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看理想 ,作者:杨素秋
01.
烂人可以有真情吗?
《街角》的作者对于人物内心的沟壑刻画得非常之深。他们矛盾重重,反复地摇摆,堕落的时候,作者也不会偏袒他们说好话。
书中有一位母亲,名字叫芙兰,从小长在美国巴尔的摩的一个贩毒街区,全家人都吸毒,所以她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接触毒品。
一开始她使用的是不太能成瘾、程度轻的药物,但是她心爱的姐姐突然死了,她在葬礼上哭得不能自已。这时候有个人给她递过来一面镜子,上面排列着海洛因的粉末。
作者写道:“在守灵仪式的当天,她把头埋到了那面镜子上,能吸多少就把那堆粉末给吸了多少进去,随后就忘记姐姐去世了。”
这让人想到小说《金瓶梅》中,西门庆的小妾李瓶儿去世的情景。西门庆痛不欲生,因为李瓶儿是他所有妻妾里最爱的一个。他为李瓶儿守灵,漫漫长夜,突然就把女佣揽过来求欢。他心如刀割,几乎坍塌,要用性欲来发泄。
在灵堂放荡至此,在中国人的文化里是不可饶恕的。但是,作者“兰陵笑笑生”随后写,西门庆在吃饭的时候给李瓶儿常坐的位置摆了碗筷,向着空座位说“你请些饭儿”,他的泪就流下来,满座人的泪都流下来。
灵堂里禽兽般的做派和饭桌前“祭如在”的深情,都是真实的。
“兰陵笑笑生”的了不起,在于他看透了人性的软弱和一时的放纵,根源在哪里。同时他给这个鄙俗的人物一定的发声机会,依然允许他发出真情。
回到《街角》,芙兰也是这么复杂的人物。她当年结婚的时候,丈夫是勤恳工作远离毒品的好男人。丈夫为她带来安定和财富,让她的娘家人疯狂嫉妒。后来丈夫想要搬到更好的中产聚集区去,芙兰拒绝了,因为她难以离开土生土长的地方。
环境的长期浸染,让她的丈夫几乎不可避免地摄入了毒品。
这是芙兰算不上“好”的一面,可是与此同时,她会记住孩子的生日,给孩子买蛋糕,圣诞节也一定会给孩子准备玩具。她的四周已经一片拉垮,还保有一点生活的秩序,还没有放弃。她还把儿子的女朋友视作亲生女儿,鼓励她读书,帮助她把孩子养大。
她的大儿子迪安德尔15岁,开始贩毒,她想办法阻拦,也斥责。可是另一方面她又想从中谋利,因为孩子贩毒得来的美元或者毒品又是她需要的。所以她一边痛恨着这一切,一边无奈地从中拿走一些东西。
“她在迪安德尔的卧室门口等了4个小时,听着他的呼吸,耐心地等着他陷入沉睡的瞬间,然后她可以摸遍他的夹克口袋,找钱,找毒品或者两者都要,但迪安德尔在连续熬了5天夜后,强迫自己保持了清醒,希望抓个人赃俱获。
这次对峙一直持续到黎明,当时迪安德尔终于起身要去上洗手间,芙兰退回了自己的房间,等着那阵漫长的排尿声响起,然后她在不到20秒的时间里洗劫自己家儿子的房间,她到手了40美元。”
作者认为,在这个街区,“言必行,行必果”是一种奢侈的事情,就像有些孩子从自行车上跌下来骨折了,需要家长带着去急诊室,但是他的爸爸也可能搞不清楚这个状况有多紧急。因为爸爸自己就是一个紧急医疗状况,可能正在毒瘾大发,急需拯救。
芙兰想过戒毒,但戒毒中心一直告知她床位非常紧张,要她等待。她自己又在究竟戒不戒毒的念头中挣扎着,就像溺水一样,一会儿头被摁进水里,一会儿又浮出来。
后来她戒毒成功,出来以后需要到教堂定期分享自己的戒毒经历,每周领取戒毒纪念。当她终于攒到两个月,整整60天没有碰毒品的时候,她骄傲到流了泪。
但是,不久,她又复吸了。
还好,最后这个人物终于战胜自己的欲念,在《街角》的同名剧集开始拍摄的时候,她已经戒毒4年,并且被引荐到剧组扮演戒毒中心的接待员,让她去告知剧中的芙兰没有床位。后来这个作品获得艾美奖,她也穿上礼服走红毯,迎来了重生。
书中还有一个典型人物,是芙兰的前夫加里。加里的父亲早年拼命工作,他的勤奋天性遗传给了儿子,儿子也一天打好几份工,而且喜欢读哲学书和历史书,看老电影。加里结婚以后,被妻子影响着吸毒,然而他每次服完毒的表现和别人不一样。
他不去做为非作歹的事,而是陷入沉思,继续阅读、看电影。有一次他提议和作者一起去电影院看《辛德勒的名单》,这部电影讲的是二战期间一位纳粹商人拯救犹太人的故事。
作者本来觉得这部电影不会触及加里的生存状况,没有想到加里看完以后大为震颤。他认为,他们这样的人又何尝不是犹太人,虽然他们没有被追捕、被绞杀,但是他们已经被整个美国社会抛弃,人们见到这些毒虫都躲得远远的,唾弃他们。
加里付出了许多努力,想要赚钱回来,养儿子,养孙子。他的老母亲恨铁不成钢,对他已经失去信心。
有一次他老母亲给他钱,让他去买杂货。当一张现金钞票来到一个吸毒者手中,他的感受是什么?
