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10 10:40

Loop Engineering:被高估的循环,被低估的拓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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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五源资本 5Y Capital ,作者:五源信号站


上一期的五源信号站 5Hz,我们还在讨论 World Model 的三种未来。而今天,一个更“工程”、也更贴近一线开发者的概念,正在硅谷迅速升温:Loop Engineering,循环工程。


6月初,在短短一周里,三个身处不同 AI 巨头的人,不约而同地给出了同一个判断:“别再亲手给编程 agent 写提示词,去设计那套替你写提示词的循环系统。”


最先点火的是 Peter Steinberger,他是开源项目 OpenClaw 的作者,如今在 OpenAI 工作。他的一条帖子冲过了八百万次浏览,意思很直接:你不该再去 prompt 编程 agent,你该去设计那些 prompt agent 的循环。


几乎在同一时刻,Anthropic Claude Code 的负责人 Boris Cherny,说了同样的话。他已经不再亲手 prompt Claude,而是有一堆循环在后台 prompt 它、替他判断下一步该做什么,他的工作就是写这些循环。


6月7日,曾主导 Chrome 开发者体验、现任 Google Cloud AI 总监的 Addy Osmani,把这件事写成一篇文章,给了它一个名字:Loop Engineering,循环工程。


过去两年,AI 圈每隔一阵就冒出一个“XX工程”。先是 prompt engineering,相关课程到今天还在卖;接着是 context engineering,仍在引发讨论;再接着是 harness engineering,墨迹未干……loop engineering 踩着模型发布的节奏又来了。


不过前面那几个“工程”,讲的都是同一件事的不同版本:你坐在键盘前,如何把 agent 指挥得更好。loop engineering 把这个前提直接删掉了,你不再处于工作流里面,而是站在循环外面,去搭那个循环本身。


当然,“loop engineering”这个念头本身也不新。去年夏天,澳大利亚开发者 Geoffrey Huntley 就在博客里写过他的做法,起了个名字叫“Ralph Wiggum”,借的是《辛普森一家》里那个又笨、又乐观、又锲而不舍的小孩。把一个并不算聪明的 agent 摁在一个任务上,让它一遍遍地撞,直到撞通。当时这么干,效果一般,而今天效果好了很多。


这背后也是模型能力跨过了门槛,编程 agent 已经能无人值守地跑完一个不简单的任务。过去要把每种边角情况写进提示词,现在它大体能自己想明白;定时、调度这类命令,也进入了主流的 agent 运行环境。零件齐了,大家自然都转向把它们拼起来,去创造整个系统。


6月底,我们邀请了一批一线的研究者和创业者,一起聊了聊这件事,这是五源信号站 5Hz 的又一场闭门研讨。今天这篇文章我们将分成两半:前半篇,是我们对 loop engineering 的梳理:它是什么、为什么重要。


后半篇,则是那场闭门会上,比公开叙事更有意思的声音:当所有人都在谈论“循环”时,那些真正在一线把模型用到极限的人,私下里究竟在思考什么?


什么是 Loop Engineering


过去两年,编程 agent 的工作方式是这样的:写一段好提示词,给足上下文,敲一句,给答案,再敲下一句。agent 是工具,你全程握着它,一轮接一轮。


loop engineering 要换上的是一套小系统。它自己去找该干的任务,把任务派出去,检查结果,把“做完了什么、接下来做什么”记下,然后决定下一步。你让这套系统去催 agent,而不是你自己一轮一轮地催。


Addy Osmani把这些层次摞起来看,像一栋楼:最底下一层,是你给 agent 的指令(prompt);上面一层,是你喂给它的背景资料(context);再上面,是单个 agent 跑起来所需的整套运行环境(harness)。循环就架在这一切之上,它让下面这整套东西,能一遍遍自动跑起来。


一年前你想跑这样一个循环,得自己写一大堆脚本、天天维护,而且基本只有你自己用得了、很难挪给别人。如今,这些零件已经被直接做进了产品里。


一个 loop 拆开看,就是循环做五个动作:发现、派活、验证、持久化、调度(说法出自《Loop Design: A Field Playbook for Agentic Systems》)。


第一个动作是发现,说白了就是自己找活干。在聊天框里,活是你一条条敲给它的;在循环里,是它自己去代码库里转一圈,挑出该处理的东西:一批没通过的测试、一个没人管的 issue、一个突然变差的指标、最近某次提交留下的隐患。


