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心智观察所 ,作者:心智观察所
2026年7月7日,《Nature》的一篇报道将一款名为Academic Humanizer(学术人性化)的开源工具推上了风口浪尖,在学界引发激烈争论.有人将其视为写作助手,有人则斥之为学术欺骗的帮凶。
这款工具于6月20日由明尼苏达大学机器学习研究员Jie Ding在GitHub上发布。它的功能听起来简单得令人不安:让AI撰写的论文和资助申请书听起来像是人写的,具体来说,是像“作者本人”写的。
用更多的AI,掩盖AI的痕迹
据《Nature》报道,Academic Humanizer本质上只是一个Claude技能,换句话说,它在用更多的AI来“修正”AI在学术写作中留下的问题。它做的事情包括:去掉AI常见的句式构造(比如“not just X, but Y”这种结构)、删除过多的破折号、削减浮夸的措辞和过长的句子。更贴心的是,它可以参考用户以往的作品,从而让新生成的文本听起来更像这个作者本人写的。
Ding在GitHub自述文件中写道:“AI辅助的草稿往往泛泛而谈、啰嗦冗长,用词浮夸,句子过长。它们还会偏离作者本人的语气,丢失学术研究赖以立足的精确性。”
而这款工具最初版本的自述文件更加直白,表明它的设计目的是“从论文和资助申请书中剥离AI写作的痕迹”。有人就此提出质疑,Ding于是迅速修改了表述,将其改为“锐化清晰度和语气”。他还增加了一则伦理与披露说明,明确“该工具是编辑辅助工具,并不免除作者披露AI协助的义务”。
分裂的学术圈:有人叫好,有人愤怒
这款工具在科学界引发了截然相反的评价。
里斯本大学健康信息学研究员Francisco Calisto是它的忠实用户:“我经常使用这个工具,主要用于辅助写电子邮件和代码文档。这是我用过的最好的工具。”
密歇根大学科技政策研究员Misha Teplitskiy也支持使用学术人性化工具。他指出,许多母语非英语的科学家用AI工具润色写作,而学术人性化工具则让AI文本听起来更自然,进一步“拉平了竞争环境”。
但反对的声音同样尖锐。
西班牙瓦伦西亚理工大学植物生物学家Miguel Rodriguez直言道:“我不喜欢它,它在欺骗。”卡内基梅隆大学信息科学家Cassidy Sugimoto也表达了担忧:“我担心这一应用场景有损科学。”
洛桑联邦理工学院的生物化学家Mathieu Rebeaud说:“你必须在AI的使用上保持透明。依我看,人性化处理挺可疑的。”
学术诚信的裂缝:当“人性化”成为掩饰
反对者的核心担忧很直接:人性化工具让科学家更容易掩盖AI的使用痕迹。而根据许多期刊和资助机构的规定,不披露AI的辅助,本身就是学术不端。
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前外部资助主管Michael Lauer的措辞更为严厉:使用人性化工具来逃避AI检测软件将是“一种非常严重的不当行为”,试图掩盖的行为“比实际违规更糟糕”。
Lauer提到一个案例。一名研究人员曾用AI同时提交了40项资助申请,直接促使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发出警告,反对“实质性”地使用AI撰写资助申请。
学术界的AI滥用问题远不止于此。萨里大学的学者们去年警告称,他们正被大量“公式化的研究文章”淹没,这些文章带有“肤浅且过于简化的分析”,明显是由大语言模型生成的。更讽刺的是,AI检测工具GPTZero在神经信息处理系统会议接收的51篇论文中,发现了100条虚构的参考文献,而这些论文中的每一篇都经过了3到5位专家评审。
根据一项研究,2023年生物医学论文中约有12.5%的摘要使用了AI辅助撰写,而这个比例在2024年迅速攀升。与此同时,出版商和期刊正在努力应对如何界定“可接受的AI使用”与“学术不端”之间的边界。人性化工具的出现,让这条边界变得更加模糊。
一场没有赢家的军备竞赛
这款工具的诞生,不过是AI生成与AI检测这场军备竞赛的最新回合。
2025年,一项关于对抗性改写的研究已经表明,这场竞赛不会靠某个聪明的检测器一劳永逸地解决:文本可以针对检测器的反馈反复改写,直到不仅能避开该检测器,还能避开其他检测器。
检测工具本身的可靠性也存疑。一项同行评审研究对14款检测工具的测试显示,没有一款能达到80%的准确率,五分之一的AI生成文本能够逃过检测。另一项研究发现,某些检测器将人类写的文章误判为AI生成的比例高达16%。
