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AIGC从0到1 ,作者:王零壹,头图来自:AI生成
这两个月,我看 AI 生成视频时常有一种很具体的感受:它们已经很难被叫作“粗糙”了。
很多东西单独拿出来看都挑不出大错。但视频播完,你不太想转发,也说不清为什么。
2024年我自己做 AI 电影短片,生成能力不够时,我会把这种不满意归到技术上:模型还不够强,动作还不自然,文本还会胡说,工程化只能做到这个程度。现在这个解释越来越不够用。AI 给出的东西,常常已经足够完整,只是没有什么非看不可的理由。
于是“品味”这个词又被翻了出来。
科技圈、设计圈、产品圈都在谈它。有人说,AI 让执行变便宜之后,品味会成为人的核心能力;也有人觉得这只是另一种身份焦虑,把“我喜欢什么”包装成了更体面的优越感。
两种说法都沾一点边。真正麻烦的地方在于,我们常常还没说清品味是什么,就已经拿它来解释一切了。
一、先把“品味”这个词拆开
这一轮讨论最早被一条很简单的话点燃。Paul Graham 写道:当任何人都能做出任何东西,真正的差别在于,你选择做什么。两天后,Greg Brockman 把它压缩成一句更像职业判断的话:“taste is a new core skill”。Cloudflare CTO Dane Knecht 又把话题推到工程现场,称 2026 年的工程差异化会是品味。
这几句话说的其实不是同一件事。
Graham 说的是选择权。AI 把产能推高以后,先决定做什么的人,掌握了方向。Brockman 说的是工作本身会变:越来越多岗位不再只看执行,而要看筛选、排序和设定优先级。Knecht 所说的工程品味,则落在很具体的取舍上:架构要不要多加一层,功能要不要砍,哪一处体验值得花更高的成本。
把视线放到产品里,这个词又会多一层含义。产品好不好,不只看它能不能跑起来,还要看它是不是顺手,哪里应该做细,哪里反而该收住。Tony Fadell 最近谈 AI 时,也把判断放在长期产品体验里:原型可以被加速,但产品是不是成立,仍要经过许多轮失败和修正。
所以,品味常被人拿来指三种不同的能力:选择什么值得做,把一件事做得对不对,以及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手。它们有关,但不能混成一句“审美很重要”。
更有意思的是,反对意见已经来了。Linear 的产品负责人 Nan Yu 直说,大多数人未必比 AI 更有品味;Matt Schumer 对新模型的观察也更激进,他觉得它们已经会给出接近判断的选择,而不只是完成指令。另一边,还有人觉得这波 taste 热,正是因为这个词含混、难反驳,又很适合让人显得自己有一套。
这些质疑应该被放在桌上。品味不是天然的人类特权,也不该是一个谁都不能追问的夸奖。它可能是可学习的模式,可能是经验沉积,也可能在某些场合只是圈层用语。
把这些差别理清以后,下面想谈的品味,会更窄一点:它是在大量都能成立的选项里,结合具体情境做取舍,并愿意为这个取舍负责的能力。
二、品味不等于“我喜欢”
把品味理解成审美偏好,当然没有错。有人喜欢留白,有人喜欢繁复;有人觉得一张海报要干净,有人偏偏爱那种快要失控的热闹。偏好没有高低,很多时候也无需解释。
但大家这两年反复谈的 taste,显然不是这个意思。
它更接近一种判断:当眼前有很多都说得过去的选项时,你能不能看出哪个更适合此刻,哪个只是套得很熟,哪个应该删掉,哪个还值得再做一轮。
这件事发生在审美里,也发生在产品、写作和工程里。一个产品经理砍掉一个看起来很酷、但会把主流程弄复杂的功能;一个导演把技术上毫无问题的镜头拿掉;一个工程师拒绝在并不需要的地方堆一层架构。他们做的不是同一件事,却都在行使某种品味。
看得出好坏只是开始。在没有标准答案的时候,知道该把什么留在桌面上,才更难。
我很认同一句话:品味之所以有价值,不是因为它无法被复制,而是因为它定义了别人会去复制什么。
这句话放在 AI 时代,意思比以前更直接。模型的强项就是从已有的作品里提取模式,再把模式重新组合。它可以在一分钟里给出二十条广告、二十张海报、二十种分镜。可在这些选项被送进下一轮之前,总得有人决定:哪一个值得继续,哪一个已经够了,哪一个从一开始就不该被做出来。
品味管的,就是这个入口。
三、生成太容易以后,难的是不被“还不错”骗过去
AI 改变的,首先是“还不错”的产量。
过去要做一段完整视频,门槛高得多。脚本、拍摄、剪辑、配音,任何一步都会把一部分人挡在外面。现在,很多环节被压缩成了提示词、素材和几次修改。结果是,内容不再稀缺,注意力反而更快被耗光。
这会带来一种很奇怪的审美疲劳:我们面对的不是劣质内容,而是太多合格内容。它们节奏正确,信息完整,情绪也被安放在合适的位置。它们之所以让人划走,恰恰因为每一处都像是从已经验证过的东西里算出来的。
“像样”正在变成一个很低的门槛。
这时,品味要做的是防止人被平均值牵着走。一条视频可以很顺滑,却没有真正的观察;一份方案可以很周全,却没有抓住问题;一个产品功能齐备,却没有必要存在。
这不是一个浪漫的能力。它经常意味着删掉大半的东西,承认第一稿不值得修,或者在所有人都说“能做”的时候,说一句“先别做”。
所以,品味里有一部分很像编辑能力。编辑不是替作者把句子写得更花,而是判断哪些句子正在妨碍那篇文章。好的编辑有时只动两处,有时会把整页退回去。AI 把生产端推得越快,前面这道编辑工序就越贵。
四、它也不该被说成“人类最后的壁垒”
不过,把品味写成机器永远学不会的神秘天赋,也太轻松了。
AI 已经能够学习风格,能够在一组作品里辨认共同的构图、语气和节奏,也能根据反馈慢慢调整选择。只要一套标准能被说清、被积累、被反复奖励,它就有机会变成模型的能力。以后,AI 当然会比今天更会挑,也更会改。
不妨换个问法:我们说的究竟是哪一层品味?
