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2026-07-13 19:21

机器人进厂,99%的生死线到底卡在哪?

author_path 虎嗅 AI 100 闭门会
头图

“客户需要的,不是模型跑上去,取得80%的成功率。任何一个To B客户,成功率都要达到99%以上。”


具身智能的热闹,正在进入更硬核的阶段。融资、Demo、世界模型、人形本体——过去一年,它几乎被所有最热的词包围。


但真正进了工厂,问题变得非常朴素:

它能不能搬得动?连续运行?减少人工?实现复购?


具身智能下一阶段的竞争,不看Demo有多炫,看客户签不签第二单。


在虎嗅AI100第五期闭门会中,我们邀请了西门子南京工厂总经理周郁荣、镁伽科技高级副总裁何源、清流资本投资副总裁茆雨豪、微亿智造CTO赵何、原力灵机联合创始人汪天才,从甲方工厂、底层模型与数据、资本判断、工程交付、AI for Science五个视角,进行了一场深度对谈。


留下了两个足够扎心的判断:


  • 聪明么?VLA还是世界模型?客户根本不关心——他只想问:任务完成没有。

  • 上百家具身公司,最多10家能上市。只做Demo,可能被收购的资格都没有。


我们把全场最真实的碰撞和预判,整理成这篇真话实录。


一、Demo能跑,不等于工厂能用


不看炫技,看能不能嵌进去、跟得上。


周郁荣所在的南京工厂,是西门子运动控制领域德国之外最大的研发和生产基地,约有1300名员工,近半数是工程技术人员。


工厂的典型特征是 “多品种、小批量” ——恰好给具身智能提供了一个真实切口。传统自动化擅长稳定、重复、高节拍的任务,但在这种生产方式下,很多断点难以被覆盖。



周厂长举了一个具体场景:SMT产线(电路板贴片)两端的料箱转运。传统AGV(自动导引车)解决的是“腿”的问题,能移动但没解决“手”的问题;而这个场景不仅需要移动,还需要抓取、搬运、判断和精细操作。


工厂从2025年启动计划,2026年与银河通用合作部署,目前仍处于POC阶段。

“选供应商的逻辑很硬。这个场景对负载有明确要求,从这一点,就已经把很多其他具身智能公司淘汰出去了。而选择银河通用的原因正式因为其重型机器人手臂负载可达50公斤级。”


但进了产线之后,甲方的反馈同样直接。


第一,机器人“太胖了”。 体积庞大,如果能瘦身,哪怕负载降到30公斤,反而更适合空间紧张的工厂。


第二,动作和反应需要更快。 机器人能避让产线上的人或AGV,但判断、思考和反应时间仍偏长——

“有时候觉得它还有点木。”


工厂不是在抽象地问“有没有智能”,而是在问能不能嵌进现有空间、跟上生产节拍、减少对现场流程的扰动。


“除了要解决一些上面提到的技术问题,大规模的部署还需要进一步大幅度地降低成本,实现合理的ROI。”


周厂长坦言行业仍有一段路要走,下一步希望把数字孪生加入机器人训练过程,“在虚拟世界训练,在现实世界部署”。但他对具身智能的快速迭代能力感到惊讶,将当前阶段类比为中国电动车发展初期——

“曾几何时众多品牌涌现,今天已经成为全球市场的主导力量。”


但机器人怎么才能不呆?行业内眼下最热的争论是:VLA和世界模型,谁能给机器人一个更聪明的大脑?


二、VLA还是世界模型?客户说:我不管


“VLA已死”、世界模型才是未来的争论甚嚣尘上。这场闭门会给了这个争论一盆冷水。


茆雨豪说了一句大实话:

“周厂长这样的客户,根本不关心你用VLA还是世界模型。他只关心:任务完成没有?节拍达标没有?缺陷率多少?人工多久得介入一次?”