这里就有一个要人拿主意的地方:让它盯多大一摊事?只盯测试,它专注、好预测;把 issue、日志、指标、用户反馈都交给它盯,它能干得多,也更容易跑偏。稳妥的做法是先给它一小摊,等它在这摊上做得靠谱了,再把摊子铺大。连自己那几个没过的测试都收拾不利索的循环,就别指望它管 issue。


第二个动作是把活分出去。一旦同时开着不止一个 agent,它们就会为了文件打架:两个 agent 同时改一个文件,跟两个同事各改各的、事后才发现动了同一行代码,是一样的乱。办法是给每个任务单开一份互不相干的工作副本(技术上叫 git worktree),各干各的,谁也动不到谁的文件;只有到最后合并的那一刻,几份改动才碰头,就算有冲突,也都摆在明面上、能一条条核。先把它们隔开,“同时干活”才不至于变成“同时闯祸”。


第三个动作是验证,也是整件事的核心:东西做出来了,总得有人说一句“行”还是“不行”。而循环设计里最难的选择,就是让谁来说这句话。要是让写代码的那个 agent 自己给自己打分,循环就等于没有一个靠得住、又不偏心的裁判。经验里,agent 给自己打分,几乎永远往高了打。


所以此时就得另配另一个 agent 专门来挑刺:它拿的是另一套指令,有时干脆换一个模型,任务是默认第一个 agent 写的东西是坏的,专门去找它该被打回的理由。让一个独立的、爱挑刺的家伙来把关,比指望写代码的 agent 自我批评,要靠谱得多。


第四个动作是把进度记下来。一场对话里,“做到哪了”这些信息,都存在模型当时的记忆里,可这种记忆是临时的,对话一清空就没了。循环要一轮一轮长期地跑,靠不住这种临时记忆,得把结果实打实地写进文件、写进数据库,记下来存好。加上这一步,一次次原本各不相干的任务运行,才连成一件能累积的事:今天试过什么、哪些过了、哪些还没,明早那一轮才接得上。


第五个动作是调度,相当于给整件事装上心跳:让它到点自己启动、自己再跑一轮,而不用每回手动去点。


这五个动作,靠产品里一组现成的零件来实现,大致是六样:


一是定时自动跑、自己找活并挑出该处理项的“自动化”;


二是让并行的 agent 各用各的工作副本、互不打架的“工作树”;


三是把项目里的规矩和背景一次写下来、省得 agent 每回重猜的“技能”(Skills);


四是把 agent 接上你日常工具的“连接器”(大多走 MCP 这个通用接口,能读你的任务系统、查数据库、往 Slack 发消息);


五是把“写代码的”和“挑错的”分成两个人的“子 agent”;


六是那份活在单次对话之外、专门记着进度的“外部记忆”,一个 markdown 文件也行,一块 Linear 看板也行。


这六样,Claude Code 和 Codex 如今都配齐了,叫法各异,干的是一回事,不必纠结用谁,设计一个在哪边都跑得通的循环就行。


还有两个现成的命令值得重视:/loop 就是按固定节奏一遍遍重复;/goal 更进一步,它会一直干到你写下的条件真的达成为止,而且每跑完一轮,由另一个小模型来判定“到底完没完”,给它打分的,不是写代码的那个 agent。你只要写下一句“test/auth 目录下的测试全过、代码检查干净”,就能起身走人。


这些零件拼到一起,一条单线的对话就成了一个指挥台。Addy Osmani给自己搭的晨间循环大致是这样:每天一早,一个自动化在代码库上自动开跑;它调用一个分诊技能,把昨天没过的 CI、还开着的 issue、最近的提交都读一遍,把发现记进一个 markdown 文件;凡是值得动手的,它就单开一份隔离的工作副本,派一个子 agent 起草修复,再派第二个子 agent 拿着项目规矩和现有测试去审这份草稿;连接器替它把 PR 开好、把工单更新掉;它自己搞不定的,就丢进一个收件箱等他来处理。那个状态文件是整件事的主心骨,记着试过什么、过了什么、还剩什么,所以第二天早上那一轮,能从今天停下的地方接着往下走。


循环跑起来之后,没有一句提示词是他亲手敲的,全是这套循环替他写的。


Loop Engineering为什么重要?


