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14 13:31

在北京头部竞赛班当唯一出国的人,我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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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谷雨星球 ,作者:Eileen


大家好,我是Eileen。


最近几年,「双轨制」求学(同时准备高考和申请)被越来越多地被人讨论着,似乎这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保险之举。


然而,有成功的故事👉🏻新加坡南洋理工求学的Eva,也一定有不那么如意的走向,谷雨星球#成为留学生的N种可能今天的主角Annika,就是其中之一。


她曾被实验中学国际部(注:全国第一公立国际部)录取,后进入了北京四中的竞赛班,但从小就决定本科出国留学的她开始双轨求学,是同届唯一一个这么做的学生。然而,她却因此经历了「至暗时刻」。


双重压力之下,她患上了进食障碍和重度抑郁症,生理期中断一年,因营养不良而眼花、平地摔倒。加上国内体系申请美国大学不仅没有优势,还有些,她高中申请进入一所美国不错的大学,但并非是她想要的结果。


诚然,这段经历让她有不少收获:抗压能力和信息检索能力极强,独立、自律、高效。升入大学之后,在课业之外,打八份工、做四份实习,是学校第一个亚裔毕业生代表,即将前往全美前三的芝加哥大学商学院读研深造。


但是,她从不感谢这段高中时光,也觉得这段经历「完全不值得」:


我建议大家不能既要又要,一定尽早选好一条路。


■左图是承受巨大压力,换上厌食症的高中时期,右图是升入大学后状态极佳的Annika。回顾高中双轨经历,她的态度是坚决「劝退」。(小红书@AnnikaShi)



既要又要的高中生活


在读高中之前,Annika曾面临过三个升学选择。


她小学时就确定未来要去国外读本科,初中在一个几乎包揽每届区状元的公立学校就读,前两年自己的成绩一直在全校300名左右徘徊。


父母担心她应试压力过大,宽慰她即使没考好也没关系,可以提前去国外读高中。


但初二遭遇了亲人的离世对她触动很大,开始努力学习,成绩突飞猛进,中考前被北京市顶尖中学的国际部提前录取,中考成绩也足以进入北京四中的竞赛班。


和家人商议后,Annika最终选择了北京四中:「不去有点亏。」


「我父母对学校有滤镜,加上竞赛班机会非常难得,虽然未来方向是要出国,但也觉得感受一下高考也不错。」


不过后来进入学校学习后,发现这个决定的背后压力、代价不小。


中考结束没多久,她就召去竞赛集训。她对生物很感兴趣,但学校只有化学竞赛班,加入化学竞赛班也可以打自己喜欢的生物竞赛。高一时,她同时高强度学习这两门学科,周中加课到晚上十点,周末上一天半的课。


她高一上学期就学完了高中生物和化学的知识,下学期还学完了大学的内容。


「当时真的学得挺苦的,」Annika总结道。


但她不喜欢刷题,所以没有继续参与奥赛,而是自己组了个队伍,去参加MIT涵盖高中生到研究生的国际基因工程机器大赛(iGEM),最终凭借基因编辑的可自动停止发酵的酵母菌产品,获得了该年的全球金牌。


高二时,Annika开始认真考虑留学的事。虽然本校也有国际部,但考虑到高二转体系又要适应一年,时间成本面前,自己还是咬牙坚持一下走双轨道路。


但怎么学习和备考AP课程、要做什么活动、大学申请流程什么样,没有人教她,每个细枝末节都需要自己去搜集信息。


AP是自学的,因为要在高三申请前考出成绩,只有一年多的时间,她同时学了12门课,在国际体系里,这些课程理论上不应该在如此短时间内准备,而12门也可以说是一种极限。