他拆解了两条路线的现实处境:


1.VLA的优势是快——在物流分拣这类相对固定、可穷举操作对象的场景里,采集足够多数据就能达到可用成功率,即使只有70%,多加几个工站也能交付。


2.世界模型的价值在于泛化性——当环境和任务都变了,VLA目前确实做不到,需要世界模型对物理世界有更深的理解。



但世界模型“被吹到了具身终结解的高度,定义都还没统一”,短期内这类公司必然是科研型公司:

“不做大量预训练、不用几张B300的算力,都不太能被称为世界模型公司。”


汪天才从技术底层给出融合的判断。他在自动驾驶时代做过端到端VLA和世界模型:

“从最终结果来看,两者并没有本质区别”。


在基模层面,两者会走向融合——需要记忆能力就引入历史帧,需要预测未来就引入世界模型的建模方式。


在后训练层面,世界模型可以充当仿真器,让VLA在虚拟环境中完成自我迭代。


赵何则直指概念混乱:

“世界模型这个概念被滥用了。对工业物理AI来说,世界模型有明确的边界——你不需要知道外面有没有下雨,只需要对工作范围内的物理世界有实时感知和仿真能力。”


因此,路线之争最终还是要回到现场:客户不关心你站哪条路线,只关心你的系统是否真的完成任务。


三、软硬件一体:每天吵架,但必须一起过


具身智能公司到底该先做软件、先做硬件,还是软硬一体?


这场闭门会的嘉宾几乎没有分歧——必须一起做。 但代价,是每天都在解决“两个世界”的冲突。


汪天才描述了普遍存在的困境:

“软件侧和硬件侧存在天然信息差。做硬件的人不了解算法对执行频率、摄像头选取的需求;做算法的人不了解硬件的物理约束。”


原力灵机的解决方法是:硬件侧在任何末端设计前,先去算法侧调研需求;双方保持“既有争论又彼此尊重”的氛围;最终由联创层面做取舍。


他还说了一个容易被忽视的事实:市面上真正稳定可靠的硬件机器人非常少见

“两个月三个月弄出一台高稳定性的人形机器人,几乎不可能。硬件有它自身合理的迭代周期,不像算法可以借助AI工具快速迭代。”


茆雨豪从投资视角补充:硬件团队和算法团队的迭代速度、KPI、对话体系、教育背景都不一样。算法团队觉得“为什么模型用不了”,硬件团队说“扭矩不够、过热、结构设计有限制”——这时就需要创始团队把双方拉齐。


对纯算法公司,清流的要求是必须有硬件端战略协同——“完全不碰硬件、从外面购买的做法存在风险。”


赵何则分享了最果决的做法——直接收购一家机械臂公司


传统机械臂是“封闭的自洽子系统”,预编程好轨迹重复运动,而具身智能需要实时控制轨迹。

收购的目的,就是打开传统机械臂的“黑盒子”,让它从封闭的自动化设备,升级为感知-决策-执行完整闭环的智能体。


周郁荣从甲方视角给出了最务实的回应:

“国内最大的优势,是有大量企业在做硬件,大量企业在做软件,最关键的是看谁最快落地、谁能在真实需求里迭代。”


这可能是整场讨论里最关键的工程判断之一:


具身智能不是给传统设备外挂一个模型,而是让感知、决策、执行真正闭环。


四、99%成功率之前,模型需要一套“兜底系统”


汪天才把问题讲得更尖锐。


在他看来,这一波具身智能的核心是 “智能” ——

“本体各家都有,不是真正的壁垒。”


真正要解决的是模型在零样本、少样本场景下的泛化能力。因此,原力灵机选择“先做具身基础模型再做本体”。


过去一年,原力灵机做了两类基础工作:


一是开发用于具身模型训练的代码库Dexbotic,解决行业训练基建不统一的问题;


二是联合Hugging Face做真机评测平台RoboChallenge,解决“无法做模型性能对比”的痛点。


但他也坦承,今天的模型还不能直接满足To B客户的要求。


在商业化上,原力灵机并购了一家聚焦物流和仓储的机器人公司Atomics。汪天才说,物流客户并不会因为你用了VLA就降低要求——成功率要99%以上,节拍每小时1200-1800件。

“如果直接把VLA模型放进现场,很多时候成功率并不高,最后会变成‘拿着锤子找钉子’——从海量业务里挑出模型能做的场景。这不是正常的商业模式,在AI 1.0时代已经验证走不通。”


因此,原力灵机提出了一套三级交付系统:


  • L1:传统方法解决30-40%的简单场景

  • L2:VLA模型解决40-50%的复杂场景

  • L3:人工兜底最后的10-15%


“今天的VLA已经出现了一定泛化能力,但可能只能做到60%。对模型研究者来说,这是进步;对客户来说,这不够。”


这就是具身智能的商业化悖论:模型需要数据变强,但数据来自真实场景;