一项技术真正重要的时刻,是它让某样原本稀缺的东西,突然变得近乎免费。


Vibe coding已经让写代码不再是瓶颈,稀缺的东西从“写”挪向了“判断”,而loop engineering 把这个进程又往前推了一大步。


这套打法能被推到多远,一线已经给出了实例。Stripe 的工程师 Steve Kaliski,在 How I AI 播客上讲过他们一套叫 Minions 的流水线:每周合并一千三百多个 pull request,没有一行是人手敲的。但这不只是“用 agent 写代码”,如果是 vibe coding,一千三百个 PR 意味着得有人在对话框里一个个去提示、一个个去验收,根本做不到这个量。Minions 能跑到这个规模,是因为它是一条被设计好的、自己会转的流水线:在 Slack 里加个 emoji 就启动,确定性的关卡(规则能判的绝不交给模型)和 LLM 步骤自动咬合,一千多个 agent 同时跑而不打架。人设计了一次这条线,之后每一个 PR 都是自动触发、自动验收。人只在末端做一件事:审核。


循环带来的也不只是快,有时候是“能用”和“不能用”的差距。The Information 报道过 Anthropic 工程师在一次大会上的对照演示:同一个“做复古小游戏”的任务,极简提示词花了二十分钟、九美元,循环花了六小时、两百美元。但极简版做出来的游戏根本跑不起来,循环版则带上了换配色、能调试这些真正有用的功能。那场演示里还有个细节,负责生成的 agent 和负责验收的 agent,会为了“到底算不算做完”当场针锋相对。模型本身并没有变聪明,但上一轮那个被独立验过的结论,喂进了下一轮的输入,让这个循环一轮比一轮强。


这套逻辑也不只在代码领域管用。Airbnb 有一篇论文(Cen Zhao 等,arXiv:2510.06674)把类似的思路搬进了客服:客服对答案的取舍、采纳与否、哪条知识缺了,这些判断被直接喂回模型,重训周期从几个月压到几周;一次美国本土的试点里,检索召回提升了 11.7%,回答有用性提升 8.4%,客服采纳率提升 4.5%(均为相对提升)。场景不同,做的事情一样,把判断攒起来、不断喂回去。


不过,把生成自动化,并不代表完全替代人。留给人的活反而更难了,而且循环越顺手,一系列代价反而越难回避。Addy Osmani 在《Loop Engineering》里讲了好几个点,其中有几个问题在 vibe coding 中就有,循环也把它们放大了。


第一个是意图债(intent debt)。Agent 每轮都是冷启动,不知道项目里的规矩忌讳,无人值守时它就一路“自信地猜”下去;解法是把规矩写成 Skills,写一次、每轮自动读。


第二个是验证债(verification)。循环能无人值守地跑,也就能无人值守地错。哪怕另配了验收 agent,“做完了”终究只是一句声明,最后能不能上线还得人来判断。


第三个是理解债(comprehension debt)。循环吐代码越快,你没亲手写、也没真读懂的代码就堆得越高。这个问题 vibe coding 里也有,Osmani 认为“a smooth loop just makes it grow faster”,循环跑得越顺,这个缺口长得越快。


第四个最隐蔽,Osmani 叫它认知投降(cognitive surrender)。循环一顺,人就懒得较真,它递回来什么就收什么,判断权不知不觉就让出去了。所以Osmani说,要带着判断力去设计循环,它是解药;为了逃避思考去设计循环,它就是加速剂。


第五个是编排税(orchestration tax)。循环可以同时开很多条,但你的审查带宽是有限的,并行数量的上限,不是工具定的,是你的注意力定的。


第六个最实在:token 成本失控(token costs)。不同用法之间的花费,能差出一个数量级,不算着来很容易超支。


Peter Steinberger 现在也每天同时开着五六个 Codex 循环(早期模型慢时开过近十个),趁 A 在跑的时候去看 B 的结果,他承认这只是等模型再提速前的权宜之计。


但即便已经在这种强度下工作,有人问他看不看好“全自动黑工厂”,连进去的代码都不审,他一方面认为越来越可行,但另一方面,他仍然强调好软件是一步步试出来的,你最初想做的那个项目,几乎不会是最后做成的那个。瓶颈从来不是写代码本身,而是想清楚到底要什么,是品味。


他给工程师最重要的建议就是品味,是让产出“别闻起来像 AI”。循环把“写”这件事本身,变得更加不值钱,可“要写什么、写成什么样”,就变得更加重要了。


五源信号站Best Insight:被高估的“循环”,被低估的“拓扑”


