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10 18:11

鲸鱼之歌火遍南太平洋,却被人类的螺旋桨切断了

author_path biokiwi icon_path
头图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biokiwi ,作者:bio kiwi


一首登上 Billboard 的"非人类音乐"


1967 年,海洋生物学家罗杰·佩恩(Roger Payne)在百慕大附近的潜艇基地里,意外听到了一段从冷战水听器里漏出来的奇怪录音:低沉、悠长、有节奏地反复出现的呜咽。


那是座头鲸。几年后,他把这些录音剪辑成一张专辑——《座头鲸之歌》——卖出了数百万张,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张登上 Billboard 排行榜的"非人类音乐"。


从那以后,人类才意识到:海底那个深不可测的世界并不沉默,反而充满了我们听不懂、却显然有结构的歌唱。


将近 60 年过去了,科学家逐渐听清楚了这些歌的内部秩序。而这个故事的另一面,则是人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把海洋变成一个让鲸鱼听不见同类的喧嚣工厂。


一首歌如何"火遍"整个南太平洋


座头鲸的歌不是一段简单的叫声。它有结构、有主题、有"段落",每一首歌持续 10 到 30 分钟,然后从头开始循环数小时。


最神奇的是:同一海域里几乎所有的成年雄鲸都唱同一首歌,仿佛一支没有指挥的合唱团默契地共享着同一份乐谱。


而更不可思议的,是这份乐谱并不固定。


Ellen Garland 团队 2011 年发表在 Current Biology 上的研究分析了横跨 11 年、覆盖整个西南太平洋的水下录音。她们发现:某一年在澳大利亚东岸出现的新版座头鲸之歌,会在一两年内沿着东向迁徙路线扩散,最终被距离约6000 公里之外的法属波利尼西亚的鲸群"翻唱"出来。


原本的旧歌则被几乎完整地抛弃——一年之内,整片海洋的雄鲸都会同步切换到新版本,旧版本几乎被一刀清零。


如果用今天的语言来描述,这种横扫机制更像是一首在 TikTok 上突然爆红、然后在 18 个月内成为全球唯一旋律的神曲。而它的"用户"是全南太平洋的座头鲸。


至于新歌是怎么从一个鲸群传到另一个鲸群的?科学家至今没完全弄明白。最可能的解释是迁徙路径上的"边缘交流"——某些鲸群在迁徙廊道上短暂相遇,借这几次擦肩而过的旋律采样,把新歌带回各自的种群。


鲸歌也遵循人类语言的统计规律


到了 2025 年,人类对座头鲸之歌的理解被推到了新的层级。


Inbal Arnon、Ellen Garland 等人在 Science 上发表了一项更让人不安的发现:他们分析了新喀里多尼亚海域 8 年的座头鲸录音,把每一首歌切分为最小的"音节"单元,然后画出每个音节出现的频率分布——


结果,这条曲线严丝合缝地落在了齐普夫定律(Zipfs law)所描述的轨迹上。


齐普夫定律是语言学里一个非常古老的统计观察:在任何一种自然语言里,最高频出现的那个词,其使用频率大约是排名第二的词的 2 倍,是第三的 3 倍,是第一百的 100 倍。



这条规律在英语、汉语、芬兰语、藏语,乃至几乎所有被研究过的人类语言里都成立。它过去一度被认为是"人类语言的指纹"——一条把语言和其他声音系统区分开的统计学边界。


座头鲸之歌击穿了这条边界。


这并不能直接证明鲸歌"有意义"——它没法告诉我们某段哼鸣是在说"我饿了"还是"我爱你"。但它意味着:鲸歌的内部结构,与人类语言遵循同一条数学规律。


这种结构有一个非常实际的好处:它让一段长长的"歌词"更容易被学习。婴儿习得母语的过程,本质上就是大脑在大量语流中识别统计规律——一旦一段信号符合齐普夫分布,下一代就有可能用同样的"统计学捷径"学会它。


座头鲸的雄性每年都要学一首新歌、唱一年、然后再学下一首。这种学习强度需要某种结构上的"省力机制"——而齐普夫律恰好就是这样的机制。


读到这里,你会突然觉得"语言"这个词原本看起来稳固的边界,正一寸一寸被海水浸软。


海底交响乐被螺旋桨切断


但当人类终于开始能听懂这些歌的时候,海洋本身已经变成了一个再难听清的地方。


从 1960 年代开始,全球商船船队的规模翻了两番。每一艘货轮的螺旋桨都在水下持续地辐射出 1000 赫兹以下的低频噪声。这个频段,恰好是大多数大型须鲸用来远距离社交的频段。


Erbe 等人 2019 年发表在 Frontiers in Marine Science 上的综述给出了一个最让人无法回避的数据——


蓝鲸用 20 赫兹发出的社交呼叫,曾经可以在空旷的海洋里传播大约200 公里。


今天,这条通讯线的有效距离被压缩到了几公里。


200 公里压缩到几公里——这是个什么尺度?


