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14 08:05

英国版耿同学:数百实验室用错抗体仍得出“正确结果”,顶尖团队也造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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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返朴 ,作者:李娟


肖尔托·大卫(Sholto David)是威尔士的一名分子生物学家,他平时在生物技术公司上班,业余时间曝光学术不端。他凭借民间打假的贡献,入选了2024年《时代》杂志首届TIME100 Health榜单,是近年来国际科研诚信领域最受关注的人物之一。


2026年6月,大卫又揭露了一则生物医学圈的丑闻,其调查文章题为《信念战胜抗体》(Mind over Antibody),意思是研究者太相信自己的假设,用了完全不对的抗体试剂,却依然得到了想要的结果。此次事件涉及数家顶级期刊发表的癌症与细胞衰老领域的论文,随后吸引了Science新闻跟进报道。


对大多数人来说,抗体这个词首先让人联想到的,是对抗病毒的免疫球蛋白,或者动辄上万元甚至几十万元的抗体药物。但在疾病病理诊断、药物研发之外,抗体还是现代生物医学实验室最基础的研究工具。


科学界对生命的理解,有相当一部分是通过抗体来实现的——它是识别蛋白质最核心的工具。在实验中,抗体可被用于识别和定量细胞或组织中的特定蛋白质、分离或纯化不同类型的细胞、阻断或激活特定蛋白质的功能等。


目前全球约有160 万种用于科研的商用抗体,可覆盖约 96%的人类蛋白。从癌症机制到神经退行性疾病,从细胞衰老到免疫系统的变化,几乎每一项生物医学研究,都依赖抗体来识别那些肉眼无从察觉的分子事件。


正因如此,一旦抗体用错,麻烦就不只是一篇论文的问题。


都是名字惹的祸?


这次事件的主角,是一个叫p16-INK4a的蛋白质。


p16-INK4a是抑癌通路的关键分子。它通过阻断细胞周期来遏制细胞增殖。在癌症中,p16-INK4a的基因是最常见的缺失或突变基因之一,同时,它也是细胞衰老的核心标志物。因为衰老细胞永久停止分裂,被认为是生物体老化和多种年龄相关疾病的重要驱动力。因此,p16-INK4a在癌症与衰老两个领域都是炙手可热的研究对象。由于 p16-INK4a 经常与相关蛋白(尤其是 p21 和 p53)一起研究,因此通常简称为p16。


这个简称与一个叫p16-ARC的蛋白相似。而且,由于它们分子量相近,在蛋白电泳凝胶上跑到几乎相同的位置,光凭条带位置难以区分。


然而,二者氨基酸序列和功能完全不同:p16-ARC参与细胞骨架肌动蛋白网络的组装,与抑癌或衰老几乎没有关系。如果在研究中,将p16-ARC错当成p16来用,那显然会出大问题。


图 1:两种不同蛋白的结构。|图源:forbetterscience.com参考资料[1]


在2026 年 6月的报道文章中,肖尔托·大卫表示,他系统核查了334篇论文,其中,在涉及p16-INK4a的95%的论文中,该抗体的商家产品编号实际指向的是p16-ARC的抗体。


也就是说,当这些研究者从供应商网站订购抗体试剂时,由于抗体名字接近而选错了产品……买了抗体后,又没有进一步测试或做对照,就直接将其用于实验中。结果就是,他们以为自己在检测抑癌蛋白,但实际上测到的却是一个参与细胞骨架的无关分子。


上述部分论文发表在Nature、Nature Medicine、Cancer Cell等顶刊,有着近千的引用量,不乏牛津大学、剑桥大学、斯坦福大学等名校的研究者。


大卫在文章中列举了数个例子,感兴趣的读者可以从参考资料[1]了解。他的措辞非常尖锐:“这些连正确抗体都订购不了的研究人员,他们的专业水平究竟如何呢?”