Pangram公司首席执行官Max Spero对Academic Humanizer这款新工具进行初步测试,发现他们的系统能捕捉到大部分(但不是全部)经过人性化处理的AI语言。他表示,他们公司正在设计升级版本,用以专门检测这款工具。
攻防双方都在升级,但问题的本质从未改变。
人性化工具的市场版图
Academic Humanizer并非孤例。事实上,人性化工具已经拥有了一个不小的市场。
从专门的防检测品牌,到主流写作套件的附加功能,再到开源学术技能,人性化工具已经渗透到写作的各个环节。据2026年一项系统化网络搜索,研究者发现了至少55个提供人性化服务的网站,它们的推销话术惊人地一致:免费或低价试用,承诺“自然”的散文,以及明示或暗示它们可以击败检测系统。
Ding的辩护:工具无罪,行为有责
面对铺天盖地的质疑,Ding的回应始终如一:“我会把工具和行为分开看待。”
他强调,在要求披露的情况下未能披露AI辅助,无论文本是如何生成的,都属于不当行为。“道德问题在于不披露及其背后的意图,而不是编辑辅助工具的存在。”
他在GitHub上增加了伦理与披露说明,明确“该工具是编辑辅助工具,并不免除作者披露AI协助的义务”。他形容自己的工具“不是用来生成新内容或规避审稿”,而是“帮助研究人员更精确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一个更深的困境:我们到底在检测什么?
人性化工具的争议,迫使人们重新思考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学术检测到底应该检测什么?
是一段文字里有没有破折号、有没有“not just X, but Y”这样的句式?还是这段文字背后的思考过程、研究工作和责任归属?
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2026年5月发布的新指南提出了一个方向:将AI披露视为一项实际的科学写作任务,而非道德上的污点。国际医学期刊编辑委员会的建议同样指出,在未发表手稿上使用AI可能造成保密问题,并要求在出版中使用AI时披露工具和用途。
这些指导原则指向同一个方向:与其把检测器当作测谎仪、把人性化工具当作真品证书,不如把注意力转向写作和研究的全过程。一篇打磨过的句子,不足以说明是谁做出了判断、选择了来源、发现了真相。
两年之内,人机难辨?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生物学家Richard She做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预测:两年之内,经过人性化工具处理的文本将与人类书写的文本难以区分。
“事情很简单,有了这么一款了不起的工具,人们就会去用。他们会用,他们就会为之辩护。”
She的话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现实。人性化工具不会消失,即使“人性化”这个名字可能消失。此外,基础模型在遵循个人偏好方面也变得越来越强,使得文本更平实、更短、更像某个人的风格。QuillBot和Grammarly也已经将人性化功能明晃晃地摆在语法、改写、语气和检测功能旁边。
问题的核心从来不是工具本身,而是学术评价体系对“过程”的忽视。在教育出版中,更稳妥的办法是提供过程记录:提案笔记、来源追溯、简短的口头答辩、修订历史、以及与作者实际经验相关联的作业。在论文发表上,则需要提供来源、可追责的作者、经过验证的引文,以及对实质性AI辅助的坦诚声明。
如今的AI可以写出越来越“人性化”的文字,再加上人性化工具可以抹去AI的最后一丝痕迹,透明、可追溯、可问责的学术诚信基石也就面临着前所未有的考验。
Ding说应该分开看待工具和行为。但如果一个工具的存在导致不端行为更容易发生、更难被发现,这种区分还能站得住脚吗?
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学术共同体必须尽快找到答案,因为两年时间看似很长,其实眨眼之间也就过去了。
参考文献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d41586-026-02105-3
https://etcjournal.com/2026/07/07/humanizer-tools-making-ai-writing-sound-less-like-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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