以上是硅谷对 loop engineering 的公开讨论。而在 6 月底我们那场闭门研讨上,房间里的气氛和外面不太一样,没有人急着给 loop engineering 唱赞歌,大家更想聊的,是它还没解决、甚至还没想清楚的那些事。以下insight节选自闭门研讨会中的嘉宾观点:


Highlights


  • 在长程能力上的一句尖锐判断:“循环(loop)被高估了,拓扑(topology)被低估了”。真实有价值的任务,是螺旋式自我迭代 × 深度耦合拓扑结构的结合体。


  • 长程 ≠ 难:很多 loop 型任务跑得久但并不难;而人类真实工作是并行、异步、可被打断的,很难被镜像成单个 Agent 的任务。长跑,更多是厂商的展示姿态:发模型时爱晒几十小时的长跑曲线,但真实用户大多数情况只做九、十分钟的交互。跑得久的 auto research,和与人协作解一个 coding 任务,并不是一回事。


  • 多 Agent 的本质,是给上下文“换血”:靠行为变异时的动态替换、context refresh、QA / reviewer 角色维持系统不发散,像一个被工程化的 “strange loop”。


  • 反馈是循环的命门:信号密度 > 通讯密度。把 Agent 间通讯搬到 latent 空间,是大家正在认真琢磨的方向,但瓶颈始终是信号有多密、有多准,而非通讯有多频繁。


  • Scaling 的下一站,从“训模型”转向“造环境”:自己造题太窄,长期一定要从真实、大用户量的产品里逆向出环境与 verifier。


  • Self-Improvement 仍是一场尚未被证明的信仰:没有理论保证模型一定会自我改进;好的 reward 通常必须外生,模型内部信号(如 KL)只能 sharpen 分布、并不抬升能力上限。


  • 落地仍然差得很远:像咨询级 PPT(一张幻灯片价值数万元)这类高复杂度、非简单 loop 的任务,当前模型还无法做有效拆解;结论是不必 FOMO,更该亲自上手、与真实用户交流。


讨论嘉宾 | 5Y社群


整理 | 刘一鸣


Insight 01


被高估的“循环”,被低估的“拓扑”


1.在严肃讨论之前,先把任务分个类。一类是 loop 型任务,反馈密集、目标单一,你用一个简单的 agent loop,体感上就能解掉约 80% 的问题;只要 harness 做得好,让它一直跑下去,理论上是有可能持续提升的。另一类,是真正大型、系统化的任务,由多个具备深度耦合拓扑结构的子任务构成,需要一步步深入推进。模型在这类任务里很容易 lost,往往解到第三层、第四层就开始发散。怎么让模型保持收敛、不发散,做好状态评估与目标管理,是后一类任务真正的难点。


2.由此引出本场最尖锐的一个判断:在现有的 long-horizon 能力与 benchmark 上,loop 是被过度重视的,而拓扑(topology)是被低估的。未来真实的任务,大概率是两者的 combine,我们在处理一个任务时,既会螺旋式地迭代某一部分的表现(这正是 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也是当下所有人都在 focus 的方向),也会同时推进整体的结构。能真正取代一个人正常工作流的那个“长程”状态,是“螺旋迭代 × 拓扑推进”的合体,而不是单纯把循环拉长。


3.为什么拓扑被低估?因为它很难标,而且很难标得既能防住 reward hacking、又足够 solid。相比之下,loop 型任务反馈密集、信号单一、容易标注,于是热度自然集中到了 RSI 一侧。


Insight 02


长程是表象,难度才是本质


4.METR 的长程任务榜显示,50% 成功率任务的运行时长已经达到 17 个小时(几周前还是 14 小时),扩展速度极快。但“长程”是一个相对、且容易误导的概念:长程 ≠ 难。loop 型任务可以跑得很久,却并不难;而一些更复杂的 playground 或 toB 任务,可能只跑了两个小时,却解决了大量层级式的 subtask,难度反而更高。现场有嘉宾给出的一个衡量框架是:长程任务的难度,取决于耦合图的复杂度,与中间信号的稀疏程度这两件事。