真实场景又要求模型先足够可靠。在模型达到99分之前,行业需要系统工程把它先送进现场。


五、柔性制造的工程解法:3个月变3周


靠的是一套标准化方法论。


赵何所在的微亿智造代表另一种路径——2018年从产品的外观质检起家,后续延伸到后处理以及其他工艺场景,不追求人形,深耕柔性制造。


最初的做法是围绕每个产品定制一套工站:相机怎么部署、光源怎么设计、算法怎么匹配,全部重新来。

“效率很高,但每换一个产品,硬件、机械结构、算法软件几乎全部重做,跟柔性制造本身是相悖的。”


赵何把微亿的思路概括为:不是否认定制化,而是用相对标准的方法,把定制化产品和服务低成本地生产出来。


他们把从需求到交付的整个过程看作一个生产流程,先把每个环节标准化,再流程化,再自动化,最后在每个工艺节点引入AI做智能化。


最直接的效果是:项目交付周期从3-6个月压缩到3周。 背后是行业内最大规模的非结构化精标数据库——全量数据超23TB,包含超16亿条精标记录,形成了难以复制的护城河。



谈到行业里铺天盖地的Demo,赵何的态度很鲜明:

“Demo的目的是吸引眼球。我们追求的是‘Demo to Production’——真正在产业上持续稳定运行、保证质量、可复制。这才是‘跑通’的标准。”


他分享了一个典型落地过程:机器进场后很快可以运行,前期可能效果能达到7、80%。通过云边端的数据飞轮、模型自动训练和人类在环的强化学习,实现快速爬坡,达到验收标准,从根本上解决"冷启动"难题。


这给了“具身智能落地”一个新思路:不是一进场就要达到终局能力,而是先达到验收底线,再通过现场数据快速提升。


六、科学家“手搓”变黑灯实验室


被忽视的万亿级具身战场。


何源所在的镁伽科技提供了一个和工厂自动化完全不同的视角:实验室场景。


镁伽做的是AI for Science方向的具身智能,主要面向生命科学、材料等领域。它不像传统工业机器人在结构化产线上执行重复动作,而是在开放、迭代、非结构化的实验室里完成复杂任务。

“这个赛道的竞争比工厂自动化小得多,但制药和新材料都是万亿级市场。”


以制药行业为例。过去新药研发的魔咒是 “10亿美金、10年时间、成功率不到10%” 。AlphaFold解决了蛋白质结构预测,但从干实验到现实世界的湿实验验证之间,仍有巨大鸿沟。

“模型会有幻觉,必须通过湿实验数据持续反馈,才能得到更可靠的结果。”


镁伽卡位的正是这段链条:提供智慧实验室和湿实验数据闭环能力。

“科学家要睡觉,会犯错,还要手工记录数据。过去是‘手搓’,未来要变成机器人驱动的黑灯实验室。”


国际前十大药企今年几乎都来过国内,第一站或第二站就会去像镁伽这样的公司。背后的焦虑很明确:一旦有竞争对手跑通AI+干湿闭环的路径,其他企业会被迅速淘汰。


镁伽的做法是自己先花几个亿建了鲲鹏实验室,把客户场景搬到自己的工厂里先做磨练。当客户需要用匹配的垂直模型,镁伽用 “跑分” 的方式来帮客户筛选——把工艺流程、设备和不同模型放在一起测试,跑得好的就用,跑不好换掉,“即插即用”。


在这个领域,客户不算ROI,但验收标准更复杂:GMP/FDA合规、精度、稳定性、重现性、安全性,以及满载运行30天人工干预低于5%。


何源透露,同样的逻辑也适用于新材料领域——催化剂、固态电池材料、钙钛矿等。


同时,公司也在新零售场景有标准化交付,为瑞幸、蜜雪冰城提供无人咖啡机器人,每年约1万台设备。

“在客户现场,任何一台设备,你是不是真的能用得上、能替代人、人力成本能下降——这个事才讲得清楚。”


七、数据、场景与耐心:投资人的三把尺子


在这场讨论中,茆雨豪提供了一个关键的资本判断锚点:当具身智能从技术热潮走向商业化,投资机构到底在看什么?


