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数家长配不上好老师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那些原本是废话的常识 ，作者：叶克飞

前天是学期结束的日子，儿子回家路上跟我说了一件事：曾经教过他的一位年轻老师，之前生了孩子，她曾对同学们说，自己原本暂时不想生育，结果有了意外，虽然补吃了药，但仍然怀上了。所以她这样告诫同学们：“你们以后的人生也很可能会遇到类似的情况，一定要慎重和小心，规划好自己的生活。”

有些人或许会觉得，年轻教师将自己的私事这样说给高中生听，过于轻佻、不太合适，但我觉得很好，因为老师的工作不仅仅是教学，能跟学生做朋友，能在人生层面提供正向帮助的老师，才是真的尽心尽责。

同一天还看到另一所高中的老师在家长会上用PPT这样谈自己对早恋的观点——

中学生谈恋爱并非洪水猛兽，一定程度上是赞同和鼓励的，因为是正常人的情感需要，所以关键是要引导和帮助学生建立“喜欢一个人”和“被一个人喜欢”的合理反应。

如果双方看对眼，双方自愿，那老师要做的就是看是否对班级造成影响，再采取不同措施。

如果一方不愿意，一方死缠烂打，那就需要老师及时介入引导，毕竟强扭的瓜不甜。

如果隐秘发展，不公开，不出格，不打扰他人，那么老师就不会介入。

如果中国的中小学老师都有这样的包容，那么很多悲剧就不会发生。事实上，真正经历过正常教育的人都会知道，中国中小学的所谓早恋，很多时候都是被“逼”出来的。原本只是朦胧好感，但家长和老师的高度警惕和过分介入，反而将当事人逼进死角，在压抑中逆反。仇视早恋的他们，浑然不知他们才是早恋的制造者。相比之下，能够懂得学生心理、提供正向引导的老师，反而能将美好留住，不会制造悲剧。

当然，这两位老师所在的中学都是重点高中，所以无论是前一位老师的“快人快语”，还是后一位老师的“引导式放松”，都就对孩子思维能力和自控力的信任。在不同的学校，面对不同的学生，负责任的老师会有不同的引导方式。但不管怎样，不管在怎样的学校、用怎样的方式，只要能够跟学生打成一片的老师，在我眼里就绝对可以加分。

遗憾的是，后一位老师的故事还有后续，据说家长会结束后当晚，一群家长就开始“集结”，集体向老师施压，认为应该加强管理，不能放任学生。

这些家长的思维模式，是典型的中国社会二极管思维。所谓二极管，就是他们所理解的社会只有两种形态。比如说到自由，他们立刻就理解为放任自流、完全失控，所以立马就会很警惕地说“没有绝对的自由，你别想着无法无天”，却不知道现代文明的自由是法律保障下的个人权利。同样，老师提到对早恋的引导，这群家长就将之理解为“老师纵容全班早恋”，继而推导为“学生肯定就完全不学习了”。很显然，家长配不上老师，也配不上自己的孩子。

儿子从小学到初中和高中，一路都走公立，遇到的绝大多数老师都十分敬业，工作认真，更让我感激的是，其中有不少老师深谙何为教育，能够跟他做朋友，既在学业上督促，也在人生层面提供各种能量。

这些年来，教师职业的口碑一再下滑，“师德沦丧”这个词频频被提起。很多人提起老师来都一肚子意见，轻点的认为老师把辅导孩子、批改作业等事情都“移交”给了家长，还天天让家长填表、接龙和做APP平台作业，严重的认为老师爱收礼，对孩子区别对待，更严重的甚至觉得老师被“渗透”严重，教孩子崇洋媚外走上邪路……

对于这些毫无逻辑的说法，我只能说一句，你救不活那些装睡的人，就让他们继续闭着眼瞎掰吧。

我当然不否认教师群体的良莠不齐，哪个行业没有害群之马呢？但大多数老师还是认真负责的。

在中国社会各种妖魔化语录里，“老师在学校里留一手，非要在课外收费交”是很多阴谋论爱好者非常喜欢的说法。每逢说到孩子的内卷压力，就有人说“老师故意不教”，因为要等到课外补习才教。