作家阿特伍德曾说,一个好的写作者要训练自己的感官,想象在异常环境下,可能发生什么变化。当一个人的情感和文化活动都被关闭太久的时候,一个最普通的方块,都能让她的指尖和舌面产生呼啸。
同样,一个普通人拿到钞票,跟一个毒虫拿到钞票的感受是不一样的。加里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盯着那张钞票,看着它灼烧自己的手掌,但是他犹豫了,脑子里突然残存的良善区域开始运转。他觉得:我应该让我母亲信任我一次,我应该去诚实地替她把东西买回来。
在这一刻,作者如此体谅加里。当常常在沉思的加里已经决定戒毒,却又突然来了一发毒品的时候,作者被痛苦淹没,写作卡住,好几个月一点都写不出来,整个街角已经把作者卷进去了。
这种写作非常耗费人的精神,作者自愿选择了一种生活方式——扑进去,让自己心灵做好准备,迎接希望,迎接失落,迎接猝不及防的打击。
02.
生孩子是街角唯一的价值感来源
我们常常在有关美国的视频里,看到瘾君子们眼神空洞,形容枯槁,在街上几乎要栽倒,如僵尸一样。这种视频的点赞量很大,大部分人看过以后会评价说好可怕,这不是人待的地方。
这些视频太表面,从来不会探究这个街区的来龙去脉如何,这些人为何变成这样。所以《街角》这类书籍,才如此可贵。
在社会学的视野中,所有的社会情景或者社会组织,之所以能够聚集起来,一定有一种在此情此景中理所当然的世界观。
因为人类的每个个体,都需要从他者的反应里获取一定的意义。他的行为产生的后果也遵循这种意义,这样他的生活逻辑才能够闭环。那些看起来跟我们断然两个世界的人,他的价值观,也是被某些团体认可的。
在这样的街区里,流行着什么样的价值观?为什么会流行?是什么把这些人绑定在这个街区里难以逃离?如果要改变这种意义体系和价值观,必然要改变他们的社会关系。
先来追溯历史,美国长期的种族隔离,是从联邦到州再到地方政府,层层立法和行政干预之后的结果,是被法律塑造的不平等。
黑人在19世纪后半期获得人身自由之后,并没有获得平等的发展和生存资源,比如某个时期,住房管理局拒绝为黑人和白人混住区提供房贷担保,导致白人和黑人严格划定边界。政府在学区划分、公共绿地、医疗设施等方面,也向白人倾斜。
这些因素合力,制造出重大隐患,使得黑人从事非技术行业的比例非常大,大部分只能去干苦力活。
如果工作不稳定,还压榨人,不能给人带来满足感,人就会有一种得过且过、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心态。拿着钱要立即花掉,不储蓄,也无法去体会什么叫做延迟满足,对于成本结果未来都不加考虑。
这是非常典型的街角的心理取向,叫做:当下取向(present time orientation)。
在这种当下取向中,人们不能延迟满足。这种情况不仅仅出现在美国黑人的街区,在其他国家的一些重体力的工作环境中也会出现。
纪录片《三和人才市场》拍摄的是深圳三和市场的日结工。那里所有的工人都不储蓄,工作一天,拿到日结工资,躺三天,住肮脏的八人间旅店。他们不租房,抽烟喝酒,打游戏,花得一干二净,再去上一天班,再躺三天。
他们说:“因为我们没有未来,只有现在。”
这类人不管是经济还是心理上,都没有足够的余额。所以他们对于简单的生物性满足,是要召之即来,而这种生活方式对于他们逐渐衰退的自尊也于事无补。
美国黑人的情况更严重一些,附近工厂陆续倒闭,他们在技术上没有竞争力,找工作老是挫败,也就没有抚养孩子的能力,没有养家的自信。然后他们诉之于自尊心,产生了逃避心理,逃到街角去。
这样他与孩子和妻子的关系越来越敌对。有的时候他也后悔,会哭泣,会惭愧自己养不起家,但是由于家庭不断见证他作为一个父亲的失败,他还是觉得街角更安全,因为街角具有影子价值系统(shadow system of values)。
这是街角的男人共同造出的一个有些自欺欺人的价值系统。在他们看来,男性如果可以攫取女性,或者说控制女性,不养孩子,还能不断吸引新的女性,这个事可以拿出来沾沾自喜。养不起孩子在街角不是弱点,似乎还能转变成优点。
巴尔的摩是全美国青少年怀孕比例最高的城市,因为这里的人看不到未来,看不到人生的机遇。当一个母亲或者父亲,至少可以有一个跟自己紧密联系的娃娃。
作者说:“对一个预期自己到了20岁就会死掉,或者入狱的16岁的毒贩来说,还有什么比婴儿更好的遗产呢?对于一个渴求着来自另一个人类毫无条件的爱意的未成年女孩来说,还有什么是对自我更好的认可呢?”
