和新三国争论价值立场,不和乐子人争论解构的强度,也不和拿来主义式的改编争论使用权。它只是悄悄地在公共讨论的视野之外,把那些被一笔带过的地方重新填回血肉。


结语


从陈寿的克制记录到罗贯中的尊蜀贬魏,从94版的庄重演绎到新《三国》的厚黑学祛魅,从游戏把道义量化为数值,到乐子人把剧情bug二创为世界观设定,到不正经改编的拿来主义,再到填补史书缝隙的史同圈……三国的每一种叙述,都不只是关于三国本身。


克罗齐说:“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从这一角度看,每一版三国与其说是在重述那段历史,不如说是拿三国当镜子映照当下这代人对意义的理解。


相信名分的年代赋魅,流行厚黑学的年代祛魅,在游戏和网文里成长的一代研究规则和机制,还有人在所有人都忽略的角落里悄悄写下被省略的情感。


参考


饶宗颐《国史上之正统论》


马克思·韦伯《经济与社会》


张明扬《天命与剑帝制时代的合法性焦虑》


徐英瑾《汉亡哲思录》


两年最好笑的翻红老剧,要拍新的了?|新周刊


《新三国》的接受变迁:作为”抽象圣体”的意义速朽与符号永恒|澎湃思想市场


从孙坚匡汉,谈三国叙事与其政治哲学的底层逻辑徐英瑾、周濂、罗三洋、贾行家对谈|新京报书评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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