最早出现这类错误的论文可以追溯到十多年前。数以百计的课题组踩入同一个坑,彼此引用,相互验证,形成了一个自洽的错误生态系统。


更耐人寻味的是,实验抗体选错、完全不匹配目标蛋白,按正常科研逻辑,检测结果本该完全混乱、无规律,根本得不出统一结论;但大量这类误用错误抗体的论文,反而全都测出了大家预期想要的“正确”结果:衰老细胞里p16信号明显变强、肿瘤组织也能测出 p16表达波动。


出现这种怪事大概有两种原因:一是p16-ARC这类蛋白在衰老、肿瘤细胞里本身就会异常高表达,就算抗体识别错了靶点,也碰巧捕捉到了无关蛋白的同步变化;二是科研里普遍存在发表偏倚,阴性、矛盾、和预期不符的原始数据全部被压下不发表,只筛选符合主流猜想的阳性结果,刻意掩盖了大量冲突、无效数据。


“这表明人们有能力根据有缺陷的数据编造故事。”Science新闻报道的一位受访学者表示。


重名导致的一系列风险


大卫揭露的这个事件不是孤例。就在2025年底,另一个几乎同样荒诞的案例被记录下来,主角是PDK1。


PDK1这个缩写,同时指代两种功能截然不同的蛋白:丙酮酸脱氢酶激酶1(pyruvate dehydrogenase kinase 1),参与线粒体糖代谢;以及3-磷酸肌醇依赖性蛋白激酶1(3-phosphoinositide-dependent protein kinase 1),参与PI3K/Akt信号通路,是多种癌症药物的研究靶点。两者缩写名字相同,功能却风马牛不相及。


在bioRxiv的这篇论文中,研究者系统检索了2019年-2025年所有含PDK1的论文,共1042篇,发现其中198篇(近1/5)存在因缩写命名混淆引发的错误。


重点来了,这些错误不再局限于用错抗体,而是顺着实验流程一路蔓延,造成引物设计、基因编辑、文献引用等一系列连锁冲击,甚至有论文把两种蛋白的功能混到一起描述。


图2:2019 年至 2025 年中因 PDK1 缩写混用引发错误的相关文献统计图。|图源:参考资料[3]


这种重名缩写乱象在科研界十分常见:JNK、MHC、PDK2 等常用缩写,都存在指代多种蛋白的情况,稍有不慎就会造成实验错误。


其原因是多方面的,包括早期命名不规范,历史缩写习惯根深蒂固;研究者与审稿人对试剂信息疏于细致核查;试剂厂商、公共数据库标注疏漏等。


抗体的可重复性危机


命名混乱只是抗体乌龙的一种来源。更深层的危机早已在生物医学圈发酵多年——抗体的生产批次差异与特异性问题。


商业抗体的生产天然带有批次差异的隐患,多克隆抗体尤甚。


多克隆抗体是将特定抗原注射进兔子、山羊等动物体内,待其产生免疫反应后,从血清中提取的抗体混合物。每只动物对同一抗原的免疫应答都有差异,因此同一产品目录号,这批和下批的结合特异性、亲和力、非特异性背景,可能大相径庭。


单克隆抗体理论上来自同一杂交瘤细胞株,一致性应该更高。但实际操作中,细胞培养条件的微小变动、不同代次细胞的遗传漂变,同样可能引入批次差异。


抗体的另一大陷阱是非特异性结合——明明应该只识别A蛋白,却同时与B蛋白、C蛋白发生交叉反应,在实验中制造假阳性信号。


2023年,麦吉尔大学等机构联合发布了一项系统评估,严格检验了614种商业抗体,它们针对65种神经科学相关蛋白。结果触目惊心:超过50%的抗体在至少一项测试中存在失效、非特异性结合等问题。然而,大量不达标抗体在已发表论文中被广泛引用。


保守估算,现有科研文献中约20%-30%的实验结果,使用了特异性不达标的抗体完成,科研数据的可靠性大打折扣。


为了让这个问题的严重性更为直观,我们可以算一笔账:一瓶装有0.1毫升抗体溶液的样品通常售价为400至500美元,可以说非常贵。而每年因劣质抗体造成的经济浪费高达3.75 亿-17.5 亿美元,是实验结果无法重复的核心原因之一。


对整个领域而言,损失远不止经费。错误数据一旦进入文献,便被后来者引用,成为下游不靠谱研究的开端;临床转化若沿错误方向推进,新药靶点定会因此失效——这些系统性错误的代价是难以计量的。


