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12 12:11

作为一个来自东方的世界漫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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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众生BEINGS ,作者:溯游 Syoul


西方历史上的舰队出海,总是服务于一个帝国主义体系的扩张目标,追求资本的增值,为投资的贵族阶层牟利,背负着权力或者宗教意义上高光伟正的使命,是无数条底层人命堆出来的殖民叙事。国家符号抵达了远方,但无数具体的个人葬身大海,更别提死亡前在海上如同地狱般的生活条件。这样血腥沉重的航海,和我想的那种个人自由冒险,不背负宏大叙事,走到哪算哪的轻松感完全不一样。我追求的漫游,内核实际上更偏向东方,是对世俗社会的传统礼教的反抗,是想在新的地方发现自己新的身份,是为自己争取到制度以外的生活空间,就像《海贼王》里出海目的是为了梦想、自由和友情。我完全没考虑过要传播什么文明,要得到什么东西,不承担任何教化的职责,我只是单纯想理解对方的样子,想体验不同文化下的生活,想跟世界各地的人交朋友。


东方社会向来讲究安土重迁。人们要么为了具体的功利目标远行(移民、求学、立业),要么隐居在一块世外桃源,很少人以单纯观察不同文明切面,了解不同文化的目的高密度长途跋涉。所以当我踏上旅途,居然没什么现实里的人物可以当我的模仿对象,纯粹是一种内心的召唤引领着我。我想一个西方青年如果同样要漫游世界,不知道有多少前人的故事可以给他做参考,还有Gap year这种词来支持他们的探索。但是也因为抵达远方在西方完全是主流文化,我想他们旅行的未知感已经少了很多,他们的文化通过过去的殖民扩张天然和所有大洲都具有联系性,肉身亲自走到那里,只是一种对自己文化传播历史的识别,是发现欧洲的街道也复刻进了非洲大陆,东南亚的咖啡馆遍地开花、在哪都英文通用——他们的文化天然在世界史中留下了主要线索。但对我这个什么思想准备也没有,直接踏上旅途的东方人来说,我的确是在很多时候抵达了当地,和当地人交往,才意识到这片土壤上发生过什么样的故事,有点像是路飞抵达岛屿了,才知道那个岛上被怎样的权力结构压迫和改造过,有什么隐藏在表面下的黑暗和伤痕,在登上岛屿之前他一无所知。


旅途伊始,我完全没有考虑要把身份认同,殖民作为我写作的主要议题。去巴厘岛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我对殖民历史的兴趣非常奇特,结果没想到这个主题贯穿始终,像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影。我在不同的地方总是撞上同样的东西,总是被提问「你从哪里来?」「你的家乡是什么样的?」(说起来问我名字的人倒没有多少,一般都是直接问你从哪来的,你在的地方超越了你的个人性),总是发现各个国家的旅游景点无一例外都是西方文明殖民留下的痕迹,这让我困惑和不解——我所在的中华文化以外的世界,究竟被搞成了什么样子?这里都发生了些什么?带着这样类似于溯源一样的心态,我才发现了世界的脉络,才感受到书本里说的「帝国主义」「殖民主义」究竟意味着什么,它对其他非西方国家的今天造成了什么样不可逆的影响。


我没有西方人可能会因此产生的负罪感,也无意大肆批判它,毕竟如今我生活的现代文明也是这一套体系的结果,我只能承认我看到了它的血腥与繁荣。白人为了争夺地盘资源,对他者的赶尽杀绝,用文明传播包装自己的侵略行为令我无法苟同,但那些由掠夺的资源所造就的璀璨工艺,也令我着迷和神往。这听起来有些分裂——你一边为受创的人流泪,一边又享受着建立在他们伤口上的工业革命的劳动果实。可能这就是后殖民时代要面对的议题:现在强者通吃那套说法不好用了,「人权」是新的真理,但你如何处置这些过去的遗产,你该为此赔偿和感到愧疚,还是觉得一个阶段有一个阶段的局限性?


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人类文明没法对着这些遗产说:我只要好的那部分,不要坏的。它们是互相成就的。这样矛盾的心态也使我没法抱有太多立场去指责某个体系。我只能诚实地说我遇到了什么,在一个也许有些局外的东方人看来,今天的世界为何是这个样子,为何有些地方成为了旅行景点,有些本土的名字被外来的语言更迭。离亚洲越远,我就越要去面对「我跟这里有什么关系」的问题,很多时候答案是——没有关系。在西班牙,我蹲在路边看基督教文明和伊斯兰文明打架,佛教在这里完全是个遥远的传说。我的世界和现代文明主线发源地没什么关系,但这条主线却在后期强烈的影响了我所在的国家,让我要学会使用他们的语言。


我之前觉得中国的英语普及率不高(这里的普及率是指能和外国人聊天那种),是一种遗憾,让很多西方游客没法深入了解中国的文化,或者来这里旅行。在东南亚,旅游从业者都要求掌握英文交流的能力,一个服务员说的可能比我都好。但在阿姆斯特丹,我突然发觉,这种语言的不通也意味着中国作为一个庞大的经济体系,并不那么依赖西方世界的资源,本土市场的购买力足够它自力更生,但对于很多东南亚国家,失去西方客源或者贸易机会,对他们的经济会造成严重的影响。这种语言的不通不一定是一种落后于全球化、封闭的体现,也可能是一种不必要造成的搁置,英文能力没有那么紧缺——为了走向世界(或者某些人渴望的,爬升阶层),学习英文当然很重要。但对于许多基层的中国人来说,日常生活不使用英语,也对他们的本土生活造成不了什么影响,英语是一个可选而非必选项,这是中国经济和文化体系足够庞大内生带来的底气。同样,它也会被接触到更多全球性信息思潮的年轻人批评为保守和固执,很难和西方世界同步或者自我改革,这是一体两面的东西。


东方总是要面对来自西方的提问,要被动应对西方世界制度和产物的刺激,要「师夷长技以制夷」。一个没有被西方文明打断的原生东方文明,已经没有人知道它会演化成什么样子了。也许所有的文明,最后还是要用人类文明这个词,才能收纳进一个统一的体系。在欧洲的时候,我一直好奇他们的航海文明为什么如此兴盛,明明路上都没多少人口,还要远渡重洋去掠夺?反而是亚洲,人口稠密竞争激烈,大家还固守本土。因为欧洲不像东亚有那样广阔的平原,天然无法通过精细耕作产量翻倍,想要不饿死就只能向外出海,有一套基督教文明为西方人的冒险和征服赋予神圣的意义。而亚洲内部资源已经足够养育人口,更重要的是需要一套足够稳定的身份制度让社会系统正常运转,各司其位,保持生产,才诞生了所谓三纲五常、宗族血缘,一套难以推翻、内化进骨子里的伦理观。任何试图越轨的行动,都会遭到这套系统的严厉惩罚。


与其说「白人」是一群天生喜欢航海冒险,掠夺他者的人种,不如说是这样自然条件下的人就会做这样的选择,而这样的选择又会影响和改变世界的历程,到最后每一个文明都不得不面对他者,凝视和被凝视,影响和被影响,没有一个文明能置身其外——这就是全球化的今天我们所生活的日常,文明深刻的边界已经只存在于历史遗迹,而现在则是流动和模糊的,在每一个社交媒体的热搜词条,每一家星巴克和麦当劳里变幻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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