你让他们去学美国的五大湖是哪五大湖,并不会帮助他们判断街角的一场打斗该如何站队。你让他们了解欧洲的历史,古希腊的哲学,也不会让他们在毒品交易中占到上风。
制造生命,就是他们能够做的一种最微小的成功实践。因为他们生活被剥夺了其他方面的意义,只剩下婴儿这样一种少见的温情话语。
街角的价值系统与全社会的价值系统相对立。在别的地方,人们的精力可能花在自我的提升,职业的变动,家庭社区活动,文化休闲兴趣,公共社会的政治议题等。但在街角,这些男人的所有精力都在建立和维护自己的交易圈,这个系统自成一体。
举个例子,他们有职业的分工。有专门招揽客人的,有跑腿的、望风的、运货的、打劫的,有偷毒品的、卖假毒品的,还有警方的线人。
街角有自己的经济引擎,这个引擎的利润率不会下滑,也不会有糟糕的财务季报,也没有裁员,这里有他们自己的社会契约在运转。男人们在这个地方能找到他们的位置,能够立足,能够给自己一个定义和命名。
对于他们来说,家庭的作用很小,除了偶尔的吃饭睡觉以外,他们很少待在家里。如果朋友们要找他们,也总是到街角去找。
街角难以垮台,但是街角同时也有重大问题,那里没有自我驱动、自我提升的系统,而且跟周围更大的世界的连接是不够的。

《三和人才市场》
03.
街角还有救吗?
作者说:“街角根植在人类的欲望当中,是那种天生的必然的需要立刻被满足的欲望,残酷的真相则在于,全世界所有的执法机构都招惹不起欲望。”
这本书在展现着街角的立体样态的同时,也在抨击美国执法机构粗暴的行为。美国一贯使用强有力的暴力机器,试图将街角的污浊冲刷干净,但是街角的人性之恶愈演愈烈。
作者认为,美国的毒品战争,是打不完的。一方面,黑人在街头深陷毒瘾,另一方面,一部分白人也陷入药物依赖。
整个美国的医疗系统在开具镇痛药物的方式上,存在巨大的漏洞和利益链。自然界没有哪一个分子能够像吗啡这样,既给人温柔的镇痛,又将人牢牢套住,无法逃脱。
探讨美国药物泛滥的《梦瘾》一书认为,今天的社群有这么多的药物滥用问题和孩子多动症问题,根本上在于人们被iPad和游戏机隔绝,彼此的交往越来越少。
人们对于事物抱着急躁而功利的想法,相信天降神药就能解决疼痛和孤独,而不相信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和户外的活动才是正途。该书明确指出,海洛因的解药就是两个字:社区。
这个结论与《街角》相似。《街角》的作者说毒品战争打了三十多年,层层败退,原因是严苛暴力的执法不能抚慰人类的孤单绝望,也不能让街角的孩子们缺乏支持的情况得到缓解。
然而政府是用统计数据来看问题的,各个城市的警察局都照例炫耀自己的数据,打散了多少犯罪团伙,逮捕了多少毒枭。这些数据也会成为政客在辩论时的论据,但是没有实际用处。吸毒的人有增无减,监狱爆满,根本住不下。
面对这种虚假政绩,作者打了一个比方:这就好像在越南战争的时候,某个西贡的军官作简报一样,这是意识形态自己在骗自己。
街角的作者之一大卫·西蒙,在编写剧集《火线》时,也不希望观众把这部电视剧看成警察抓坏蛋的二元对立的故事。而是要深入地想一想:好是什么,坏是什么?警察做这一切,成效如何?警察世界的运转逻辑是什么?街角世界的运转逻辑是什么?