相当于你以前能听见隔壁城市电台的广播,现在被压缩到只能听见同一栋楼里隔壁单元的对话。


蓝鲸是地球历史上有过的最大动物,它们的远程社交一直依赖低频声穿过大洋的能力。这条电话线,被人类的螺旋桨切断了。



911 之后,鲸群短暂地"放松"了几天


2001 年 9 月 11 日之后,全球海运为安全原因短暂停摆数日。这是工业时代之后全球航运从未有过的几天"静默期"。


当时一支研究团队正在北大西洋持续采集北大西洋露脊鲸的粪便样本,分析其中的皮质醇浓度——一个反映慢性压力的客观激素指标。结果在那几天里,露脊鲸们的皮质醇水平显著下降。


这个数字背后藏着一个让人发凉的推论:如果停摆几天就能让一群鲸鱼的压力激素显著回落,那这就意味着,平日里它们一直承受着被工业噪音长期、稳定、几乎无处可逃地维持着的慢性中毒。


这可不是某一艘特定的船惊扰了某一头特定的鲸——这是整个海洋的背景噪音以全球规模、24 小时不间断地发生在所有鲸的耳朵里。


大声喊还是闭嘴:鲸的两种生存策略


面对人类制造的这些噪音,并不是所有鲸都用同一种方式回应。两个亲缘关系很近的须鲸物种——蓝鲸和长鳍须鲸——发展出了几乎完全相反的求生策略。


策略一:大声喊回去


Lucia Di Iorio 和 Christopher Clark 在 2010 年发表于 Biology Letters 的研究里,监测了圣劳伦斯湾的蓝鲸群体。他们对比地震勘探(sparker 气枪)作业日和非作业日的声学数据后发现:


在气枪轰鸣的那些天,蓝鲸的社交叫声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显著增多。


这是一种典型的"伦巴第效应"在鲸类身上的版本——周围太吵了,那我大声点,重复多说几遍。


策略二:直接闭嘴


而 Edwards 等人在 2026 年发表于 Scientific Reports 上对西班牙西北近海长鳍须鲸的最新研究,给出的却是一个完全相反的回应。


气枪作业开始后的 1 到 2 天内,长鳍须鲸的叫声活动急剧下降 70.4%。即使把"声音被噪音直接掩盖、检测不到"这一最坏情形扣除掉,下降仍然达到 52%。


蓝鲸说:"那我就大声点呗。"


长鳍须鲸说:"那我就闭嘴吧。"


两个亲缘很近的物种,两条截然相反的生存策略。


但事实上,两种策略都没有赢家。大声喊要消耗额外的能量储备,对一头需要在迁徙中精打细算每一克脂肪的鲸来说,这是日复一日的能量损耗;而闭嘴则意味着主动放弃社交、放弃配偶定位、放弃觅食协调。


在人类制造的噪音里,没有哪种选择是不付代价的,只是把代价以不同的形式分摊到了不同的物种身上。


一次伤害,就是终身的损失


更糟糕的是,鲸的内耳和你不一样。


陆生哺乳动物的耳蜗毛细胞在受到中度损伤后还能部分再生,但鲸的毛细胞不可再生。


一次伤害就是终身的损失。


一头听力受损的鲸在大洋里活不长——它没法定位猎物、找不到家族、跟不上迁徙。这意味着海洋噪声的伤害不是急性的、可恢复的,而是缓慢累积、无法逆转的。


林肯草甸的沉默:声音是更敏感的预警


讲到这里,我们不妨把视角从海洋短暂地拉回到陆地,讲一个更具有代表性的故事吧。


Bernie Krause 是美国的一位老一辈生物声学家。他在 1993 年提出了声学生态位假说(acoustic niche hypothesis):在一个健康的生态系统里,所有物种的声音会在频率和时间上互相错开——昆虫占据 3 到 8 千赫兹的高频,蛙类占据 1 到 3 千赫兹,鸟类负责中频,大型哺乳动物则在低频段共鸣。