5.一个对照的观察是:长跑,更多是厂商愿意展示的姿态。发模型的时候,大家都爱放“在某个代码库(codebase)上连续跑了三十几个小时、提升了多少”这样的 case,看着那条一路向上的曲线,大家都很开心。但大多数真实用户,几乎不会放一个模型去跑十几、二十个小时的任务;即便不谈成本,主流的交互方式仍然是和 Codex、Claude Code 做一次交互,跑个九、十分钟,拿到一个足够好的修改结果。跑得很久的带 loop 的 auto research,和真的与人协作去解决一个 coding 任务,并不是同一回事。


6.真正的gap,在于人类工作与单 Agent 任务之间的结构差异。人的日常工作是并行的、多线程的、会被打断的、异步的,上午被老板插进来一件急事,下午做 research,晚上又被叫去改 PPT。一个看似做了三五个月的 project,“looks like”很长程,却很难被完整地镜像成一个 Agent 的 well-defined task。反过来,真正适合长程、且能随模型与算力 scaling 越做越好的,是那种极其 pure 的环境,比如 coding,交互对象是 bash 与命令行,用的是 Agent 最擅长的自然语言和代码,且有非常清晰的奖励。


7.toB 场景把难度推到极致:信号极端微弱,拓扑又极端复杂。老板做智能化转型,往往只给你一两句话,或一份非常不清晰、中间还会有无数次修改的复杂文档,且那些真实场景他根本无法为你复现。能不能“刷”得动一个领域,很大程度取决于它的 in-distribution 程度,code 的信号最好收集,所以最先被攻克,接着是 finance、office;而那些不常见的任务,需要的是另一种能力:在复杂文档里自己读懂说明、自己构建一个 world model、自己定义 verifier 与目标。现场提到的一个新 agentic benchmark 里,就明显分成两类 task:十几分的“送分题”(office / finance / cyber,大厂已逐一覆盖),与占比约 80%、谁都没见过的 task。这背后还有一个更根本的追问:AGI 到底要取代什么样的人类工作?是“造核弹”那种需要极高 level 全局视野的大型系统工程(稀缺,但经济价值极高),还是大多数人“今天和明天差不多”的日常 loop 型工作(正逐渐被覆盖,但单位价值有限、容易卡在 ROI)?由此也分出一条清晰的产品分野:一端是追求极致 long-running 上限、解决最难系统型任务的模型;另一端是高性价比、适配各种人类 loop 型工作的模型。


Insight 03


多 Agent 的本质,是给上下文“换血”


8.单 Agent 有一个隐蔽的退化曲线:用户第一次给的 prompt 往往超长、超精准、超高质量;但后续交互里说的话,是“继续”“你看一下”“汇报一下”,输入质量持续下降,输出质量也随之劣化(garbage in, garbage out,对 context 同样成立)。多 Agent 之所以能改善这一点,是因为 Agent 给 Agent 的 prompt 可以稳定保持高质量(不受人类“打 2000 字要 5–10 分钟”的注意力瓶颈限制),从而让整个系统进入一种“高质量共振”,而不是单 Agent 那条单调下滑的曲线。


9.但 Agent 是马尔可夫的:一开始设定的错误会累积,而让 Agent 自己 review 自己,只会带着这些累积的错误把自己的成果放大。讨论中给出的解法是三件套:其一,当观测到某个 Agent 行为产生变异时,由系统层重建一个新 Agent,并继承此前沉淀的 context / goal / experience;其二,持续做 context refresh,让所有上下文尽量保持“新鲜与健康”;其三,引入 QA 与 reviewer 两个角色,具备 QA 自检能力后,系统表现可提升约 22 个点,而 QA + reviewer 这两个角色,能让系统的延续性再多撑 2–4 个小时。这些实验在 GLM 5.1 / 5.2 上跑,一个 team 一天大约消耗 2–3B token。这套系统三到四天长跑的产出,也是拿去迭代模型本身:模型训练的 feedback 信号最明确,research 与 training 被认为是眼下长跑系统最合适的场景。大型系统任务在 loop 内的求解,本质都是 context scaling,并行地切、串行地切、在分段内做压缩,只要这件事做得足够干净,上限就一定会更高。


10.更底层的设计哲学,是一个被工程化的 “strange loop”。讨论中借用了侯世达《Gödel, Escher, Bach》里“自指”的思想:让整个系统自我镜像,每个 Agent 都能看到自己的 collaborator 是谁、状态健不健康、靠不靠谱、什么难度的任务可以交给它,从而在系统中实现自适应的任务分配。当然,自指与自适应也有代价:有人用 16GB 内存的 Mac mini 长跑,因系统自创建的 Agent 过多而直接卡死,资源管理由此成为多 Agent 系统绕不开的一环。