他回顾,具身智能真正进入资本视野的转折点,是2022年底ChatGPT的出现。


在此之前,机器人更多是自动化设备;在此之后,行业第一次强烈地看到,机器人有可能从“执行固定动作”走向“理解任务、适应环境”。


因此,2023年清流开始系统布局,投出了星动纪元等本体和具身大脑公司,是当时最早入局的投资机构之一。那时赛道不到10家公司,核心主要看人、看原生的软硬件能力。


但到了2025-2026年,当头部公司纷纷进入POC阶段,投资人看的已经不再是最早的“团队背景、技术路线、Demo是否漂亮”,而是三把更硬的尺子。



第一,数据能力。


没有足够真实的数据,无论用什么模型框架,都无法让机器人获得真正鲁棒的泛化能力。但数据不是简单堆量——投资机构关心的是:

用什么方式采集数据?数据能不能被清洗、检索、标注和训练?“百万小时数据”背后,有没有data pipeline和数据治理能力的支撑?


汪天才用“金字塔”理论做了补充:

  • 塔尖:遥操作数据,精度高但难起量

  • 塔底:人类第一视角数据,易采集、易起量、能快速进入各种场景


预训练真正需要的是“成千上万的场景都有适量数据”,而不只是“某个任务重复上百上千条”。纯靠异构数据无法迭代出强力基模,因为操作精度远远不够。


第二,场景价值。


不是所有“机器人进工厂”都有商业意义。


冲压、焊装、喷涂等环节已有成熟工业机器人,具身智能未必是最佳切口;但组装、物流等环节——人工工作时间长、招工难、柔性需求强——机器人才可能显现规模化价值。


投资人不关心“机器人进了哪个场景”,而关心这个场景能不能算账:客户是否真有痛点,POC后能否扩展,经过一两年验证能否实现算账平衡。


第三,软硬件融合能力。


茆雨豪反复强调,具身智能不是单纯的软件公司,也不是传统硬件公司。


模型能力决定上限,但硬件稳定性、工程能力和交付能力决定商业化下限。


真正有长期价值的公司,必须同时理解算法、硬件和商业交付。


所以,资本判断最终也回到一个朴素问题:


这家公司是在做一次漂亮Demo,还是正在形成真实场景、持续数据和规模交付能力?


八、上百家公司奔赴上市,最多10家能跑出来


具身智能公司数量激增,头部估值高企,已有企业开始奔赴上市。


茆雨豪的判断很冷静:政策端确实开了绿灯——港股18C、创业板第三套、科创第五套,已明确支持具身智能方向。


但100多家具身公司,最多10家能上市,真正有价值的可能不超过一半。 就像当年电动车行业慢慢收敛:

“短期内能登陆资本市场的,可能也就是小10家左右”。


为什么需要二级市场?因为一级市场的钱不够烧。


算力、数据、硬件、自建工厂,样样都是无底洞。


DeepMind烧了十多年没商业化,最终靠Gemini证明了自己——这个案例让政策和投资人都意识到,硬科技需要更长的时间轴。


没上市的公司怎么办?三条路:


1.技术单点极强的被收购


2.能自己造血的成为赚钱生意但不一定上市


3.如果每天只做Demo、没有任何实际交付,生存会面临很大挑战


茆雨豪还有一层判断:真正值得关注的具身智能公司,不一定都长成同一种形态。有的会成为平台型公司,有的在垂直场景里形成稳定现金流,有的作为产业链关键能力被整合。


区分它们的标准不是融资故事讲得多大,而是有没有进入真实客户现场、有没有形成稳定交付、有没有持续数据反馈、能不能推动客户复购和扩点。


关于中美差距,他给出一个判断:


硬件方面中国几乎要赶超海外;模型端中国顶尖科学家出身顶尖Lab,在Idea创新上完全不差,是齐头并进。

“从原创性角度海外略好,但差距不大。海外投资人正在对中国高科技资产重新评价,给的估值比预想的要高。”


结语:一个错觉,一个本质


两个小时的讨论,五位嘉宾来自甲方工厂、工程交付、底层模型、AI for Science和资本市场,但最后指向了同一个判断:


这个行业最大的错觉,是用技术指标替代了客户标尺。


60%的泛化、炫目的Demo、能走路能抓取,在“能不能嵌进去、跟得上、被复购”面前,统统不作数。


工业客户不关心概念有多热,也不关心你站VLA还是世界模型。他们只认一件事:这套系统放到我的工厂、仓库、实验室里,能不能稳定地把事做完,能不能有效验收。


褪去“万亿市场”的光环,具身智能最终仍要回到第一性原理,诚实回答那个最朴素的问题:


你的机器人,到底能让谁的产线,真正省下一分钱?


感谢以下嘉宾的精彩发言


 (嘉宾名称按姓名首字母排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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