所有声音拼起来,像是一支没有指挥、却分工明确的交响乐。


Krause 在加州的林肯草甸(Lincoln Meadow)做过一次让他自己都没料到的对照实验。当地林业部门做了一次他们认为"低影响"的选择性伐木——只砍掉了一小部分树,留下大部分林相,看上去几乎没有改变。


一年之后他回去重新录音。视觉上,草甸看起来跟从前几乎一模一样:树还在、花还在、动物偶尔还能见到。


但当他戴上耳机回放录音时——


发声物种数量下降了 40%,总体声学活跃度下降了 80%。


这些声音被悄无声息地拿走了。眼睛察觉不出来,但耳朵知道。


Krause 后来反复强调的一句话是:声音是比视觉更敏感的生态崩溃早期预警指标。砍掉一棵树你也许没察觉,但栖息在那棵树周围的鸟、蛙、虫子已经收到了通知。


等到你能用眼睛看见生态退化的时候,往往为时已晚——因为最早消失的常常是声音。


终有一天,被听见


回到海洋,这条逻辑同样成立。


当蓝鲸的呼叫范围从 200 公里被压缩到几公里,当长鳍须鲸开始在气枪面前选择沉默,当露脊鲸只有在 911 之后短暂的几天里才能呼吸到一口"安静"——海洋的声学生态系统其实早已发生了一次不亚于林肯草甸的崩塌。


只是因为它发生在我们看不见、听不见的水面之下,所以这场崩塌一直以一种慢镜头、无声、几乎没有目击者的方式进行着。


我们花了将近半个世纪才听清楚一首座头鲸之歌的内部结构,又花了更长时间才意识到,自己的工业文明正在以无声的方式抹掉这些歌。


鲸鱼并不需要人类去翻译它们的语言才有价值——它们已经唱了几百万年。但当我们终于学会聆听时,希望听到的不只是一片越来越被螺旋桨填满的低频白噪音。


海洋曾经是一个比任何音乐厅都更巨大的共鸣腔,承载过这颗星球上最古老的合唱。如果有一天我们学会安静一点,不知道那些被压抑了几十年的歌,是否还会再被唱出来。


参考文献


Arnon, I., Kirby, S., Allen, J., Garrigue, C., Carroll, E., & Garland, E. C. (2025). Whale song shows language-like statistical structure. *Science*. https://doi.org/10.1126/science.adq7055


Di Iorio, L., & Clark, C. W. (2010). Exposure to seismic survey alters blue whale acoustic communication. *Biology Letters*, 6(3), 334–337. https://doi.org/10.1098/rsbl.2009.0885


Edwards, E. A., Feakes, A. M., Olcay, A. A., & Minshull, T. A. (2026). Seismic survey noise reduces fin whale vocalisations offshore northwestern Spain. *Scientific Reports*. https://doi.org/10.1038/s41598-026-40903-x


Erbe, C., Marley, S. A., Schoeman, R. P., Smith, J. N., Trigg, L. E., & Embling, C. B. (2019). The effects of ship noise on marine mammals—A review. *Frontiers in Marine Science*, 6, 606. https://doi.org/10.3389/fmars.2019.00606


Garland, E. C., Goldizen, A. W., Rekdahl, M. L., Constantine, R., Garrigue, C., Hauser, N. D., Poole, M. M., Robbins, J., & Noad, M. J. (2011). Dynamic horizontal cultural transmission of humpback whale song at the ocean basin scale. *Current Biology*, 21(8), 687–691. https://doi.org/10.1016/j.cub.2011.03.019


Krause, B. L. (1993). The niche hypothesis: A virtual symphony of animal sounds, the origins of musical expression and the health of habitats. *The Soundscape Newsletter*, 6, 6–10.


Pijanowski, B. C., Villanueva-Rivera, L. J., Dumyahn, S. L., Farina, A., Krause, B. L., Napoletano, B. M., Gage, S. H., & Pieretti, N. (2011). Soundscape ecology: The science of sound in the landscape. *BioScience*, 61(3), 203–216. https://doi.org/10.1525/bio.2011.61.3.6

本内容来源于网络 原文链接,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虎嗅立场。
如涉及版权问题请联系 hezuo@huxiu.com,我们将及时核实并处理。
频道: 书影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