基于麦吉尔大学等的调查,厂商也有了后续整改动作。在409 支检测结果与厂商标注存在冲突的抗体中,73 支被厂商下架退市,153 支由厂商修改产品适用范围和使用建议。


图 3:抗体检测方案示意图。|图源:参考资料[4]


来自抗体供应商的争议


命名错误和批次差异,是研究者端和制造端的共同难题。但2026年5月曝光的另一桩事件,把矛头直接指向了商业抗体市场本身的诚信。


这次的首位揭露者仍然是大卫。2026年5月17日,他在社交媒体上指出,全球最大科学试剂公司之一的官方产品目录中,用来展示一款抗体性能的图像疑似伪造——图中多条蛋白条带形状高度相似,仅经过水平翻转、垂直翻转或180度旋转后被复制到不同泳道,这是数据图像造假的典型特征。


一石激起千层浪。独立研究者里斯・理查森(Reese Richardson)随即展开系统性排查,并与大卫合作建立公开数据库,已在供应商抗体目录中记录了450余张疑似被处理的图像。


图4:供应商抗体说明书中的疑似图片操控。|图源:Reese Richardson的个人领英页面。感兴趣的读者可以访问他的博客,见参考资料[5]


抗体供应商随后发表声明,否认伪造数据和操纵实验结果,但提及“为了展示清晰度和网页呈现效果而进行优化图片”,并表示将提供原始与调整版本的对比。


研究者选购抗体时,最依赖的就是供应商的权威验证说明图,但它可能本身就不可靠。这对整个抗体市场的信任基础是根本性的动摇。


已发表的论文,怎么办?


回到本文开头提到的用错抗体的调查,在大卫的文章发布后,部分研究者已回头核对实验记录、重新验证结论。至少有一个实验室正在重跑实验,一位通讯作者回应道:“我会和第一作者详细核查。”


然而,善后之难,远超最初犯错。事实上,一些被调查的研究团队可能存在造假行为,至少有4篇论文在大卫指出其抗体错误之前就已经撤稿。


目前,尚无学术期刊宣布启动大规模审查。


最佳应对方案是什么呢?下图是大卫在评论区发的截图,当然,这是一句玩笑:



结 语


由上文可知,围绕抗体的众多问题覆盖多个层面,包括命名、生产、科研使用和论文发表领域。


针对这些问题,行业正在从多个节点提出倡议、尝试修补:


命名与信息层面,数据库与部分期刊推动更统一的抗体标识体系,并要求提供更完整的验证与编号信息,以减少信息混乱。


生产层面,重组抗体被视为重要替代路径,其序列可定义、批次一致性更高,有望降低系统性偏差。


科研层面,实验室强化对照实验设计,并在论文中规范记录抗体来源与批次信息,以提高可重复性。


发表层面,一些期刊和资助机构开始提高抗体验证的门槛,将试剂质量控制纳入更正式的评审与报告要求中。


整体来看,这些改变推进缓慢,受限于成本与评价体系的惯性,尚未形成真正统一的行业标准。


参考资料


[1] David, S. (2026, June 2).Mind over Antibody. For Better Science. https://forbetterscience.com/2026/06/02/mind-over-antibody/


[2] Wadman, M. (2026). Protein name confusion created antibody mix-up affecting hundreds of papers.Science. https://www.science.org/content/article/protein-name-confusion-created-antibody-mix-affecting-hundreds-papers


[3] Kociper, B., Miš, K., et al.(2025). PDK1: one abbreviation, two kinases, relentless confusion.bioRxiv. https://doi.org/10.64898/2025.12.01.691077


[4] Laflamme, C., et al. (2023). Scaling of an antibody validation procedure enables quantification of antibody performance in major research applications.bioRxiv. https://doi.org/10.1101/2023.06.01.543292


[5] https://reeserichardson.blog/2026/05/28/how-much-of-thermo-fishers-antibody-data-has-been-manipulated/


[6] Uhlen, M., et al. (2016). A proposal for validation of antibodies.Nature Methods, 13(10), 823–827. https://doi.org/10.1038/nmeth.3995


[7] Baker, M. (2015). Blame it on the antibodies.Nature, 521(7552), 274–276. https://doi.org/10.1038/521274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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