11.顺着这个方向,让“编排”本身变得可学、可搜,是另一个重要趋势。ChatDev 式地 1:1 模仿人类软件公司(CEO / CTO / 写代码的 / 审代码的 / 测试员,pipeline 式运行),在今天看来已显过时,它高度依赖人类经验,并不适配 Agent 的工作模式。取而代之的是:用线性搜索或 MCTS 在有限空间里搜更优的多智能体架构(如 AFlow 等工作);训练一个动态调度的“编排者”模型(动几层、训几层),学会根据当前任务状态决定“下一步交给谁”;以及像 Kimi 的 agent swarm 那样,学会“何时该拉起多个 subagent 去做更宽的 exploration、何时不需要”。相比之下,在现场讨论看来,Claude Code 彼时的并行 subagent 搜索,更多还停留在“并行化”,尚未触及复杂的任务派发。


Insight 04


反馈是循环的命门:信号密度 > 通讯密度


12.为什么循环类任务现在做得好?因为它的反馈密集且单一。而系统型任务之所以难,是因为它的反馈本质上要给一个 process reward / process call,这种过程信号极难给。一个朴素却精准的类比:管一个 Agent,和管一个员工没什么不同,你让他干三天活、一点反馈都不给,他大概率搞出来的东西跟你想要的不一样。所以无论 feedback 来自环境、来自其他 Agent、还是来自 review,本质都是同一件事:模型需要更密集的反馈。


13.多 Agent 协作里,约 40% 的信息花在通讯上,很容易陷入“收到、收到、收到”的回声式低效率。一个被反复思考的方向是:Agent 之间为什么一定要用人类的离散 token 来沟通?能不能像把 thinking 放到 latent 下做推理那样,让 Agent 在 latent 空间通讯(共享 KV cache、甚至共享部分激活层)?一个现场讨论的共识是:通讯密度本身并不解决上限问题。把片段切得更碎,能让单个 Agent 对信息更鲁棒,但整个系统的错误信息仍在累积;真正清空错误,最终仍取决于你在什么时间点,给了一个足够好的 feedback、做了一次系统级的 update。


Insight 05


Scaling 的下一站:从“训模型”到“造环境”


14.Scaling 的重心,正从预训练、后训练,转向scaling environment 与 scaling verifier。一个核心痛点是:自己造题太窄,就那么几个人,能造多少题?最后只能覆盖少数 benchmark 分和极少数人的体验,落在一个很窄的区间,且不泛化。因此长期看一定要“逆向”:从真实、大用户量的产品里逆向出环境,尤其是去模拟“一个用户用了很久之后”的真实电脑环境,而不是凭空造出来的、过于简单的玩具环境。也正因如此,能沉淀海量真实任务、可被大规模逆向的体系,被认为可能性非常好。


15.这也解释了模型公司为何在产品化上明显加速:Codex 的 record and replay(录屏、记录 workflow)、Claude Tag 这类非常产品化的想法,开始进入模型公司的视野;至于“一家公司到底想覆盖什么”这个问题,在现场讨论看来,Anthropic 的 first-principle 很直接,哪个领域最能挣钱,就先用 intelligence 去 hack 哪个。与此同时,据现场讨论提及,Anthropic 也在探索 Loop / Dreaming / Outcomes 一类做审计与打分、用以增强 memory 与经验、强化自我改进 harness 的能力。


Insight 06


Self-Improvement:一场尚未被证明的信仰


16.自 2022 年的 APE 等早期工作以来,至今没有一个理论证明:我们今天的模型一定会 self-improvement。给它一些 failure 经验,它未必会朝正确方向走。今天大量所谓的自我改进,其实是把经验沉淀下来、不断试、不断穷举。差距在于:足够聪明的模型(如 Anthropic 的模型)可能错一次就知道第二次怎么做;而当下的多数模型,可能需要 5 到 10 次才知道下一条轨迹该怎么走,在一个 local region 的任务上,它的 failure 概率会非常高。于是,“如何评价一个模型的 self-improvement 能力”本身,仍是一个开放问题。