如果是识别一个已经很成熟的风格,模型会越来越擅长。它知道什么像某位导演,什么符合某种品牌,什么是当下最容易被接受的答案。可一件新东西刚出现时,外部世界往往没有现成的评分表。它甚至会显得不够好看、不够顺、不够讨喜。
这时需要的判断,和“识别高分样本”不太一样。你要知道它为什么此刻成立,愿不愿意承担它暂时不被理解的代价。
人对这件事也没有天然优势。很多人所谓的品味,不过是对主流信号反应更快;很多“高级感”,过几年看也只是同一套滤镜换了一个名字。品味一旦只剩下正确的符号,就会很快变成模板,随后被模型学走。
真正有意思的品味,往往带一点不合时宜。它可能不够圆满,有私人历史,有不那么容易翻译的幽默,甚至有一点“坏”。这里不是鼓励故意做怪。一个人对某件事的判断,常常来自他见过什么、厌烦过什么、又为什么愿意为它冒险。那部分东西很难被压缩成一张风格清单。
五、品味不是一句“我觉得”,它要经得起推敲
说到这里,品味很容易滑向另一个陷阱:谁声音大,谁就把自己的偏好叫成标准。
这也是我对“品味”这个词始终有点警惕的原因。它听上去很高级,却可能成为最偷懒的判断。“我觉得不对”当然可以是工作的起点,但不能总是结论。尤其当你的选择会影响团队、用户和预算时,品味需要能被讲清楚。
为什么这个版本更好?它解决了谁的问题?删掉以后损失了什么?如果没有答案,所谓品味就只是个人好恶。
真正成熟的品味,反而不怕被追问。它未必能被完全量化,但通常能说出自己的来路:这是因为用户会在这里停住,这是因为信息顺序错了,这是因为这段情绪抢走了真正的重点,这是因为这个功能会让产品变得臃肿。
这样看,品味也不是某种孤立的灵感。它来自大量看过、做过、改过之后留下的尺度。你见过足够多做得太满的东西,才会知道什么叫收;你吃过几次“功能很多但没人用”的亏,才会更警惕每一次新增;你看过太多相似的 AI 视频,才会对那种看似完美的顺滑产生怀疑。
六、以后和 AI 一起工作,品味会变成什么
我们过去把 AI 当工具时,常问的是:它能替我做什么?
接下来更常见的问题可能是:我怎样把自己在意的那条线,放进它的工作过程里?
这不只是写一个更长的提示词。你要给它看什么参考,允许它生成到什么程度,在哪个节点让人介入,怎样处理那些“技术上没错,但就是不对”的结果。产品团队要把这种判断放进评审和反馈里,创作者要把它放进素材选择和版本取舍里。
AI 会让第一个版本来得很快。人该把时间花在更靠后的地方:多看几遍,多问一句“为什么一定要是它”,也允许一个看似效率很低的动作发生,干脆把一堆能用的备选放弃掉。
这大概就是今天谈品味最实际的部分。生成无限便宜以后,它替我们守住选择的成本,也让我们少把“看起来没问题”误当成“值得留下”。
最后,品味也许不是一个固定的标准。它更像是一个人不断校准标准的过程。
当所有人都能很快做出“看起来没问题”的东西时,能让作品真正站住的,未必是更会生成的人。很多时候,是那个愿意停下来,知道哪里还不对、又肯为这个“不对”继续负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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