不仅如此,思维一直在两种完全不同的知识体系间来回切换,她既得两者都掌握,还要时时注意不能相混淆。


时间安排也是个大问题。


如果要去考AP、做竞赛、活动等都需要请假,学校缺的课和考试常常又没法补,平时分会受影响,GPA也会被拉低。


在申请大学时,因为GPA没有加权(根据课程难度对成绩进行加分),比国际体系的学生会低不少,又没有同校学生的成绩可对照,也是个相对不利的因素。


因为和身边同学目标不同、关心的事不同,Annika和同学们不太能聊到一起,遇到问题也没人可交流,加上因备考AP请假而缺席过很多班级集体活动。


她就像从班级里被隔离出去了,一个人独来独往。


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这里的单独一项都可能是难以跨越的难关,但Annika同时承受着主观的客观的多重压力,不敢松懈一分。


等她意识到压力超过自身负荷时,破坏性的后果已经产生了。


绷断的弦


高中三年,Annika患上了进食障碍和重度抑郁症。


她说自己因为基因问题小学的时候就总超重,被送去过减肥训练营减肥。但那时她并不在意,初中才开始对身材胖瘦有意识。


家人常对她说「你得减点肥了」,身边的朋友会说「你瘦下来一定很好看」。她靠节食减了十斤,中考后每天只吃水煮菜,每周「放纵日」又会吃几倍于成年男士饭量的食物。


她变得皮包骨头,以为自己终于拥有了「理想的身材」。


高一时,Annika仍旧保持着这种进食习惯,但高中的学习强度比以前高很多,低摄入量无法维持身体的日常运转。


她经常会眼花,走路时莫名其妙摔倒,生理期一再延迟,已经是极度营养不良的状态,她形容那时「基本是行走的骷髅」。


但当时她过于专注学习,每天睁眼就开始学习,到家就睡,即使知道身体出了问题,但如果恢复正常饮食,身材就会胖回来,需要苦恼的事就又多了一桩。


她那时执拗到了一种地步,「只要没有影响学习,身体多差我就无所谓,哪怕我要绝经了,失去生育能力了,有一天突然学‘死’了,我都随便。」


到了高二,因为双轨学习,压力加重,她开始暴饮暴食,每天晚上在家点外卖,吃各种高热量食品,两周胖了20斤。


她整天拿厚衣服裹住自己,运动时都戴着口罩,怕别人发现。但学校老师还是注意到了,找她谈话,问她「为什么不自律了」,父母也让她减肥,她对此感觉羞耻,又尝试节食,结果让暴食行为更严重了。


Annika想那时自己或许已经有点抑郁了,常常觉得生活「一眼望不到尽头」,每天苦学、苦苦维持身材,这样的日子「活着没希望,过一天算一天」。


那时她看了一些心理书,意识到这或许是一种病,和家人一起去医院检测,诊断为进食障碍,还测出了重度抑郁症。


回顾那时的心路历程,Annika认为,身材焦虑是底层因素,但过高的压力才是导致问题爆发、产生严重后果的必要条件。


如果她没有在中考完就开始集训,丝毫没给自己喘息余地就一路精神紧绷到超过承受阈值;


如果她可以有多余的时间去交朋友、发展爱好、享受生活;如果她没有因为自己选择的路和别人不同而活成了一座孤岛;


如果她在高一时就意识到压力过重而转去国际部,甚至在中考后不是因为难得的竞赛班资格而依旧去选择另一所顶尖公立国际部......


也许这些就不会发生。


高三的申请季,Annika获得了北卡罗来纳大学教堂山分校(UNC)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这不是个让她很满意的结果,但好歹这条路走到了终点。


她开始关注自己的身心问题,放弃了节食,在社交平台分享自己的经历,建立了一个进食障碍线上社群,帮助那些和她遇到了同样问题的人。


「很多心理疾病治愈的第一步是面对,你要找到和自己一样的人,让你觉得自己不是个怪胎,我当时在做的就是这件事。」


她还收养了一只猫,不再管别人说什么,Annika在缓慢修复那根在过去的重压里绷断的弦。


得失之间


高中这段经历,也并不全是坏处。


Annika说这段经历「塑造了她」,让她有了极强的抗压能力、时间管理能力和信息检索能力,在大学时,这些能力都派上了用场。


大学四年,她修了生物医药工程和公共关系这两个相距甚远的专业,上了双倍的课程;在学校打了8份工,包括迎新大使、宿舍助理、体育场馆运营、出国交换办公室辅导员、社交媒体运营;