17.Self-improvement 的必要条件,是一个好的 reward,而它通常无法从模型内部获得。用模型内部状态(如 KL 散度)构造的奖励,大多只是 sharpen 分布(让分布更尖锐,从而在某些下游任务上表现更好),并不抬升能力上限。真正有效的 reward 需要外生构造:合适的环境、合适的 evaluation,乃至合适的 human-in-the-loop。现场的讨论,也的确分出了两种倾向:一边更信 human-in-the-loop 的人类 reward,一边押注 multi-agent / LLM-as-judge。但一个更实操的判据:任务若客观、对错分明,人就不必进来;若“用户喜欢与否”才是标准,就必须有人在 loop 里,因为人的 taste 与审美目前没法被很好地建模,人本就不是完全理性的。


18.一个清醒的类比:self-improvement 今天的位置,可能就像去年我们看 memory,当时以为 memory 不过是 storage、是 engineering,后来才发现它远不止于此。memory 同样被低估:在一个跨越 10 年、让模型不断 interest-shifting 的评测里,多数模型并不知道该用哪些新信息去覆盖哪些旧信息,表现相当差。而对产品而言,能让用户真切感到“它越来越懂我”的那种自我改进,收益往往来自 memory 的 evolving,本质是更好的context engineering。别忘了,数据提升也有天花板,那个天花板,是标注员 / 人类审核员审美的天花板,它并非无限。


Insight 07


落地的两端,与中间被浪费的“垃圾时间”


19. 垂类深度,仍是一道巨大的 gap。以咨询级 PPT 为例:Gamma 等工具已经做得不错,但咨询师那种一张幻灯片价值数万人民币的标准,当前大模型完全做不出来,这类任务复杂度极高(并不是简单的 loop),模型还无法做有效拆解、完成单页高信息密度的绘制工作。结论也很务实:不必 FOMO,更该去观察、亲自上手、与不同的真实用户交流,你会发现现在的模型还差得很远。


20.任务的价值,过去常被切成两端:一端是对时延要求极高、必须即时响应的交互;另一端是“放着跑、不关注时延”的长任务。而夹在中间的地带,比如“花 8 分钟帮用户干了一个 5 分钟的活”,曾被视为纯粹的“垃圾时间”,用户走也不是、等也不是。一个被低估的应用层机会,是预测任务耗时,并利用这段等待,把信息主动推送回给人(那个“发完任务刷一集短剧刚好回来”的段子,正是这种需求的朴素版本)。但“预测耗时”本质上类似“预测 reward / token 数”,很难做准、必有长尾,大概率只能过拟合到具体垂直场景。


如果这场讨论最后要留下一个注脚,也许就是:管一个 Agent,本质上和带一个员工没什么不同,你让他干三天活却一点反馈都不给,他交出来的东西多半就不是你想要的。我们离让 Agent 真正接管一个人的完整工作流,还差几个数量级的环境与数据、几个数量级更密更准的反馈信号,以及一个对“自我改进”到底成不成立的、尚未到来的回答。但至少,现在可供探索的道路已经很多了。


参考与延伸阅读:


本文第一部分的梳理,主要参考以下来源;第二部分的全部 Insight,均出自那场闭门讨论。


- Addy Osmani,《Loop Engineering》,2026 年 6 月 7 日,“循环工程”一词的命名与定义之作,六个零件与六类代价的源头。


- The Information,《Why Agent Loops Are Hot》,2026 年 6 月,agent loop 的来龙去脉,及 Anthropic 复古游戏 app“极简提示词 vs 循环”的对照实验。


- Cen Zhao 等,《Agent-in-the-Loop: A Data Flywheel for Continuous Improvement in LLM-based Customer Support》,Airbnb,arXiv:2510.06674,把人类反馈嵌入实时运营、将重训周期由“月”压到“周”的arXiv 论文。


- 《Loop Engineering: The Anthropic Playbook…》《The Self-Improving Agentic Loop…》《Loop Design: A Field Playbook for Agentic Systems》,2026 年围绕 loop engineering 的独立整理稿:将一次循环拆为发现、派活、验证、持久化、调度五个动作,并映射到 Anthropic 公开的 agent patterns(orchestrator–workers、evaluator–optimizer);Stripe Minions 每周一千三百个 PR 的案例亦记述于此。


- Peter Steinberger(OpenClaw创建者,现就职于 OpenAI)在 AI Engineer Europe 的对谈,以及 Anatoli Kopadze 关于循环的长文,一线工作流与方法论的第一手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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