我不排除这个社会有极少数有违职业道德的老师这么干，但从普遍性来说，这个说法实在是一点逻辑都没有，完全经不起推敲，只能说明他们对教育、对学校一无所知，满脑子只有“总有人想害我”的可笑阴谋论。

首先，他们认为“课上不教”很普遍，如果真是如此，那么这个普遍现象和“课外收费交”就无法匹配。直白点说，就是如果一个区、一个市甚至一个省的大多数老师都这么干，他们注定无利可图，因为没有这么大的课外市场容纳他们。其次，学科差异决定了只有某几个科目才是课外补习的热门，比如数理化，其他科目根本无法形成庞大稳定的市场需求，这就更推翻了“课上故意不教”的所谓普遍性。

事实上，教师是体制内最“乖”的群体，他们并不存在什么“故意不教”，只会按教学大纲办事。如果认为学生学得不够，那是教学大纲的要求问题，教学大纲当然不是基层教师定的，但也不能完全让教育系统官员背锅，因为它同样要服从上级。

认为老师把批改作业等事情都“移交”给家长，这或许是部分事实，可是这真的是老师的个人行为吗？一头是所谓的“减负”，低年级连作业都不能布置，一头是无尽的填表等文员工作，老师的大部分时间被行政工作占用，布置作业反而会被领导批评，他们该怎样呢？事实上，大部分明白事理的家长都会知道，如果一个老师能偷偷摸摸布置作业，对孩子的功课提出更严格和更多的要求，即使这个压力只能偷偷摸摸转移到家长身上，也是能够接受和理解的。

这几年考编极热，教师编制也不例外。不过相比之下，教师可以算是体制内的边缘人。正如有人所说：“地方降薪先降教师，体制内打着横幅去讨薪的事情很少很少，但只要出现，基本都是老师。各种形式主义一层层下来，往往也压在老师身上。”还有人开玩笑说：“除了殡仪馆不给老师派任务之外，其他部门干什么事情都能扯到老师这里。”

所以，一线教师面对的不仅仅是教学，还有沉重的课外负担，各种会议、各级部门下发的各种APP账号注册、各种摸底排查填表、各种形式主义的公开课、各种教育系统内的检查和评比，还有消防安全、防溺水、反诈、普法等无数平台“作业”……学生家长一天在群里接龙三五次、一周填几次表格已经觉得很烦，可老师面对的是几十个家长N次接龙、N次填表之后的各种统计与填表工作。

至于老师收礼，对孩子区别对待，这种现象固然存在，媒体曝出的例子还非常恶劣。比如前两年有老师质问孩子“你妈是干什么的，人家的妈妈多厉害”，甚至抱怨不允许择校之后生源变差，以前的学生都是领导和老板家孩子，送礼又多又好，现在很多是普通家庭孩子，家长小里小气。这样的老师当然毫无师德可言，但这又真的是大多数吗？而且，老师收礼的风气并不是孤立的，如果你身处一个办什么事都要托关系走后门的社会，那么批评老师不能独善其身，显然是挑软柿子捏，你咋不批评一下送礼的自己和那些真正掌握权力的人呢？答案很简单，不批评自己，是因为你双标，不批评真正掌握权力的人，是因为你不敢。

说老师“被渗透严重”，教孩子崇洋媚外，这就真的是“抓特务”思维作祟了。中小学教师群体实际上是最听话的群体，作为体制内的弱势一环，很难有出格行为。长期的应试教育和半吊子的素质教育，也压缩了老师的独立空间，只能亦步亦趋。

从综合素质和师德层面来说，现在的老师肯定不差。大城市的70后和80后读中小学时，会有幸遇到一些生于上世纪30年代的老师。这些老师从小接受过较为系统的教育，更不乏留学归来或毕业于北大、燕京的名师，尽管许多人已噤若寒蝉，但专业素养仍在。

但40后和50后才是那时的教师主体，这代人大多没有接受过系统教育，专业素养上普遍可疑。而且，他们又往往有批斗、殴打自己老师的劣迹，喊口号远比教学在行，在班级里安插耳目打小报告往往是他们唯一的管理方式。加上曾经的物质匮乏，贪婪程度也胜于前人。在我人生经历中，该年龄段老师的专业素养和人品相对最差。