做过4份实习,在医药公司和医疗器械公司做市场营销,也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做助教;还在4个实验室做过研究。


事情很多也很忙,但她觉得「和高中时的经历比起来都不叫事儿。」


没有什么目标压力,只是单纯闲不住都想试试,自己完全可以掌控节奏,即使效率低下也无妨,她再也不必总是时时绷紧心神。


高中的经历让她领悟了一个道理:当下那个「最稀缺」的、或是「最好的」桂冠落在自己头上,未必就是最适合自己的。


Annika选择那所高中,是因为它名声好,分数线最高,是能「分尽其用」的最好选择,但其实并不适合志在留学的她。


所以当大学录取数摆在眼前时,Annika这次问了自己的心。


当时offer里也有哥伦比亚大学巴纳德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但她没有去。


巴纳德是美国顶尖的私立女子文理学院,与哥大共享学术资源、校园设施,毕业时学生还能获得它和哥大联合颁发的学士学位,身边的人都觉得这所藤校下的女校是更好的选择。


Annika分析了两所学校的优缺点,认为自己会更喜欢公立大学里体育文化培养出的群体凝聚力,不喜欢关系紧密的小班教学;更喜欢远离繁华大都市的自然环境而不是纽约,最终做出了这个选择。


如果没有高中那几年的惨痛教训,她大概是不会这么选的。


「我高中时就想过,如果当时去了国际部,会不会就不用经历那些不幸的事?但后来我想,认知决定命运,即使重回那个时间点,但在当时的心智下,我应该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即使UNC当时不是个让她完全满意的选择,但大学四年,她生活得很好,也很喜欢这所学校。


尽管错误的选择让她高中时遭受了不少痛苦,她也并不觉得自己的人生「被毁掉了」。


重新开始,在任何时候都来得及。


大学里,Annika还在继续打iGEM比赛,连续三年获得了铜、银、金奖。这次她不再需要家人的钱来找实验室、付参赛差旅费,而是去外联拉赞助,靠赞助费就能覆盖所有比赛费用。


「高中时我最大的收获之一是,面临层出不穷的问题,人只能靠自己。那时没有人告诉我怎么组队比赛、申请需要什么,我只能自己去找,也让我变成了‘想要什么都能自己去找到’的人。」


因为积极实习、勇于社交,在毕业之际,Annika获得了一些有sponsor的工作机会,但她并不打算工作,而是申请了全美前三的芝加哥商学院的硕士研究生,将在这个秋天继续深造。


她还因为在校成绩和研究成果优异,获得了两项毕业荣誉,还从五千人里被选为了毕业生代表,也是该校第一个亚裔毕业生代表。


是高中磨炼出的能力让Annika在大学能获得这些成果,按常见的叙事逻辑,这是「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是「打不倒我的会让我更强」。


但是,她说自己完全不感谢这段经历,甚至觉得不值得,如果她能好好规划避免掉它,她愿意那么做。


「我确实从中有所收获,但问题是这些收获其实没有必要。」


「我没必要抗压能力那么强,没必要压榨自己去拼搏,没必要历练自己。苦难会给人意想不到的礼物,但我不想要这些礼物,也不想承受这些苦难。」Annika如此总结道。


她看到身边很多父母朋友的孩子都正站在这个十字路口,她的建议都是:


不要这么做,想好自己要走哪条路,如果下定决心要出国,尤其是想去美加等申请难度高的国家的话,一定要断舍离。


两边都要的话,会非常折磨人,哪边都做不好。


「人不要吃没必要吃的苦,」Annika说,她在大学开始真正感受生活,敢穿短裤短袖,愿意面对镜子和拍照,也重拾了运动爱好,每周末都和朋友们去爬山露营,去了30多个国家旅游。


「我不会再去想我能否做得更好,去更好的地方,当下的生活是快乐的,我就觉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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