他希望人们能够质疑政府的思路,能够关切街角的人。
目前,民众惧怕街角,会抱怨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让他们没有安全感。这些民众并不是担忧毒品本身戕害了人,而是害怕这些吸毒的人妨碍社会安全。警察在执法的时候也很少有悲悯之心,基本觉得这些毒虫就是罪有应得。而作者,希望读者能去跨越种族的偏见和鸿沟。
作者建议我们站在街角人物的立场想一想,比如书中的加里,当他为身体里的欲念煎熬,缓慢寻找垃圾堆里的废铁,想要出去卖一点钱换毒品,同时也不想辜负他的老母亲的期待的时候,他究竟在想什么?
如果外面的人没有耐心真正去认识街角的人,街角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这个社区被大社会遗弃了。
我们国家很少有毒品成瘾的例证,但会有手机成瘾的例证。手机成瘾指的是深度陷入,难以剥离。手机成瘾的家庭都有一些共性。
首先,孩子和家长的关系不太密切,交流和沟通不充分,彼此冷淡或者吵架,内心的真实想法不能流动起来。孩子在家长身边获得不了支持,就只能到虚拟空间里找队友支持。
第二点,家庭除了手机以外,不能给孩子提供其他更好的娱乐和放松形式。不管是下棋、打牌、打球、唱歌、做手工、变魔术、养小动物,还是登山、阅读、看电影、看脱口秀,家长都需要提供。如果没有其他的可选项,孩子就只能钻进手机里。
所以,究竟是因为孩子手机成瘾才使得亲子关系鸡飞狗跳,还是因为亲子关系不够好,所以孩子更容易手机成瘾?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是前者,但实际上深层的原因是后者,家长没有真正尊重孩子的需求。
最让人难过的是,这样的家长,往往不愿意承认自身的问题,而用简单粗暴的方式和孩子战斗。甚至还有一些家长,把孩子送到某些电击网瘾治疗机构去。可孩子需要的不是被制服,而是倾听和连接。
把这点认识扩展到街角。这些青少年之所以一头扎进了毒品,首先因为缺乏家庭支持,其次,他们也缺乏别样生活的典范路径。在他们的周围,体面生活的人太少了,而他们手里可选的选项也太贫乏了。
书中有一个伟大的女人艾拉,她的女儿曾经被这里的街头帮杀害,但她依然选择留在这里,建设社区的娱乐中心,对来到这里的青少年提供热心的服务。
即便她自己的家被青少年打劫,她依然会回到娱乐中心认真工作,跟大家一起开垦花园,组建篮球队,修建游乐场等等。她始终想营造健康的公共空间,经年累月,也看到了一丝丝希望。
作者指出,街角的教育和文化系统大体是失败的,这些黑人居民被边缘化了。真正的解决之道是,在经济上不要忽视街角,给他们创造更多的工作岗位和技术培训机会。
另外,不要与这些人隔绝。中产阶级对街角黑人的善意应该扩散,要协助黑人来分享生活中的美好事物,积极建设社区文化。如果不这样做,也许整个社会的孩子将来都无法继续享受这些事物。
作者跟街角的人保持了亲密而长久的友谊,他们不希望仅仅从学术层面进行分析报道,非常珍惜这些人掏心掏肺分享的人生故事。
他们批评传统的新闻报道范式,在那种范式下,记者可以获得一个故事以后全身而退,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可是亲密正是这些社区欠缺的东西,他们需要付出自己的亲密,并且承担亲密可能带来的侵扰。
在我国也是如此。虽然不存在街角吸毒群体,但是另一些群体可能被边缘化,或者污名化。比如网瘾少年,艾滋病人,“三和大神”日结工,职高学生,亚文化群体等。
主流文化对他们有偏见,有时当作一种奇观来想象。我们究竟有没有能力去了解他们的爱、迷恋和自我放纵从何而来,到哪儿去?关于社区文化、关于人与人之间的沟通,是不是在我们这里也可以奏效?
《街角》的作者一再提醒人们关注公共文化服务,而近年在中国广受欢迎的学者项飚,也提到了社群文化和“附近”的重要性。当代人的迷惘和孤独,如果有解药,也许真的不在房门里,而在公共空间。任何一个国度,安定的人们理应帮助苦难的人们疏通这样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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