“尊重教师”这种空话，人人都会说，但想想历史就知道，“臭老九”的声音并不遥远，40后和50后当年有几个没批斗过自己老师呢？记得有篇文章讲民国时期青岛一些中学的师资，简直是超豪华阵容，结果讲着讲着就讲不下去了，因为这些老师后来都很凄凉。至于有些人认为当下老师师德不行，张嘴就是以前如何如何，我觉得也很可笑，以前那么好，为啥被你们批斗呢？嚷嚷后来不行了，但不就是你们的同龄人在当老师吗？

60后教师赶上了恢复高考和颇具理想主义的80年代，专业素养和师德上都有回归。如今的老师，专业素养和师德也不会差，毕竟是在高速发展期成长起来的一代人。

人往往喜欢美化过去。许多人总觉得童年时的东西好吃，米其林餐厅也不能比，那无非是物质匮乏时代的美好记忆作祟，我可不相信你家长辈都比大厨强，国营饭馆能比现在的餐厅好。

而且，因为心灵鸡汤泛滥，伪善的宽容、不问是非的感恩非常流行，甚至成为麻醉自己、麻醉别人的工具。这种麻醉本常见于历史和政治场域，原属被动麻醉，如今因为逻辑教育缺失，许多人选择主动麻醉自己，压根不用别人招呼。看看网络上的各种辩论就会明白：但凡有人较真问是非，后面总免不了有人说他小肚鸡肠，不够宽容，劝他为什么不能看开点，不管人家受了多大的冤屈；但凡评价一人功过，也总有人嚷嚷“感恩”，你要是说点负面的，就有人说你心理阴暗。我甚至认为，中国社会的最大问题就跟这种无原则无底线的“宽容”有关，以至于容忍一切丑恶，甚至那些十恶不赦之徒，也有人建议你用辩证法“一分为二”地看待他们。这种和稀泥的思维方式，也让人们记忆中的老师远比真相完美。

如今很多人迷信退休老教师，张嘴就是“有经验”，认为“现在的老师不行”，抛开个例（任何代际都有师德有亏的老师），单说普遍性，我认为恰恰相反。我更相信相对正常环境下成长、接受过正常教育的代际。你们迷信的退休老教师，当年该上学的时候正忙着搞运动搞批斗破四旧呢，知识基础和三观之差，往往只能误人子弟（我不是说分数），而且从性情、兴趣和心理来说，年轻教师往往离孩子更近，沟通更容易。

对教师的管理实际上一直在加强，层层约束本身就是对师德的进一步保障——当然，也有矫枉过正的一面，前段时间许多媒体呼吁正视“过度举报教师”问题，给教师充分的空间，保障其合法权益，就是对这种矫枉过正的反馈。

举个例子，前两年有老师因为一句“你是孤儿吗”而登上热搜，也遭到处理。老师当然犯了错，处理也没有问题，但许多人因此批评师德沦丧，显然是乱了靶子。老实说，像这样的话，70后80后在自己的求学时代实在听得多了，让人如沐春风的好老师当然有，但我敢保证，粗言秽语的老师肯定也比现在多。我有个80后朋友，小学时穿着牛仔短裤去上学，老师把她揪出来，当着全班的面骂“贱货，你露给谁看？”原因是她妈妈没给老师送礼……当年这种情况真的是少数？别骗自己了。

教师这个职业，固然有更高的道德要求，但归根到底仍然是社会大分工下的一个行业，跟公务员、律师、售货员、公交车司机并没有本质区别。这个行业运转是否良性，风气是否良好，不可能超越整个社会独立悬浮。也就是说，教师群体里出现的一些害群之马，本质上是因为社会风气所导致，而不是像某些人习惯性本末倒置那样，反过来认为是教师群体影响了社会风气。从行业上来说，教师绝对不是差的，至于风气最糟糕的行业是哪些，你不敢说，也不敢批评。

教师们所面临的困境也不是孤立的，它当然是全社会的困境。只是老师所面对的空间更为狭窄一些，体制内身份是一个约束，体制内相对弱势的身份则带来更多压力，让他们沦为形式主义场合最喜欢使用的劳动力，同时上级领导和家长又在两头挤压……

更重要的是，就像开头提到的那位对学生早恋不一棍子打死，而是有效引导的老师反遭家长施压那样，真正的好老师，大多数家长配不上，社会也配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